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三十三般 取走心魂 ...
-
高楼大厦林立的钢铁森林,老城区像一块被遗忘的瘢痕。昔日是城市的繁华地带,如今已沉在陈旧的烟火气里。
但说是老,近年来,市政也在做着片区的翻新整治,不远处还有新建的商场,只是房屋多较为低矮灰扑,路边有三两小摊卖水果、夜宵。
路过一片学区,更是半条街都是小吃。
宋明珏找地方停了车。
苑玉边逛边吃,烤苕皮,蚝蛋烧,山药红豆饼,吃完又买了杯奶茶解腻,还没吃正餐,就已经撑了。
手里还拎着一袋无花果,老板让她尝了一个,流着蜜,格外甜,宋明珏便要了一些。
她打着嗝,说:“你从小住这儿没长胖真是奇迹。”
宋明珏:【我外婆不让我吃这些,她觉得不卫生。】
比划完,他示意她别动,抬手,轻揩她的嘴角。
上面沾了粒芝麻。
苑玉僵了一下,待他的手离去,方重新提步。
“我记得你外婆是医生,对吧?医生好像会更注重健康。”
宋明珏:【没有,我妈说外婆年轻时又抽烟又喝酒,生下她之后才戒了,但我还是看见外婆背着我偷偷吃零食。】
苑玉忍俊不禁。
他们在穿着校服的学生中穿梭,不知不觉走到学校门口。
苑玉问:“你小时候就在这里上的学吗?”
宋明珏:【我小学三年级转到这边,后来休了一年学,一直上到高中,就没在这儿读了。】
苑玉抿抿唇,将压了很久的话说出口:“我好像一直不知道,你是怎么失声的。”
之前她无意听到他和阎娜的谈话,他失声似乎和他大姨有关。
他默然。
“是有什么不开心的回忆吗?”她望着他的侧脸,“如果不方便说,可以不说的。”
宋明珏摇头:【只是有点复杂,我不知道怎么用手语讲给你。】
“前面有家花甲粉店,我们坐下来慢慢说吧。”
坐到店里,苑玉点了碗花甲粉,宋明珏吃惊:【你还要吃吗?】
“给你点的,你不是没怎么吃吗?”
说完又有点嗔怪地瞪他一眼,“你嫌我吃得多吗?”
虽然肚皮涨得裤头都紧了。
宋明珏笑,认真解释:【只是感觉,好像每次和你一起吃东西,你都会吃撑,之前是因为尊重厨子可以理解,可今天可不是我做饭。】
苑玉慢吞吞道:“大概是你的脸太下饭了。”
他笑意更深:【那是我的错,对不住。】
她的视线从他的手移到他脸上,被笑晃了下神,“认错倒是干脆,错哪儿了?”
【错在……】宋明珏眉梢上扬,【让你动摇?】
动摇。
双手比了个心形,放在胸前,左右来回摆动。
多么生动形象。
见到他时,开心、激动、迟疑……种种情绪,可不就是让她的心摇摆吗?
“别笑了。”苑玉像下命令。
宋明珏不恼,只是疑惑。
她挡着脸,低下头,小小声:“快被你摇出心脏病了。”
不清楚他听到没有,店里客人不少,他打手语引起旁人侧目,他已习惯,她在尽量适应。
适应和他在公共场合下,注定会收获更多注视。
不过,比起这件事,她更需要适应他那桃花酿般的笑和眼神。
热腾腾的花甲粉端上桌,香辣混着蒜独有的辛香扑面而来,旁边放着一个小木桶,用来丢花甲壳。
尽管胃里已经塞得没有一丝缝隙,嘴还是犯起馋。
苑玉接着又意识到,他和她交流的能力彻底被筷勺占住。
难怪他之前不吃东西。
只好捧着快见底的奶茶,咬着吸管,看他夹起一筷子粉丝,放到勺子上,又夹了两块花甲肉。
还怪会吃的。
宋明珏吹了几下,递到她面前。她怔住不动,他的眼神像是在说:“不是想吃吗?”
苑玉定了定,张嘴吃掉。
粉丝入味,鲜香辣,但在看见他没有更换餐具,或是清洁,接着自己也吃了一口时,又觉得有点变味。
亲都亲过了,还在意共用同一副餐具,多矫情啊。
所以,在他又喂来一口时,她接受的速度比上一次更快了。
后面她实在吃不下了,摆手,“你吃吧。”
宋明珏才把剩下的解决掉,约莫也是趁着这段时间,他把要说的话组织好了。
母亲工作忙,便时常托姐姐照看年幼的宋明珏。
林子楷和他差不多大,本以为能作个伴,但林子楷性格霸道,总是抢他的吃,抢他的玩具。
大姨自是偏心自己的亲生骨肉,口头虽然叱骂林子楷,叫他不要欺负弟弟,却也没做任何实质性的惩罚。
宋明珏不愿给母亲惹麻烦,默默忍下。
那几年,大姨家成了他第二个家。
但也不是真正的家。
所有人都告诉他,他们是亲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外人。
寒冬季节,宋明珏穿的还是林子楷淘汰下来的旧棉衣、毛衣。
单薄,破旧,漏风。
放学回家路上,听到林子楷和同学借机笑话他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爸爸还不要他,只能寄住在林家的可怜虫。
他不想回大姨家,可母亲要工作,他也没能力照顾自己。
他在公园的游乐区坐到很晚,看着同龄小孩嬉戏玩闹,又看着他们被家人领回家。
直到大姨出来寻他。
宋明珏回去后就发起烧,大姨没有留意到他的异常,他也倔,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后来他烧到意识昏沉,起不来床,大姨匆匆帮他请了假,给他喂了药,叫他好好休息,便去上班了,把他独自留在家里。
声带就这样烧坏了。
永久性损坏。
母亲没有怪大姨,只怪自己扑在工作上,疏于对他的关心。
那之后,母亲辗转医院和家里,怕他落了残疾,想不开,有空就陪着他。
短短半年,她暴瘦二十几斤,只剩一把骨头。
大概也是这个原因,母亲身体抵抗力极差,医闹那刀并没有捅在致命处,她却当场死亡。
再后来,宋明珏就被外婆接走,和她一起生活了。
外婆原本很不喜欢他父亲,连带的也没那么喜欢他,可他是她早逝女儿留下的唯一血脉,费心费力地抚养他长大。
她常常告诉他,不要那么懂事,太懂事了,别人就会觉得他好欺负。
宋明珏曾在书上看到,有种雨燕会使用单半球睡眠:一半大脑休息,一半保持清醒,除了筑巢孵蛋,吃喝、睡觉等全都在空中完成,连续飞行数个月,跨大洲迁徙。
他童年流离辗转,牺牲情绪,迁就别人,是他养成的独特生存方式。
这一切,他只用了简单的几句话概括。
苑玉是个敏感、共情力强的女孩子,他不得不削减故事中的个人情绪,浓缩为具体的起因、经过、结果事件。
她忽然问:“能去你外婆家看看吗?”
外婆的房子所在小区曾是医院的家属院,不过后来医院搬走,原先住在这里的人大多迁的迁,去世的去世。
斗转星移,物是人非。
苑玉看到了他口中的金桂,树冠高耸入云,树干粗壮,上面有园林部门订的保护牌。
借着昏暗的灯光一一看过去,皆有一百多年的树龄。
穿过林荫路,灰黄斑驳的楼伫立在半坡上。
这么多年过去,房屋依然保存得很好,处处可见生活的痕迹,显然还有人住。
宋明珏既不想将房屋租卖出去,又担心房子破败,时不时回来,添点人气。
墙上挂着他小时候和外公外婆的合照。
苑玉仰脸看了会儿,回头:“你跟你外公板着脸……”
宋明珏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没声地站在她身后的,他垂眸看她,眸色深深浅浅,像月光下平静的湖面。
她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把后半句补完:“……的样子好像哦。”
宋明珏说:【之前也有人说我和他像,但我其实对他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他是个很严肃的小老头。】
他问:【要喝水吗?】
苑玉点点头,“好呀。”
他烧了壶水,一扭头,见她鬼鬼祟祟地站在身后,【你在干什么?】
她不满地撇撇嘴,“怎么没吓到你。”
宋明珏才察觉她的意图,莞尔:【之前怎么不知道,你报复心还挺重的?】
“我要是真想报复你,就会把你对我付出的都转账还给你,然后告诉你——你不该平白无故地对我好的,收下吧。”
她几乎原样复刻他当时的话,语气里还带着怨念。
宋明珏失笑,渐渐的,笑意淡下去。
【我不知道,我当时对你说的话,做的事,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
才叫她一直记到今天。
“也称不上伤害啦……”
这个词程度太重了,重到令她为那天事后的哭泣而汗颜。
“但肯定有难过的,毕竟是我第一次对男生……话说,你当时到底知不知道我……”
话说到一半烂尾了,搞得宋明珏愈发莫名。
苑玉赧然地跺了下脚,“反正这事翻篇了,以后别提了。”
宋明珏叹了声气,【我有时迟钝,不明白女孩子的心思,如果你对我有不满,你一定要和我说,不然我做了令你难过的事还不自知,又该怎么弥补?】
“哦。”
他追问:【没有了吗?】
苑玉抵着他的胸口,将他往后推了推,“你离我远一点,我感觉有点缺氧。”
宋明珏退了好几步,退到了厨房外。
她咬唇,有必要这么远吗?
他笑,走近。
她又跟他玩什么你追我赶的游戏似的,欲绕开他,被他手一伸,拦住去路。
“你干吗?”苑玉眼珠子转了转,指着挂照片的墙,“二老在看着你哦,请自重。”
【我又没打算做什么。】
宋明珏把她的手拉下来,却迟迟没放,她手冰冰凉,他顺势包进手掌里。
烧水壶在旁边“嗡嗡”地运作着,她的心脏好像被掷进壶中,升温,升温,直至快要沸腾。
她嘀咕:“这还不叫没打算做什么吗?”
女孩子声线细细软软,像小猫的尾巴尖扫过耳朵。
无端的,他很想叫她。
她说,叫一个人的名字,若得到回应,就能取走他的心魂。
但他也心知肚明,他发出的只会是破碎不堪的怪音。
于是他在心里呼唤她。
苑玉。
苑玉。
壶中水翻滚起来,热气弥散在这一片方寸之地,苑玉挣了挣被他握着的手,提醒他:“水开了。”
宋明珏将水倒出来放凉。
她突然懊恼地低呼一声,他看过去。
“没事没事。”
心里深深痛悔,好好的约会,为什么要吃花甲粉啊?为什么那么多小吃,偏偏选了花甲粉?!
她悄悄地双手捂嘴,哈了一口气,差点两眼发黑。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