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似曾相识燕归来(一) ...
-
春日的清晨,东方既白,还渗着些许冷意。门边的潇湘竹叶上,攒着丝丝露水,若有似无地飘散着清新。
着一身素白、带着一顶遮面斗笠的女子,在其侍女的陪伴下,走出了逸水楼的后门,随即上了一边候着的马车。马儿在车夫的驱使下,有节奏地迈开了步子,离晨光中略显冷清的逸水楼渐行渐远,朝着若兰寺前行。
车上响起了主仆两人的对话:
“小姐,为何要大清早地前往若兰寺?”
“佛说:心诚则灵。我此行是为替湄姨祈福,自然要郑重些,希望湄姨的身体能尽快好起来。”
“雪霏也希望楼主能够尽快康复。”那个自称“雪霏”的侍女连忙道,生怕因自己懵懂的言语冲撞了佛祖,而误了事。
上山的路上,静悄悄的,似乎只能听到清越的马蹄声和沉重的车轮声相互交错着。
本是缓缓前行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中年车夫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前面两个彪形大汉。两个男人生得一副穷凶极恶的面相,一人身着黑衣,一人身着蓝衣,冲着车内的人喊:“都给老子下车,留下钱财!”
“小姐!”雪霏满脸焦急地看着自家小姐,不曾料到这大清早竟会遭遇强盗。
白衣女子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淡淡地吩咐道:“照他们说的做吧。”
主仆二人下了车,雪霏将身上的财物尽数给了车夫,让他拿到两个盗贼跟前。
蓝衣男人掂量了手中荷包,面色不满道:“就这么点东西,想打发老子?”
雪霏急道:“我们已经把身上所有都给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满?”
“笑话,别唬老子!这么精致的刺绣,怎么看都是有钱人家的主。”
车夫眼看自己是唯一能保护两位小姐的男人,只得出声道:“两位爷就请高抬贵手。这两位小姐是上山进香的,身上哪能有多少银两?”
黑衣男人听罢,粗狂的眉眼一挑,说道:“没有银两也成。老子瞧这丫头长得标致,小姐该也不差。你俩若是从了我哥俩,今天这桩买卖就算成了。哈哈哈!”
车夫心知不妙,连忙拱手告饶:“求爷绕过我们吧,绕过我们吧。”
黑衣男人不耐烦地挥出手中的刀,刀背使力往车夫身上砍去,车夫立马倒地,头磕着地面,晕了过去。
雪霏这下慌了神,紧紧地护在了自家小姐跟前。可惜,早已吓坏了的她,双脚发抖,若不是凭借护住的一份衷心,早就腿软得不支倒地。相反,白衣女子却淡然得多,一直一言不发。
黑衣男人走上前去,抓住雪霏的手腕,用力往后一扯,冲着后面的蓝衣男人道:“老二,这丫头归你了,看好了。”
雪霏瞬间就被抱住,动弹不得。盗贼身上的怪味熏得她难受,眼泪便漱漱落下。
黑衣男人走近白衣女子,用手粗鲁地挥开女子的遮面斗笠,女子的真容暴露在外——乍一眼看去,只算得容貌清秀可人。
黑衣男人不满地骂了一句:“娘的,这主子竟没比丫头好到哪去!”说归说,他还是上前,准备抓住女子。
白衣女子悄悄地提起裙摆,单脚微抬,积蓄着力量,等待黑衣男人靠近。正当女子准备有所行动时,黑衣男人突然瞪大双目,伸出的手定在了空中。
原本因老大的话而下意识挟持着雪霏靠边站了一些的蓝衣男人,终于发现了不对劲,放开了雪霏,上前去拍老大的肩。不料,他的手还未搭上老大的肩,他也遭遇了和老大一样的境况。于是,两个盗贼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以怪异的姿势立着。
白衣女子抬眼张望,看到了两道轻灵的身影飘至眼前。她定睛一看,才看清了这应是主仆关系的两人。
为首的男子一身绛紫色的织锦勾勒出修长高挑的体形,长长的黑发柔顺的垂到腰际,只用一根白玉簪绾住发髻。睫毛细密,映衬出眼下的阴影。在微微上扬的丹凤眼的掩盖之下,依然免不了一双深邃的眸子,犹如隐在如水的夜色之中,折射着银白色的淡淡月华。如刀削般形状绝美的鼻梁挺翘,薄薄的嘴唇天生微翘,似是勾起淡淡的笑意。举手留足之间散发出来的那一种气质,高贵典雅,浑然天成。
望着这似曾相识的容颜,白衣女子顿时脸颊腾起了两团淡淡的红晕,低下了头。
“在下兰煜宸,唐突了姑娘。姑娘没事吧?”
白衣女子回过神来,抬眼直视兰煜宸的眼,俯身一拜,真诚地道谢:“小女子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兰煜宸微微一愣,白衣女子在短短地抬头间,就已经恢复了先前的镇定。他从那张清秀可人的脸上看到了一双通透的眼睛。那双眼睛仿若能够看穿一切,因着那双眼睛,令清秀可人的脸庞,添了十分的神采。兰煜宸微笑地应对道:“无妨,不过举手之劳。”
此时,兰煜宸的护卫已经扶起了被救治后清醒的车夫。
白衣女子看车夫已经无碍,便向兰煜宸辞行:“小女子还要前往若兰寺上香,先行告辞了。”说罢,她拾起掉在地上的遮面斗笠。就在她重新戴上斗笠之时,兰煜宸眼见地扑捉到她颈间右锁骨处的胎记——一朵红色睡莲。
白衣女子登车而去,兰煜宸则吩咐护卫暗中保护她们上山。
兰煜宸则待在原地,回想起白衣女子颈间的睡莲,他的眼神一黯,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车上,雪霏开口问:“小姐为何不肯告诉兰公子姓名?”
“萍水相逢,匆匆过客,相遇并不一定要相识。何况,逸水楼的萧尧,既非寻常人家的女子,自然不做寻常妄想。”
“小姐可真是妄自菲薄,楼里的姑娘谁不知道您的本事?况且呀,若是两情相悦,岂非美事一桩?”
放在平时,雪霏这般打趣,萧尧必定要反驳,以示惩戒。然而,今天雪霏刚刚陪自己受了一场惊吓,这般转移她的注意力也好。于是,萧尧接着道:“傻丫头,一刻的怦然心动并不能代表什么。姻缘天定,若是有缘,定会再见;若是无缘,何必强求。”
寺庙的钟声回荡在耳边,寺庙中的檀香淡淡地浮散开来,她们到了。
萧尧进香祈福完毕,正欲离开,就被雪霏缠住了:“小姐,求支姻缘签吧,听说可灵了。”
“这……”
“走嘛,小姐刚过了及笄之年,求份姻缘是应该的。”雪霏试图说服萧尧。
“好,就依你这鬼丫头。”
萧尧跪在殿前,手捧签筒,默默祷告着:“愿佛祖赐我一个良人佳婿。”磕头之后,她缓缓地摇动签筒。过了好一会儿,跌落了一支签。萧尧拾起这支表面看起来崭新,签面却有些粗糙的签,上面写着四个字——有凤来仪。
到了解签处,眼见一个衣着朴素的老和尚,只手撑着光亮的脑袋,眯着眼假寐。
雪霏正要出声,就被萧尧悄声阻止:“算了,还是别打扰人了。”
“施主,留步。”老和尚出声制止,并睁开了眼。
萧尧将签递给了老和尚,自己在一旁静候着。
老和尚盯着签面上的四个字,突然抬头犀利地看向萧尧。
萧尧被看得有些尴尬,问:“有何不妥?”
倏尔,老和尚的眼神又变得混沌起来,喃喃道:“天意啊!”
雪霏有些不满老和尚的含糊不清,问道:“师傅,我家小姐的姻缘到底是如何呀?”
老和尚从容不迫地对萧尧解说道:“有凤来仪,施主的命格贵不可言,天家姻缘,望施主珍惜眼前人。老衲只能言尽于此。”
萧尧添了香油钱,合掌道:“多谢师傅指点。”
在返程路上,雪霏好奇地问:“小姐,您听懂了吗?”
萧尧摇了摇头,说:“没。”
“那为何不问清楚呢?”
“你没听老师傅说,只能言尽于此?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未必是件好事。懵懵懂懂,也会有一片新的天地。我还是那句话,一切随缘吧。”这是萧尧内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她流落至此,一个人无依无靠的,若说不是命定,又如何解释这一系列的变故呢?既然如此,她就该明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马车颠簸在路上,萧尧撩开车窗上的帘子,透过隐约透明的遮面薄纱,望着已经晴朗开来的苍穹,是那么辽阔。微风划开了点点涟漪,她心情也随之轻盈了起来。
目送萧尧离开的老和尚,用他那因常年捻佛珠而生出了茧的手指,摩挲着“有凤来仪”,目光明灭不定。
“住持师父,您又擅自跑到我的位置上来了。”一个中年和尚对着刚才的老和尚说道。
“善哉善哉,此乃天意也。智明,你且看这支签。”
“这是‘有凤来仪’?近两百年都不曾出过签筒的签?”智明诧异道。
若兰寺的历史悠久,存世近千年了,一直香火旺盛。它见证了太多的历史变迁,世人跌宕起伏的一生,在佛祖面前,不过是沧海一粟。
犹记得,风雩建国之前,也曾有一名女子,从这签筒中,抽出了“有凤来仪”。当时那名女子,如同众多妙龄女子一般,带着一份虔诚的心到若兰寺来求取姻缘。待她手中的签掉出了签筒,她睁开双眼,那一刻,仿佛整个殿堂都变得清透了许多。那名女子貌不出奇,却有着一双能让人深深记住的通透的双目。
就是这么一个平凡的女子,一步步走上了风雩的开国皇后的宝座。她的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经历了众多磨难后,在厚重华贵的皇后祎衣的盛装之下,已经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可她那双越发睿智的眼,依旧让所有外在的珠光宝气黯然失色,让人只记住了她眼中的光华。
当时,若兰寺见证的就是这么一场盛极而衰的改朝换代,那么时至今日,“有凤来仪”重现于世,是否又意味着一场新的轮回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