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之外》愿羽盈

148、没能帮上的忙

　　虽然医院的病床按规定只能睡一个人。
　　陪护的人也只能睡在旁边的陪床上。

　　但因为是深夜，夜深人静。
　　但因为他生死未卜，穷途末路。
　　所以即便有夜晚还在查房的医生护士发现了这处的异样，
　　也都只是默默走开了。

　　毕竟疾病和死亡的到来，可哪里管是白天还是晚上。
　　就允许他们这般和彼此多相处一会儿吧。

　　那一天晚上，是荀归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躺在他的身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只有在那一个晚上到第二天早上的差不多有八个小时的时间里，
　　都是零。

　　零哎，一个多么圆满的，
　　朗皓星小时候因为马虎和疏漏经常见到的，
　　荀归只在数字之后见过的数字。

　　朗皓星躺在床上，荀归躺在她身边。
　　两个人的体型都是瘦长型，所以即便是张单人床也都睡得下，
　　一点儿都不显得拥挤。

　　荀归和岳枫晴一样，
　　即便现在都过得稀里糊涂糟糕至极呢，
　　却还是忍不住想以后。
　　荀归知道结婚之后夫妻二人就会同床共枕，
　　或许就像是现在这样吧…
　　所以，那个至少结婚的约定还是可以实现的吧。

　　对不起和抱歉，后悔和难过，还有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都说了太多了。
　　所以今天晚上，明天手术之前，
　　两个人觉得说一些只关于彼此的，只关于美好的感情的话来。

　　毕竟其实说实话，他们的回忆里还是美好占绝大多数的。

　　记忆里想起彼此第一个浮现的，
　　也不是荀归盛气凌人让他好好学习的样子，
　　也不是朗皓星病怏怏有气无力的样子，
　　而都是彼此灿烂的笑颜。

　　“荀归，我真的，最喜欢你了。”
　　“如果我能挺过明天的话…”

　　那个海誓山盟，朗皓星因为真的很没信心，
　　所以怎么都没有办法说出口。
　　他难得地话只说了一半。

　　“我就和你结婚。只要你好起来，到你二十二岁的时候，我们就结婚吧！”
　　另一半的话，荀归难得地主动来补足了。

　　“真…真的？为什么…我这么样一个人，这么对你，你还…”
　　荀归的语气很认真，对于她还想着那个“娃娃亲”的事情让朗皓星很惊讶。
　　自己做都这样了，她怎么还会这么想…而且也不像只是安慰他的样子…

　　“我和你结婚不是十三年前就决定好好的事情吗？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呀，循规蹈矩惯了，也最看重承诺了。早就决定好的事情是不能变的。”
　　“你知道的，我的计划是不可能改变的，决定好的事情是一定要做的。”
　　“我说要考第一就要考第一，我说要考什么学校就能考什么学校。”
　　“所以…别怀疑，我说要和你结婚也是认真的。”

　　“可我觉得你不是喜欢魏苒的吗…怎么…”
　　“荀归，不用在意我，你想喜欢别人当然也没问题。”
　　“魏苒是个很好的人，比我好多了，你和他在一起，我也…”

　　“我不喜欢他。一点儿都不喜欢。朗皓星，你要我说多少遍，我喜欢你，我会喜欢也会嫁给的人都只有你，所以你不准有事，要不然我就孤独终老。哼，我这样的人孤独终老，真的很可惜不是吗！你忍心吗？”

　　“别…千万别…荀归…如果我死了话，你一定要再找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如果不是魏苒的话…那就是一个比我和魏苒都好的。没有生过病，没有犯过浑的，聪明的，帅气的，也配得上你的人，你一定要去找到。我想要看见你幸福，我们几个人中间，至少你要真的圆满才可以。”

　　“朗皓星！”
　　荀归认真喊了他一遍名字，
　　也借此岔开了话题。
　　自从他生病的…又或者是他想从她身边逃走的时候。
　　她的生活就不可能再圆满了。

　　“嗯？”
　　“我帮你实现了你的梦想，明天也到了你该帮我实现梦想的时候了。你一定要靠谱点儿知道吗。”
　　“好，我一定不让荀归失望。”
　　“知道吗？你呀，其实从来都没有让我失望过。”
　　“真的吗？”

　　”真的，从来都没有，我从没有对你失望过。”
　　“我从来都没有对你失望过。”
　　“约好了哦，我婚纱都买好了，明天等你手术结束出来，我会穿着在门口等你，你想看的话就要快点出来哦！然后我们可以先订婚，办个小小的订婚仪式，等过两年，我们就结婚，你知道的，我占有欲很强的，你呀，从小就是我的，以后也别想逃跑。”

　　“你真的愿意吗？”
　　“愿意！朗皓星，你知道吗？在我这里，无论你跑得多远，只要你想回头了，就随时可以回头，一切都还来得及。我永远在你身后，我永远愿意和你在一起。”
　　“对不起我…”
　　“你觉得的你那些犯过的错，说过的谎，走错过的路，在我这里都可以不作数。你知道的，对于你呀，我从来都是特别特别宽容的。我也做错过很多事。就这么相互抵消吧！”
　　“好…相互抵消。”

　　“不早了，睡吧！”
　　“睡吧！”
　　“晚安。”
　　“晚安。”

　　荀归知道手术即便成功了其实也无济于事，
　　他生存的时间也不会被延长太久，
　　反而或许又会有很多新的并发症，
　　他反而会更加痛苦，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暂时保命之术。

　　除非出现奇迹，
　　要不然朗皓星还是必死无疑了。

　　而朗皓星也知道，荀归恳求自己帮的这个忙，真的是难于登天，
　　他的身体已经是风中烛，快要油尽灯枯了。
　　那个和荀归结婚的美好未来应该也永远不会再来了吧。

　　那天晚上，两个再一次心意相通的两个人在那一张床上做了同一个梦。
　　都梦到了那个和彼此相伴的美好未来。
　　荀归祈祷只要他能好起来，自己愿意割舍掉自己所有异于常人的一切，做一个她曾经最害怕成为的笨拙的普通人，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就好。
　　朗皓星祈祷只要他能好起来，他往后余生一定好好听荀归的话，连标点符号都听进去，
　　做荀归公主的骑士，永远守护她。

　　而这个故事讲到这里或许也已经够长的了。
　　朗皓星的二十岁也注定会是一个很不平凡很不一般的二十岁。

　　荀归比任何一个人，
　　任何一个听闻这个故事的人，
　　都期待着一个惊天逆转。
　　期待着这个平淡悲凉了太久的故事会迎来一个让人热血沸腾的高潮。

　　为此，她一直在有所准备。
　　一直特别努力，头发都熬白了地那种努力。
　　一直特别诚心，有时间就去寺庙求神拜佛的诚心。

　　可，
　　那一个一直只要朗皓星有需要就可以立刻帮得上忙的荀归，
　　此刻却只能束手无策地陪在他身边，
　　和他说一些，她自己都不相信的安慰的话。

　　依然执着地和他说着，一遍遍地说着，
　　“奇迹会出现的，你会好起来的，我在未来等你。”
　　这样的话。
　　这样的她自己都一点儿都不相信却希望他能相信并且能顺利成真的话。

　　荀归知道在第二天清晨到来的时候，

　　一夜未眠也舍不得睡着的她终于轻轻松开了那一直环抱着他细细腰身的手，
　　然后默默走到了病房。
　　他身上的味道其实还是和以前一样的，
　　不算好闻的也当然不算难闻的，
　　那一种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但让她非常非常安心的味道。
　　一直萦绕在她身边的他的气息。

　　或许就要消散了吧。

　　枫叶姐姐和她说过，
　　她很喜欢荀安星身上的味道，
　　她当时很不理解，还觉得她似乎有点儿变态，
　　现在想想还真挺有道理的。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他身边的一切似乎都会变得特别起来。
　　荀归知道，就算她这个没良心的心底深处的那个人或许已经不是他了，
　　但是因为他的味道实在是太熟悉了，太难忘了，
　　所以…也还是最让她留恋的。

　　病房外种的是一棵常青树，从昨夜到今日凌晨的天气都不太好，
　　风大雨急的，可那树上的叶子还是那么繁茂，
　　也似乎一片都没有在飘零，
　　和那个故事里说的明明截然不同。
　　（欧亨利的《最后一片叶子》
　　可窗内的这一片叶子，却还是摇摇晃晃地似乎下一秒就会离开枝桠，
　　飘向远处。

　　朗皓星其实并不喜欢早起，
　　可那一天他早早就醒了，
　　不知道是身体和心理上的难受当中的哪一个，
　　他难得地看见了正站在窗边眺望的荀归，
　　也看见了那冉冉升起的晨光。

　　看见了他的白月光正沐浴在阳光里的情景。
　　头发披散着，穿着白裙子，
　　就在他身边，皎洁无瑕。
　　那是他看到的她的背影里最美的一个。

　　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地，
　　在那时那刻，见到了此情此景。
　　也因为又再一次圆满了遗憾，
　　也就此释然了。

　　这样的一个收尾或许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

　　“拜托了，请让他活下去吧！”
　　“如果他能活，我宁愿去死。真的，只要他能好起来，我立刻死。”
　　“就和那个故事说的一样。我的男主角也应该有一个那样好的结局。”
　　荀归最后一次这么祈祷道。
　　在那些依然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里自顾自地堵上了她能赌上的一切。

　　只不过，她也很清楚，
　　这一次他的忙，他的需求，
　　自己都帮不上，满足不了了。

　　校门之外的世界里的她真的很没用，
　　也什么都掌控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