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歌》渡玉

46、忆往昔 他现在是个

　　在华荣工作人员的帮助下，缃绮很快就凑齐了年会表演节目的人。

　　于姐听说华荣的人会来参加，不仅没有反对，还予以支持，说正可以借此彰显一下我们和客户的良好关系。

　　华荣那几个参加节目的女生也是积极配合，主动问缃绮下午下班后是否要来缃绮单位找她一起排练。

　　能帮着完成节目缃绮已是十分感激，怎好意思让人家下班后再从华荣赶过来，便和詹雪珂商定，不劳华荣的她们过来，而是她俩下班后前去华荣排练。

　　事情办妥，华荣负责沟通联络此事的工作人员自然也要给周雁还交代汇报：“参加xx年会的人定好了，曹小姐也已经和她们沟通好排练地点、时间，大家都挺积极的，很配合曹小姐。”

　　“这件事辛苦你协调沟通了，”周雁还的眼睛没从电脑上移开，似乎只是出于领导的普通关心，“在哪儿排练啊她们？曹缃绮她们单位？”

　　工作人员回答：“哦，是这样的，曹小姐说，不麻烦她们跑来跑去了，排练地点就定在了我们六楼的大会议室，下班后排练，不会占用大家的工作时间的。”

　　“嗯。”周雁还点点头。

　　·

　　华荣参加节目的几个小姐姐都是有一定跳舞经验的，前两次排练拆分学习后，第三次排练已经基本可以顺下来，接下来就是抠动作细节，磨合走位。

　　这天下午下班后，缃绮和詹雪珂在便利店吃了点东西，就赶到华荣排练。

　　音乐响起，缃绮立刻进入状态。她很享受跳舞的时光，平日穿梭在办公桌间，整天肃脸对着电脑，只有在跳舞时，她才觉得自己卸下所有包袱，变成了另一个人，她可以淋漓尽致地展现自己的个性，不用低调内敛，反而是越张扬越好。

　　而舞蹈时的缃绮也让周雁还耳目一新。

　　自从听说缃绮她们会在六楼会议室排练后，只要有空，周雁还下班后都会来六楼转一圈。谁知她们并不是每天都排练的，周雁还一连几天都扑了空，今日才让他遇上。

　　会议室的后门敞着一条细细的缝儿，从细缝看过去，恰好能看到缃绮所站的位置。

　　周雁还看不见缃绮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但只从背影来看，周雁还也能感受到她的活力与明媚。

　　她有如一支盛放的荷，让自己的身体极尽舒展，毫不遮掩自己的妩媚和娇艳。她的腰肢随音乐的节奏款款扭动着，是细细的枝蔓在随风摇曳。她垂在肩上的卷发随动作飞舞起来，每一根发丝好像都在跳舞。
　　时而有蹲下的动作，她又从绽放的花变成了一支含羞待放的花骨朵。

　　总之或卷或舒，各有其美。

　　周雁还想到那年的元旦晚会，她穿着礼服站在舞台灯光下，他在台下仰望着她。彼时的她骄傲地昂起头，露出柔美的肩颈线条，娇妍的面庞像出水的芙蓉，自信地展示着自己的魅力。

　　两个身影重叠，周雁还不由看入神了，定定地站着。

　　这时，缃绮恰好有一个旋转的动作，原本面朝前方的她转身朝向了后门，短暂停留后，又转身朝前。

　　周雁还早已看得入神，待缃绮转身向前后，他才反应过来，急忙闪避到一旁，匆匆离去。

　　然而门后半遮半掩的身影早已经被缃绮纳入眼底。不知为何，让周雁还看到她跳舞，她忽然觉得有些羞耻，面上“腾”一下红了起来，再加上俩人之间的关系还僵着，尴尬无措之下，她原本协调的手脚突然间不知该如何摆放，甚至好几个拍子没跟上。

　　一曲毕，大家都喘起粗气，众人围坐在一起喝水休息，顺便复盘刚才的排练。
　　说完几个简单的小问题，缃绮不忘再给华荣的几个小伙伴打打鸡血：“感谢你们这么认真地配合我们，看得出来，你们肯定回家也练了的。你们下班后留下来排练，我已经很感谢了，回家还练习，这让我更过意不去了。等节目结束，我一定请大家吃顿好的。”

　　其中一个性格大大咧咧的女生摆摆手，将口中含的一大口水咽下之后说：“我们还要感谢你呢，要不是你组织这个节目，让我们有机会参加，我们也不会有额外的奖金拿。”

　　詹雪珂疑惑地看向缃绮，缃绮也惊讶地睁了睁眼，但在几个华荣的小伙伴面前，却不曾表露异样，而是自如地笑了笑：“你们这么辛苦，这本就是你们该拿的。”

　　她随即在心里猜测，额外的奖金应当是周雁还许给她们的报酬。紧接着又想到刚才门口闪避不及的身影，她的心底生出了一些愧疚，不自在地擦了擦额上的汗。

　　排练结束后，缃绮与华荣的小伙伴在华荣大楼下道别，然后和詹雪珂一同走向地铁站。

　　詹雪珂问起刚才说的奖金的事：“你之前知道吗？这是华荣给她们的补贴？”

　　缃绮觉得这件事也没什么好欺瞒詹雪珂的，故而摇头：“我先前也不知道。但想想也是，怎么在我们单位找不到愿意表演的人，到他们单位这么轻松就找到了呢。我早该想到的…”

　　詹雪珂点点头，感慨了一句：“真是难得遇到华荣这么好的客户。”

　　缃绮笑着点点头，表示赞同，心里却默默想着，是难得遇到周雁还这么好的人。

　　周雁还这么尽心尽力，她再躲着他，未免有些太没良心。在地铁上，她主动给他发去消息：“周总今晚有应酬吗？”

　　周雁还没有直接回答她这个问题，反问她：“你在哪儿？”

　　缃绮告诉他在地铁上，下一站又是到哪里。

　　周雁还回复：“下一站下车，C口等你。”

　　笃定的、不容拒绝的口吻，让缃绮莫名地紧张又兴奋，她攥了攥身上斜跨的背包金属链，敲下一个字：“好。”

　　她顺着人潮涌出车厢门，走出闸口，走上通向C口的扶梯。
　　扶梯向上，地铁站外的景象在她眼中一点点放大，地平线缓缓在她眼中呈现。

　　缃绮看到周雁还的车停在马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上，他两手合抱在胸前，低着头，在车旁来回踱步。

　　缃绮走下扶梯，朝他小跑去。

　　听到脚步声，周雁还抬起头。待缃绮跑到他近前，他垂下眼，眼珠定在缃绮脸上，嘴角带着傲气和遂愿的笑意：“你来了。”

　　大概是因为心底的愧疚和感激，在他面前一向骄矜的缃绮今日变得有些内敛，她抿着嘴，浅浅地笑着：“去吃饭吗？今天我请您。”

　　周雁还没有答应或是拒绝，而是为她拉开副驾车门，短短的两个字，却透出一股强势的气质：“上车。”
　　然后自己走向主驾。

　　汽车发动，周雁还打了一把方向：“今天带你去吃个小馆子。”

　　缃绮便顺从他的安排，没再多话。

　　汽车驶进一处城中村所在区域，最后停在一个店面、门头并不起眼的小店前，是一家老鹅鹅汤。

　　周雁还进店，问老板可还有包厢。老板并不曾因为他们只有两人就拒绝安排包厢，而是爽快地带路：“周总来了？里面刚好还剩一间。”

　　缃绮暗自猜测，看来他平时也经常光顾。

　　周雁还与缃绮被安排进一间小小的包房中，里头是一张能坐六七个人的小圆桌。待老板退出后，周雁还拉开一张凳子，示意缃绮落座。

　　缃绮轻声道谢后坐下，周雁还则坐在她旁边。

　　周雁还先和缃绮聊了几句目前项目的进展情况，再不疾不徐地问当初那家主动放弃项目的单位：“xx他们那边什么情况你清楚吗？”

　　缃绮泰然处之，“不是说他们领导不给批了？我还是听你们华荣的人说的呢。”

　　周雁还没再跟她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问：“这件事和你有关系吗？”

　　今日一直柔顺温婉的缃绮猛然变了脸色，斜睨着周雁还，嘴角勾起一个笑，笑里带着一种森然的冷意：“看来是我坏事做太多了。在周总心里，我就是一个唯利是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形象。”

　　“鹅汤来喽——小心烫。”随着一声吆喝，老板带着一个员工端着鹅汤和卡式炉走进来，恰好打断缃绮和周雁还的谈话。

　　缃绮从周雁还脸上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鹅汤。
　　鹅汤应当是在后厨已经炖过许久的，摆上卡式炉没一会儿就开了。汤面上飘着油亮亮的油花，汤里缀着香菜和葱叶，汤水滚沸，蒸汽腾上。

　　周雁还一手拿起缃绮面前的小碗，另只手拿起勺子，在汤里搅动两下，然后盛出一碗鹅汤，放在她面前的骨碟上。

　　碗底和骨碟碰出“咔哒”的响动，紧接着便又听得他一声轻笑：“你不是吗？”

　　他之前从不曾跟她说过这样的话。缃绮霎时面红耳赤，一下扭过头，怒目瞪着他。

　　“喝汤，”周雁还淡然地瞥了缃绮一眼，然后拿起自己面前的碗，开始给自己盛汤，不疾不徐地说：“就算这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我不会怪你，也不会瞧不起你。”
　　他用汤匙搅动着碗里的鹅汤，“我知道，在单位上，不进则退。你又没有背景和关系，只能靠自己，只能努力向领导证明你有能力和价值。”

　　缃绮正低头喝着汤，不知是不是鹅汤的蒸汽润湿了她的双眼，周雁还一席话讲完后，她的眼中忽而就有了涩意，鼻头也酸酸的，心像是被揉捏一番后，又被人温柔地抚慰了一阵。她猛喝一口汤，用温热的汤水抚平喉口的哽咽，好半天才吐出两个字：“谢谢。”

　　屋子里安静得只听见锅里汤水煮沸的咕噜声。

　　或许是想缓和当下的氛围，周雁还说：“你我就别谈谢谢这话了，那你得说多少声谢谢啊。”

　　缃绮抬起头不服气地看着他，微微翘起嘴表达自己的不满，然而对他这话，却不知该怎么还口，他确实帮她太多。

　　俩人目光相对的一刹，缃绮想到那年主持完元旦晚会，俩人去吃火锅。也是在这样一个简单的小馆子，隔着朦胧的雾气，相对而坐。

　　缃绮认真地看着他，心内将面前的他和记忆中的他暗暗比较。大概是因为周雁还的身材从不曾走样，气质也永远是温文儒雅的，所以她总是会忽略他的年龄。今日认真地审视过后，她才发觉他的眼尾添了几条并不起眼的细纹，她才发现他的发根处染上了一两点银霜。
　　她想到自己那声“老男人”，不由失笑，他现在，是个实实在在的“老男人”了。

　　周雁还看她笑了，不解地挑眉问道：“怎么？”

　　缃绮今日本就对他愧疚兼有感激，现下又多了些许的怜悯，她一只手撑着头，斜着脸，用柔和似水的眼神看向周雁还，唇线一勾：“不怎么。就是有点感慨，我们俩好久没这么安静地坐下来，聊聊天、说说话了。每次见面，聊的都是工作，而不是‘我们’。”

　　她这话说得暧昧，也直直地触到了周雁还心底。周雁还猛然生出一股冲动，抬起手，慢慢地伸向缃绮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一声尖锐的微信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划破安静的包厢。

　　出于社畜的条件反射，缃绮慌忙从旁边座椅上的小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一看，不是工作电话，是王琰莘。
　　缃绮直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僵住了，这通电话她让才记起，今天是王琰莘妈妈到北京的日子，王琰莘约好了她，一起去南站接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