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姻缘错(二) 浮生一梦, ...
-
明殊沉默片刻,缓缓问道:“他叫什么?人死万事休,但他生前,总该有个名字的。”
“我不知道。”燕燕伸出纤长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雨滴,人眼根本看不清她的手速,只余下残影。
戳破一颗,再戳下一颗。
无聊至极的游戏,她却玩得不亦乐乎。
“我只听说那人姓齐。”
“那便称他齐伯吧。”明殊提议道,“就算是水鬼,也该有个称呼的。”
“行。”燕燕轻轻应下,难得没和他抬杠犟嘴。
明殊心里暗忖,难怪金寡妇夫家放任金娘子守寡,还在无子的情况下分给她财物,根本不是,夫家的公婆宽容大度。
而是看在这位齐伯的面子上。
“齐伯应该有点小权吧。”明殊口气笃定。
“有吧?”燕燕手指绕着垂落的发丝转圈,陷入回忆,“我听阿娘说,齐伯这人被抓走后,也算是否极泰来。”
“一路辗转军中,跟过不少军阀,最后混到了李氏军中,做了个校尉。”
校尉是军中官职,一般麾下管着一两百人,算得上个小官。
虽然这官位在明殊眼里不值一提,但落在齐伯身上就不一样了。
在乡里乡亲眼里,齐伯无异于一步登天,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
“不应该啊,”明殊奇道:“衣锦还乡,后面金娘子又守寡,两人之间没有任何阻碍,齐伯为什么不迎娶金娘子?”
“他变心了?”
想来想去,明殊只能得出这个答案。
“才没有!”燕燕连连摇头,否定了明殊的猜测:“他要是变心了,就没有后面的事了!”
明殊眉头皱起,万分不解:“那是为了什么?”
“这我哪里知道。”燕燕撇撇嘴,她只是小辈,对上一辈的恩怨情仇知道个轮廓就不错了。
“我只知道,齐伯他没向干娘提亲,也没再离开清泉镇,只整日整日地喝酒,直到某一日,喝的醉醺醺的他,失足落水,彻底醉死在这条河里。”
“所以——”明殊垂下眼眸,轻轻道,“齐伯就是诅咒我的水鬼。”
“没错,这下你知道了吧,昨夜的事,真的与我无关。”燕燕一捶掌心,话里带着终于能够洗刷自己冤屈的欢喜。
“那日你晕倒过去时正赶着马车,马车翻倒,车上的行李四散在官道上,还顺带把我供奉给齐伯的供品打翻了不少。”
“你不知道,鬼因执而化。”
哗啦啦的急促雨声里,燕燕的声音愈发显得空灵而悠远,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所以无论生前性情如何,死后化鬼,性情都会大变,偏执极端是常事,齐伯也不例外。”
“我寻大先生买香烛,是为了补全当日你打翻供品的过错。”
说着,燕燕抬手指了指那个装满了香烛祭品的包袱。
而后,她又提起手里的食盒在明殊面前晃了晃。
“带着这干娘亲手做的清炒龙兰做供品,是为了唤醒齐伯仅存的人性。”
“有了人性的齐伯,才能摆脱睚眦必报的鬼性,说不定愿意抬抬手,放你一条生路。”
燕燕叹了口气,委屈巴巴道:“为了保住你的小命,我真的很努力了。”
“我能做什么?”直到这一刻,明殊终于相信,燕燕对他真的没有任何坏心。
“你帮我点香烛吧,沿着这条河,点满三十三根香烛,九十九枝香,一根不少,一枝不多。”
明殊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燕燕。
没搞错吧!点香烛?眼下还下着大雨呢!
“你少杞人忧天了,”燕燕飞身而起,浮到半空中,“你花了那么多钱,大先生自然会让你物有所值。”
“他给你的都是店里一等一的好货,除了贵,没有任何毛病。”
“这样的香烛,遇水是不会熄灭的。”
“得嘞,点香烛就点香烛。”明殊无奈认命,起身撸起袖子,准备开始干活。
神神鬼鬼的事他是两眼一抹黑,在确定了燕燕的立场以后,听行家的总没错。
“另外,再给我一缕你的头发。”空中传来燕燕兴致盎然的笑声。
昏昏天色,沉沉雨幕,她神采飞扬,裙角翻飞,“我要钓水鬼!”
雨势渐大,河水漫涨到岸边,沿河的草丛已经尽数淹没在水里。
明殊举目四顾,天河之水倒灌于人间,目之所及,耳之所闻,都是雨雨雨!
这样的雨势,别说干活,人就算是站着不动,也免不了风雨摧折。
燕燕的长鞭犹如一条灵巧游蛇,在他鬓角边轻轻一挑,一缕发丝应声而断,长鞭卷着发丝,倒转着回到半空中的燕燕手里。
明殊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头发,确定只是少了一小缕,提起的心才放下。
然后又混着雨水抹了一把脸,手一扬,只剩伞柄的秃伞被扔到一旁,半点水花也没溅起。
他解开装着香烛供品的大包裹,刚一打开,里面的东西瞬间就迫不及待地滚了出来。
明殊一抹脸,得,大先生估计难得逮到一个冤大头,把店里所有滞销品都给他装上了。
他先捡出三十三根香烛搁到一边,至于是至尊什么什么还是星耀什么什么都无所谓。
这种营销套路,明殊在海市见多了。
愿意配合,一方面是为了讨好这位一看就是高人的大先生。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明大少爷真不在乎钱,洒洒水而已。
紧接着,他又数出九十九枝香,和香烛放到一起。
糟了!望着这些东西,明殊神情一变,脸突然垮了下来。
他在包裹里疯狂翻找了一番,没有,真的没有。
一无所获的明殊肩膀一塌,脸上尽是绝望之色。
这下完蛋了,万事俱备,偏偏包裹里没有打火石。
更让人心灰意冷的是,明殊忽然意识到,就算有打火石,这样可怕的雨势下,他恐怕也点不着火。
明殊在心里暗骂。
大先生的香烛不是凡物,但他店里可为什么不配套出售遇水不灭的打火石?
这也太不考虑顾客需求了,大先生这做的什么狗屁生意!
不管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明殊抬头望了一眼半空中那道发着光的身影,一咬牙,都走到这一步了,只能先把能做的事情继续做了。
总不能让那小村姑看他的笑话吧。
他把捡出的香烛和香一包袱胡乱裹了,弯着腰冒着雨蹚着水,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到岸边。
河水潮涌,明殊心里计算着距离,从包袱里掏出一根香烛插在泥滩上,然后起身继续蹚水而行,走上两步,又插上三枝香,再走上两步,弯腰插上一根香烛……
周而复始,身上的衣服彻底吸饱了水,沉甸甸贴在身上,压得他步履蹒跚,走的每一步,都沉重至极。
明殊锤了锤酸痛的腰杆,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望了一眼看不见头的河堤,给自己打气,万事开头难,明殊伦你可以的。
点香烛这事说起来简单,实际做起来却并不容易。
光是要把这些香烛插在既靠近河,又保证浪涛打不着的位置,明殊就费了很大功夫。
何况他要布置的不是一根一枝,而是整整三十三根香烛,九十九枝香。
而在这一过程中,他还得保证自己的小命安全。
若是一不小心被卷进河里了,那可真是给河里虎视眈眈的齐伯送餐到家了。
明殊这边的行动可谓举步维艰,燕燕却如鱼得水,游刃有余极了。
白浪拍岸,狂风乱滚,一条泛着幽幽荧光的长鞭从燕燕手中扬起,仔细看,长鞭的鞭尾还悬着一小缕头发。
燕燕一脚踩着空气,腾身而上,河水翻腾,她裙袂飘飘,蝶萤蹁跹于涌浪之上,鞭影翩飞,好不潇洒。
瓢泼骤雨里,悬着头发的鞭尾点水起落,迅疾如风,又不失章法,行云流水,极具美感。
鞭尾每点一下,一根发丝落下,水面就随之荡开一圈泛着幽光的涟漪,经久不息。
风吹雨打下岿然不动,自成一个结界。
有意思!
燕燕弯弯唇,颊边的小梨涡一闪而没。
齐伯今日还挺有定力,分明已经对明殊的身体垂涎欲滴,如今人主动送上门来,竟然没有立刻急匆匆地冲出来。
看来化为水鬼以后,齐伯虽然失去了理智,却没丧失对危险的敏察。
那就看祂究竟能忍到几时?
燕燕手臂发力,鞭子再度高高扬起,下一秒,裂裂长鞭劈开雨幕,鞭风破开河面。
“哗啦——”一声,河水中央白水翻腾而起,两侧狂浪排山倒海,划破昏暗的夜色,几尾倒霉的游鱼在空中有气无力地扑腾,落下的那一瞬,隐约能见到河底的水草。
鞭尾悬着的发丝又少了一根。
“这里没有。”燕燕换了个地方,又是一鞭,“这里也没有。”
又一根发丝落下。
于是又换了个地方,再挥一鞭,“还是没有!”
再一根头发飘落。
可恶!燕燕鼓鼓腮帮子,气成河豚,齐伯这水鬼难不成是属乌龟的。
她都挑衅到这份上了,怎么还不出来?
再这样下去,这一小缕头发根本不够用,她要是再从明殊头上薅,把他薅秃可怎么办?
她可不想养秃弟弟。
地上被鞭风波及的明殊再次狠狠一抹脸,已经彻底丧失了所有力气。
燕燕这三鞭子下去,水鬼怎么样不知道,但他怕是快完了。
明殊人蹚在水里,手里拿着香烛,面无表情,“燕大小姐,你这是钓水鬼还是练鞭子,再来几鞭子,别说插香烛了,你可以给我送葬了。”
“失误失误。”燕燕在天上打着哈哈连连道歉。
态度很好,但坚决不改。
“你再忍忍,我能感觉到,齐伯的忍耐快到极限了。”
话音落下,又是一鞭子——
掀起的白浪再度“哗啦啦”浇了明殊满头满身,他已经懒得抹脸了,因为按这雨势和燕燕的动作,无论怎么抹,他这脸都抹不干。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事关小命,还是忍忍,心里念着十六字心经,明殊憋屈地插完最后一根香烛。
不过这回燕燕真没骗他。
就在鞭影落下的一刹那,不等水流归河,便有一道黑影破水而出,尖锐的寒光划破雨幕,直冲燕燕面门,说时迟那时快,燕燕手腕一转,鞭舞龙蛇,长鞭上下翻腾,卷起突袭黑影,而后扬声道:“就是现在!”
“明殊伦,点香烛!”
点香烛?他拿什么点!拿头来点吗?
明殊看着河边沿岸插好的三十三根香烛,九十九枝香,望香兴叹。
不对!
明殊灵光一闪,以小村姑的行事风格,如果点香烛真的需要打火石,她怎么可能不提前备好?
除非——
这香烛和线香,本就不是用打火石能点得着的!
——“我寻大先生,是为了补全当日你打翻供品的过错。”
——“带着这干娘亲手做的清炒龙兰做供品,是为了唤醒齐伯仅存的人性。”
燕燕方才说过的话在明殊脑海里闪现,而他抓住了那一线灵光。
供品?
没错,供品!
香烛和清炒龙兰这两样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为何能成为供品?
因为所谓供品,根本不取决于它是什么,而在于它是由人向鬼神供奉的。
“供奉”二字才是关键。
既然是祭祀供奉,便要有祭祀者和被祭者。
在这场祭祀中,他是祭祀者,水鬼齐伯是被祭者。
他为人,齐伯为鬼神。
而人和鬼神究竟以何为桥梁才能相连?
必然不会是绳索之类的有形之物,而什么无形的东西……
无形的东西——
一刹那间,明殊的混沌的脑海仿佛被一道惊雷击中,豁然开朗。
念头!
他兴奋地锤了锤自己的掌心,喃喃自语道:“没错,就是念头。”
人心之念,便是联系人与鬼神的无形绳索。
大先生的香烛根本不是用火能点着的,燃起它们的,该是人心之念!
为什么燕燕非要他来摆放香烛?
明明以她的能耐,这是挥挥手就能办好的小事。
因为亲手摆放敬献供奉香烛,本就是仪轨的一部分,让天地鬼神见证他的诚心,也让他成为这场祭祀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明殊学着以前进庙时看过的香客祈祷的模样,双掌合十,闭眼祈愿。
“清泉镇燕家子弟燕殊,行事鲁莽,惊扰鬼神。”
他在心里念念有词,“燕殊愿以三九香烛为祭,供奉水鬼齐伯,偿谢昔日惊扰之罪,望鬼神海涵。”
随着明殊的祈愿,他的心念化作无形之火,撬动天地一角,山与水,天与地,无形无质的灵性回应着人性祈念,莹莹光彩萦绕在河堤。
三十三根香烛,九十九枝香,在大雨中被人心念火次第点燃。
风雨交加,莹莹燃火,摇曳不定,如梦似幻。
真聪明啊!
燕燕远远眺看着那雨中燃火,心中赞叹不已,仅凭一点提示,就能自己琢磨出点火之法。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聪明了。
聪明人向来难搞定,看来以后她行事,要再小心一点才是。
而后她又低头,微微垂眸,认真地看了正在祈愿的明殊一眼。
但是现在,明殊伦既然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她也应该兑现她的承诺了。
长鞭卷住的黑影有着类人的形体。
但若说他是人,未免侮辱了人了。
鱼一样的黏液粘连着泥沙与水草裹在它身上,泛着腥气与恶臭,四足扭曲,裸露的皮肤隐约可以似鱼的鳞片。
祂没有脸,曾经是头颅的地方,只有无边无际的混沌与恶意翻滚聚集,又散开。
人死为鬼,鬼死了,又是什么模样呢?
这便是答案了。
燕燕颇为厌烦地看着祂,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终局。
燃起的香烛升起袅袅青烟,渐渐朝着祂飘来,在祂周身缓缓汇聚成一个云茧。
烟雾氤氲,围着祂盘旋缭绕,犹如一双无形又温柔的大手,为祂洗去满身尘灰与劫难。
“齐伯,回来吧!”燕燕眸光悲悯,低声轻唤,“人世如朝露,你我皆行人,既执念未了,何不归来?”
“给我……”祂在云茧里执著地伸出手,嘟嘟囔囔,“给我……”
“给我……给我……”
没有脸没有嘴,仿佛从把一颗心压烂了捣碎了,依旧要从一堆碎肉里发出这一句不值钱的乞求。
“给你!”食盒摔在地上,里面盛着的清炒龙兰飞到燕燕面前,她纤指一点,一股莹莹光彩从菜里飞出。
与此同时,菜和盘子瞬间腐烂,散发出难闻的恶臭。
明殊抬头观望,莹莹光彩如梦幻泡影,每一个泡泡,都闪烁着做菜之人的祈愿与寄托。
这些来自金娘子的祈愿与寄托顺着燕燕的手指,流入它头颅所在,勾勒出一张饱经风霜爬满皱纹的脸。
伴随着神主的回归,它的四肢百骸也逐渐在青烟的洗礼下向着真正的人形过渡。
黏液挥发,鳞片褪去,不多时,一位佝偻着腰的老伯出现在两人面前。
浑身酒气,衣服沾满了泥污,一切就仿如他醉死在河里的那一晚。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一声沧桑叹息,蜕去鬼样恢复人性的齐伯缓缓睁开双眼,看向燕燕。
“孩子……她,她可还好?”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