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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白门城 我爱你,在 ...

  •   澹台烬确实去了雪山。

      他见过许多向权欲俯首沉沦的人,并不打算让自己也走到那样可悲的地步。所以,当他自认做到了能为景国做到的一切,便已决意离去。

      又或者,他早已明白,凡人至高无上的虚名非他所求。

      “陛下。”
      “少主!”

      他一路走走停停,来到雪山脚下,竟已经有一群人等在那里。澹台烬懒懒抬眼,远远看到了翩然、叶清宇、郑德茂,还有廿家姐弟。他们身后有些人影晃动,看服饰应该是夷月族人。

      这应当称得上一场感人的送别。然而澹台烬不觉得有什么话好说,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好在几年的君臣相处多少培养出了些“心意相通”,等候的人也没有多说什么,错杂的声音渐渐安静下去,他们立在原地,安静地目送。

      一人一虎径直越过众人往前走。

      忽然,人群中,一个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蓝草染色的布裙,梳着长长的发辫,脸颊红润,神情却似迟疑。

      “殿……”她吐出一个字,忽觉不妥,慌乱改口,“陛下。”

      澹台烬看到她手上的包裹。
      “你有东西要给我?”他问。

      有这句话作台阶,莹心磕磕绊绊地下定了决心,将包裹举起递给他。
      “雪山寒冷,我……我做了一件披风……”

      澹台烬坐在虎妖背上,垂目看她。与记忆中相比,熟悉又陌生。
      他心中没有泛起什么情绪,也不认为自己需要一件披风,但出于一种不知名的感觉,到底还是把包裹接过来了。

      “现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他又问。

      莹心终于聚起了与他对视的勇气。
      她的眼中似乎有很多话,可最终,她仅仅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澹台烬随手拍了拍虎妖的皮毛,让它继续往前,“回去吧,我走了。”

      ……
      湛蓝而高远的天幕,纯净而冰冷的雪峰。
      老虎的脚印像一条线,一路朝着远方去。灿烂的阳光下,离去的人与送行的人交错而过。

      澹台烬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但在某个时刻,他的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之前,是他送别牧越瑶和叶夕雾;现在,换成另外的人来送别他——大概一切就是这样一个不断变幻的圆圈。

      这想法来得莫名其妙,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他抬起头,漫眺视野尽处。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影闯入眼帘:轮廓熟悉,姿态奇怪,像是撅着屁股在地上寻摸什么东西。

      “端木缨?”

      “嗯?”
      被叫到名字,那人回过头来。澹台烬终于看清了她正在做的事,或者说,她努力做出的成果:一坨审美欠佳的丑雪球。

      “你来啦。”
      端木不知他心中所想,挺高兴地说:“果然,跟着你那些臣子,肯定能蹲到你。”

      虎妖聪明地停下脚步。

      澹台烬想了想,到底还是慢吞吞地下了地。他踩在厚厚的积雪上,离着几步远,淡淡道:
      “等了很久?其实你不必来。”

      端木仔细端详他。
      雪地漫射日光,她眼角的细纹已经清晰可见,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我知道。原本我也没什么告别的经验……可是我想,如果有机会,我还是应该来送送你。虽然你可能并不需要。”

      澹台烬礼貌性地扯了扯嘴角,说:“确实。”

      听他这么说,端木一点都不生气。
      “在过去许多个时刻,我都会有种感觉——这个世界好像快完蛋了。”她拍了拍袖子上的雪,自说自话:“其实仔细想想,大概所有存在的东西最后都是要完蛋的。人寄身于天地之间,又能有多少光阴?所以,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哪怕自私一点,你总要学会好好爱自己。”

      也不知她的思维经过了怎样的跳跃,这番话和前言后语完全不搭边。但这确实像一个年长的姐姐说的话:很奇妙,他们从没有真正作为亲人相处过,他们的身体里却流着一部分相同的血。

      风声呼啸,慢慢推走了头顶的云彩。
      端木想了想,又说:“自由、权力、爱——澹台家的人总逃不脱偏执的宿命。或许你会是走得最远的那个。不管怎样,我希望你得偿所愿,过完自己喜欢的一生。”

      澹台烬问:“那么,你呢?”

      “我?”端木笑着说:“我当然也会好好活着。说不定还会做几件大事,让百年之后的江湖留下我的名字。”

      说罢,她潇洒挥手:“好了,话说完了,我先行一步。你路上保重。”

      她说得坦荡,行动更坦荡,果然如自己所说,“没什么告别的经验”,来得随心所欲,走得干脆利落。

      澹台烬不曾挽留。
      他目视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不可见的一个点。

      雪山复归寂静。

      这样的寂静中,他伫立良久,安适又不适。
      他在二十六年的生命里习惯了孤身一人,又在短短数载被摧毁了独行的藩篱。可他竟为这毁灭而欣悦——假如他知道什么是欣喜。

      澹台烬凝思片刻,伸手往旁边的虚空中一扯,扯出一具晶莹剔透的“棺材”。隔着透色琉璃一般的“棺盖”,他用手轻轻描摹沉睡的人的面容。

      得偿所愿?当然,他会得偿所愿。
      不管多久,他能够习惯,他能够等待。或者同生,或者共死。

      虎妖轻轻甩了甩尾巴。

      它看看冰棺,又看着自己脾气有点坏的主人抬手一招,厚厚的积雪漫卷而起,在地上堆成三个高矮胖瘦的雪人,其中两个亲密地靠在一起,另一个头上顶着一只雪蝴蝶,像一个夸张的发髻。

      它本能地想抬爪去抓那只“蝴蝶”,但修炼出的脑子拯救了它:它明智地忍住了冲动,更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澹台烬取下它背上的包裹,把里面的披风展开,披在其中一个雪人身上,又把包裹变成一朵花,放在雪蝴蝶旁边。

      做完这些,他平静地说:“走吧。”

      虎妖急忙抬脚跟上。

      风卷起细碎的雪沫,渐渐覆盖了离去的行迹。只余三个雪人和一堆丑丑的雪球安静地留在原地,像一段无言的告白:

      他孑然一身来到这个世界,不曾收到它的任何善意。而今,他也不带任何牵挂地离开。那些他旁观过的生死、亲身经历的聚散、原来如此抑或莫名其妙的爱恨,一切的一切,他交付于亘古不变的雪山。

      他与自己告别。

      ***

      时近正午,雪山上远远行来一队商旅。
      他们停下休息,其中一个人无意中一瞥,惊讶地发现对面的山上似乎有个移动的黑点儿。

      “你们看,那好像有人!”他的声音裹在厚厚的围毡里,闷闷的。

      “怎么可能!”旁边的人下意识否定,然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他们也看到了那个黑点儿。有人想揉眼睛,但脸上带了面巾,手上戴着粗重的手套,只能聊胜于无地使劲将眼眨了眨。

      黑点儿不见了。

      人群里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犹豫着说:“大概、大概是只鸟罢。”

      众人好似因此得到了解救,纷纷借坡下驴:
      “没错没错!”
      “真的是,一时看走眼,还以为是个人。”
      “哈哈,人怎么会到那片山上去呢?那可是神仙也翻不过去的圣山——”
      “——不说了,来,吃饭!”

      ……
      虎妖也在吃饭。
      它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有机会成为“雪山怪谈”的主角,仍在忘我地啃一只超大猪肘。旁边还有些零碎骨头,都是刚刚一刻钟的“战果”:毕竟它化作原型时,身体庞大,吃的东西也多,好在澹台烬在这方面一向是个慷慨大方的老板。

      大概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吃白食,虎妖一边吃,一边保证:“主人放心,等我吃完,一口气驮你过山去——路我记得牢牢的!”

      果然学习的秘诀在于苦练,它现在说人话的水平已经相当不错。

      澹台烬姿态随意地坐在它背上,说:“我看不是你记得牢,是他让你记得牢——他什么时候带你来认的路?”

      虎妖咔嚓咔嚓咬碎棒骨,小小的脑仁陷入深深的思考。
      “几个月之前?几年之前?一年……十年……不,五年……”它游移不定,吃东西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澹台烬无声叹了口气,无师自通地懂得了如何怜悯一颗不甚灵光的脑袋。
      “吃你的吧。”他说。

      虎妖默默吃完饭,默默驮起主人往前走,默默——
      “我想起来了!”它突然兴高采烈地说:“是一个红球出现的时候!”

      澹台烬心说:果然。
      三年前,南境生变,红月出世。他与微生舒在一个夜晚话别,对方要走了虎妖以作代步之用,而今看来,却并非只是“代步之用”。不得不说,这种提前了许久的预见,竟让现在的他感到一种跨越时空的安慰。

      “他还对你说过什么?”他问。

      虎妖努力回想。
      “……好像是,只有这条路才行,别的路都不行?”

      澹台烬在心里翻译:只有越过这座雪山才能到白门城,其他的路只能抵达雪山那边的凡人国度。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虎妖不明其意,老老实实地说:“好多白色的雪,还有裂缝,还有岩石,还有……”

      澹台烬听着它绞尽脑汁地“还有、还有”,目视一条鳞光璀璨的锦鲤慢悠悠从眼前游过。

      划开的水波晃成一片飘摇的白花,花梗下露出铁色的冷硬的土地。雪色花叶反射日光,头顶却是黑夜。他抬头仰望,无数长明灯飘摇而上,在夜空中汇成一道流动的明亮的河。

      咯吱、咯吱。
      雪在虎掌下发出这样的声音。

      他知道虎妖所见才是世人眼中的真实,继而明白为何少有人能翻越此处的雪岭。修为低的人能窥见道路,却受限于体力;修为高的人能轻易翻山越岭,却会被所见迷惑:似乎这里就是一道自然天成的屏障。

      但是,谁说他见到的就不是另一种真实?
      澹台烬放手让虎妖行走,自己则望向周围堪称瑰丽的奇景——

      鱼群游过日光,鲸尾击碎海洋。
      他在空中,抑或在海上。
      冰龙褪下鳞片,凛冬在雪中呼吸。
      他置身四季,抑或他就是轮回。

      天空有水墨色的云,雾霭飘落下来,他看到昏黄的雾中的枯树。白裙散发的人影背对他站在树下,沿着风走进海里。
      海岸上骤风忽起,硕大的虚幻的影子遨游过他的头顶,隐没在雾中的密林回荡着无名的弦音。
      金色尘沙落下,浩荡明月升起。白鹤敛翅于霞影,蔷薇盛开在黄昏,他看到无数的路与光影明暗中的门。

      不知不觉,他闭上眼睛。

      曾在生死之间被强行融合的力量再度运转起来,仙气、魔气、鬼气,如乳燕投林,没入无形的磨盘。终于,一点一点地,一缕无形清气自三道交融之处浮现,似虚似实,轻灵充盈。

      此一刹那,仿佛过往数十载时光逆流,澹台烬眼前掠过所有记忆中的典籍,可是他的注意力却没有落在其中任何一本上。无数玄奥气息在周围瑰丽诡异的景物中浮现,他慢慢体悟着这个过程,一个个精妙难言的道种文字在识海中凝结。正所谓,道可道,非常道——

      天地伊始,万物无名,念之所起,玄灵自生。

      虎妖似有所感。
      冥冥中,它似乎觉察到一些神奇而美妙的东西正在降临,以它有限的思维并不能揣摩透彻。但这种感觉实在令虎舒适,它忍住长啸一声的冲动,将步子迈得更稳,轻快往山下行去。

      ***

      离雪山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另外一条山脉。
      这里不是极寒,也并非极热,恰处在一个四季分明的边界线上,但它的四季又与山外的世界不同。就如此时此刻,山外秋高气爽,山中却正是初春。冰雪解冻,溪水涌流,群山万壑刚刚从一冬的银白中苏醒。

      没有人探究这“错位”背后的原因,在当地人心中,时间随地域而变,本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行人同样没有多余的好奇。
      他孤身一人,不知从什么地方来,一身朴素至极的黑衣,单薄、消瘦而苍白,似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无形地压在他身上。但他又沉默、挺拔而坚韧,好似无论背负着什么,他都坦然接受,并容纳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一只花纹酷似老虎的小猫哒哒哒跟在他身后,他们穿过一重又一重山峦,终于,在最后一处山头,行人居高临下望去,他看到了那座隐于传说之中的城池。

      ……
      城池依山势而建,像一幅向着远方缓缓铺展的画卷。

      城中街巷交错、民居古朴,白墙黛瓦褪色成米白和灰黑,形制却迥异中原。大大小小的拱形窗蒙着透亮的云母片或淡黄的桑皮纸,屋顶露台摆放着色彩艳丽的彩陶瓶。

      此时正值黄昏时分,夕阳向着视野尽头的海边峭壁坠落,余晖为城池镀上一层玫瑰金色。灯火次第亮起,彩色灯笼与陶制油灯的光芒透过拱窗和门帘,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随着最后一缕阳光隐没,天穹变成一片广袤而沉默的深黑:今夜无星无月。于是地上的灯火愈发明亮,自山顶向下看去,宛如天地一时倒转,银河无声无息流淌到这人间的角落。

      在这样一个普通又不普通的夜里,行人走进城门。

      城门无人把守,常开不闭。城头既没有牌匾也没有文字,似是一座无主无名之城。城中人也不在意陌生人的进入,除去一些孩童投来好奇的目光,其他人依旧做着自己手中的事情。

      行人喜欢这种“忽视”。他不曾问路,不紧不慢地沿着主街向前走去。

      天是完全黑的,城中却并不昏暗。灯火的光亮,还有草木上笼罩的柔光,都将这座城池勾勒出一种温暖的轮廓。

      他途径青石雕琢的水池,清泉汩汩涌出,溅起细碎的水花;他路过许多户人家的屋檐,石榴树与夹竹桃的叶片在风中微微颤动;他看到一片随风飘来的金色尘埃,发亮的、轻盈的、流动的,像星辰的碎屑或尸骸。

      行人在这条金色的“河”中逆流而上。
      脚下的路开始沿着山体盘旋上升,山壁闪烁起绵延不绝的星辰。偶有一两只鸟儿停留在垂挂的藤蔓上,羽毛像透明的宝石。它们用圆溜溜的黑豆眼凝视从未见过的来客,而来客不曾理会它们。他沿着山路拐过几道弯,透过尽头处自然形成的石拱门,看到一片平整而宽阔的广场。广场对面,便是依山而建的宅邸,朴素、稳重,颇似中原一带的世家王城。

      来客在石拱门前驻足刹那。
      仅仅是刹那。很快,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他身上亮起,与同样无形的所在遥相呼应——没有人邀请,没有人阻拦,他却已获得这片土地的允许,径直跨过了拱门的界限。

      ……
      半山亭中,微生明妃正与伴侣对弈。

      不见有风吹过,不远处檐角的铜铃却微微晃动。微生明妃凝目沉思,耳畔忽地听闻一阵脚步声。

      “四姑娘,谢郎君,有客来访。”沿石径小路过来的侍女立在亭下,口齿清晰地回报。

      微生明妃便问:“是谁?”
      但观其神色,她似乎并不需要如此一问。

      侍女道:“是一位复姓澹台的年轻公子。”

      谢翀手中茶杯一晃,溅出几滴茶水。微生明妃轻轻握住他的手,果然像早有预料般平静地说:“请他进来。”

      ***

      澹台烬站在正堂。
      这里的建筑有一种格外古朴的气质。他不是很专心地打量梁柱间暗淡剥蚀的嵌金纹路,心头涌上一股陌生的熟悉:
      多年以前,在生与死的罅隙,他曾以微生舒的视角来过这里。

      但旁观与身处其间到底还是不同。当他真正站在这儿,一个念头才清晰地浮了起来——

      原来这就是微生舒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他想。

      他感到一点安宁,又感到一点疲倦。
      不过这些情绪很快就消失了,因为连接走廊的侧门那里有两个人进来。

      走在前面的女子穿着藕色长裙,眉眼与微生舒有几分相像。她带着一点温柔的笑意,在一个客气又不失亲切的距离站住脚,声音柔和地说:“澹台公子,我是小舒的母亲。”
      谢翀在外一向颇为寡言,这会儿站在旁边,只是态度很温和地点头致意。

      不得不说,等待的时间远比他想象得要短。
      澹台烬回以客气的招呼:“微生夫人。谢先生。”

      他学的是萧凛的语气。
      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做了,他不知自己此刻为何如此。

      微生明妃不明其中内情,微笑道:“看来,小舒对你说起过我们。——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来,我们到别处叙谈吧。”

      ……
      微生明妃口中的“别处”,是一个清幽雅致的院落。
      澹台烬没有在微生舒的记忆中见过这处院子。可能因为这里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

      院门没有落锁,看起来却不常有人进出。进门是一泓小池塘,边上错落种着矮树灌木和不知名的花草,越过小桥,便见几间屋舍,全不遵从建筑风水,朝向各异,中间以小径或游廊相连。顺着廊道走进花木深处,最大的一间屋子门窗大敞,内里陈设颇为眼熟,其中一扇窗前还挂着一盏更眼熟的兔子灯。

      澹台烬忽然明白这里是何处。

      果然,待三人前后走进屋里,微生明妃说:“这是小舒住的地方。”

      大抵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会省去许多不必要的口舌。澹台烬自然而然走到床边,伸手从虚空中取出了冰棺,而后屈指一敲,“棺材板”消失了,只余里面的人安静地躺在床上。

      与此同时,一道黄色的影子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进城之前,缩小的虎妖同样被收进虚空之中。这一路上,它憋了许久,好不容易逮住机会跳出来,却发现周遭已经“换了天地”。
      眼见情况有变,百兽之王的气势立时变成识时务者的谨慎,虎妖一声不吭,原地一个出溜,光滑地溜到澹台烬身后,完美乔装成一只猫咪,探出一颗毛绒绒的脑袋四处观察。

      然而并没有人理会它。

      谢翀坐到床边,摸了摸儿子的脉搏,神色倒还平静。微生明妃也是如此:仿佛他们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

      澹台烬只站在一旁。
      他没有多少应对这种场面的经验。可以作为参照的那些人,早已湮没不存。或许他能揣摩着正常人的思维,给出安慰的话语,但没必要,他也不想说。

      可是微生明妃很快注意到了他。她撇下睡得安详的儿子,走到旁边来说话。
      “这一路想必很辛苦。”她不提身份家世这些寻常人热衷的话题,先问:“你也是走雪山过来的吗?”

      澹台烬说:“是雪山。但不是商队走的雪山。”

      微生明妃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怀念的意味。但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以你和小舒的关系,我也就不见外了。以后,我也唤你的名字可以吗?”

      澹台烬点点头,心中有些迷惑。
      这份迷惑和名字无关: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称呼自己。只是,微生明妃和谢翀对自己的态度实在平和得有些奇怪。

      “之前的事——”他问。

      “小舒来信与我们说过了。”微生明妃算了算,“按照那边的时间,大约是三年前。”

      澹台烬更为迷惑。
      平心而论,作为一个带来坏消息的陌生人——且他本人约莫可以算作这坏消息的参与者之一——他有面对厌恶或仇恨的准备。然而这是他与微生舒的约定,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会来。

      可是为什么他反而受到格外的礼遇?
      他想不明白其中原因,便不自觉显出一种疏淡的拘谨。

      微生明妃虽然聪敏,到底不会读心。
      她将这因迷惑而起的拘谨解读成了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拘束,旋即南辕北辙出一种对离群幼崽的怜爱。

      “时间太晚了,你先好好休息。”她格外温柔地看着眼前年轻人单薄的身形,“晚饭待会儿有人送来——明天我安排一桌小宴,为你接风洗尘。”

      澹台烬:“……”
      不管是微生舒,还是微生舒的母亲,似乎都有一种把人的情绪打断的特殊能力。

      但他并不打算顺水推舟,表演一场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微生明妃举步欲去之时,他突然问:
      “你为什么不怪我?如果没有我,或许他不会陷入沉睡。”

      微生明妃愣了一下,转身看他。
      良久,她叹了口气。她有些悲伤,但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她只是隐约明白,问出这样的问题的人,或许从未受到命运的厚待。

      “不要这样想。”她轻声说。
      “既然做出选择,就要承担代价。这与你、与其他人,都没有关系——恰恰相反,我很感谢你,能够陪他一起走过。”

      澹台烬不语。
      沉默着站了一会儿,他转移了话题。
      “他想要回来,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原因?”

      微生明妃一笑,并不隐瞒。
      “微生氏从星辰中体悟命运,但星辰不等同于命运。星辰所在之处,是我们的来路和归途。过些时日,星河将会流经长夜荒原,小舒要到那里去。群星之中,蕴含此世与彼世的所有可能,星光会庇护他的灵魂。”

      “那么,我与他一起去。”

      微生明妃用清凌凌的目光看他。
      “那里很危险。”

      “我知道。”

      “就算是我的族人,也有很多死在了那里。”

      对面的年轻人没有答话,他看着窗户上的灯笼,竟然笑了一下。好似听到的不是死亡的威胁,而是什么神秘的礼物。

      微生明妃终于不再劝说。
      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一丛青竹。

      “命运的宠儿,同时也是命运的囚徒。人在出生的同时照见死亡,所谓前路各异,不过是选择的交错。”
      她说了这样莫名其妙的话,很快,又回过神来,含笑道:“我知道你的想法,也明了你的决心,所以我不会阻拦。但是在那之前,先安心休息一下吧——既然来到这里,白门城就是你的家。”

      谢翀这时从床边起身,闻听此言,亦赞同点头,两人又叮嘱几句,随后相携而去。

      澹台烬目视他们离去的背影,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涌上心头。

      怪异,却不会让人不适。
      这就是世人所谓的亲情?他没有多少这样的经验。此刻能想到的,除了生死之间与亡母最后的告别,就只剩下廿紫凝温声关怀她那个傻弟弟的场景。

      虎妖垫着脚从他身后绕出来:不认识的人离开了,危机解除,它本能地丈量起这片新的领域。

      澹台烬没管它。
      他摸了摸兔子灯垂下来的流苏,抬眼一瞥,又在房间里发现了更多熟悉的东西。甚至桌案、书柜和多宝阁上的摆设,似乎也是依照着他的习惯。

      “我是不是该夸你‘算无遗策’?”
      澹台烬在屋里转了一圈,思索一会儿,忽而自语。随即他坐在床沿一侧,又说:“我见过你的家人了。他们和你一样奇怪。……但我不讨厌这儿。”

      没有人回应,澹台烬早已习惯。
      简单吃过晚饭,他换下白日穿的衣服,躺到空出来的半边床上时,忽然又想到:他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住进了微生舒的屋子——居然没有人对他们睡在一起这件事表示惊讶。要知道,廿白羽第一次见到他从冰棺里坐起来时,那种惨白的脸色,简直像要当场晕厥。

      脑海中盘旋着这样的念头,澹台烬不自觉露出一点笑意。他像曾经许许多多个夜晚那样,握住身边人的手。
      “微生舒,你的故乡真的很奇怪。”他再次强调。如此半晌,他朦胧睡去。

      夜风吹拂,竹影摇动。
      睡着的人微微皱起了眉。他生来无梦,但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夜晚有了些许片段的画面。
      或许是情丝的萌发带来梦境的惝恍,又或是幻梦的迷离照映纠缠的七情:只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而在今夜,他于意识浮沉中落入一片绚烂的色彩。满天星辰像温柔的怀抱将他拥住,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

      “我想……让你看到我曾走过的路,也不想让你等得太辛苦……睡吧,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在。”

      梦中的人不解其意,但他的眉心确实被抚平了,难得地滑向安稳的深眠。

      ……
      地下荒原,星月夜。

      微生明妃来到夜色笼罩的旷野。她要寻找的人正站在一处山头,向夜色深处凝望。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那人也没有转身。环绕过山头的气流拂动她衣裙上的黑纱,金色的星辰在其中若隐若现,熠熠生辉。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微生明妃停住脚,说:“今日有客来访。”

      黑衣人点头。“我知。”

      “那么,长姐应该也知小妹的来意?”

      听见此问,黑衣人终于肯转过身来面对面地说话。她的眼神淡漠空灵,像在看眼前人,又像透过眼前人看远处的夜穹。
      “外姓不可入星河。”她说。

      微生明妃被这提前预判的拒绝噎了一下。
      但她很快笑起来。“翀哥能进,怎么我们小烬就不行?长姐,这你可诓不了我——不过是族谱上加个名字罢了。”

      沉默的换成了黑衣人。
      “你总有你的道理。”许久之后,她说。而后话锋一转:“倘若灵徵悟道,便有可能进入星海。彼时他有大道护持,大概无妨,但其他人误入,或有性命之虞。他应该知道这一点。”

      “这是自然。我难道是那种坐视无辜者去送死的人吗?”

      这显而易见是一句亲昵的调侃,黑衣人却不在这种无意义的问题上浪费口舌。
      她缓缓开口:“你很喜欢那个孩子?”

      “专情者寡而多情者众,恣欲者盛而克己者稀。”微生明妃说,“长姐,不在于我喜不喜欢,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年轻人。如果你见了他,一定也会这样想。”

      黑衣人没有再说什么。

      这大抵算一种默认的态度,所以微生明妃很快便离开了。在她走后,黑衣人再度望向夜空,星辰的轨迹在她眼中排布出世界的命运,她也看到了那条不属于白门城,却又自然地融入这里的那条线。线的过去已经断绝,如今与星辰相连,未来却通向一片混沌。

      片刻后,她难以承负地移开视线,微阖双目,无声道:“……后生可畏。”

      ……
      另一边,微生明妃并没有回到居所。

      她离开地下荒原,不自觉走到白塔。几步之外是断裂的峭壁,峭壁下是一望无际的黑沉沉的大海。白塔的柔光蔽去狂风,她静立许久,取出袖中她看过无数次的书信。

      信纸已经被摩挲得像布料一样柔软。上面的字迹却还清晰可辨,坚定如昔。

      “……生而知大道,非吾所求。儿纵死不为命运驱策……天道有常,生死轮回。而命途不可定,运数不可限。若所见不移,则何异于瞽者。足见天命实谬,人心自负自困而已。”
      “……人世之情,尊亲、知友、爱己,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与他同行,是儿所愿所幸……归日,将入星河悟道,若他执意相随,母亲不必阻拦。不然,亦望母亲善遇之,视他如视我……两界有别,此心不改。敬颂时绥,舒顿首。”

      她轻轻一叹。

      ***

      翌日家宴之后,澹台烬再次来到正堂。

      “族老们想见见你。毕竟,有许多年……没有人进入星河了。”微生明妃安慰他,“别怕,我与你一起去,不会有事。”

      其实澹台烬完全不怕。但他收下了这份好意,点了点头。

      ……
      日前空旷的正堂里,此时站了十几个人。
      鉴于族老日常多在长夜荒原修行,今日这般“热闹”,确实难得。

      澹台烬跨进门的同时,从容环视一圈。十几个人里,有长有少,有男有女,都穿着长长的袍子,有的还将兜帽扣在头上,像一片移动的阴影。见有人进门,他们纷纷投来审视的目光。

      说起“审视”,似乎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但他们的目光里没有傲慢,也没有好奇和探究。
      他们在星辰中浸淫许久,早已不在意人间所谓身份与皮囊。他们的审视不带善意或恶意,更像是在评估眼前的人够不够资格进入星河,又能否在星河中存活。

      澹台烬无所谓被人看。他走进去,找了个空处站下:因为这儿没椅子,所有人都站着。

      没有招呼,没有寒暄,两边就这么“顺理成章”地“默然相对”起来。

      微生明妃:……
      她觉得自家儿子的道侣十分丝滑地融入了这群老古董的氛围,反而是自己分外格格不入。

      正当她想随便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的气氛,为首的族老却先她一步开口。

      “皮相虚妄,爱欲浅薄,惟大道永存。”族老的声音并不沙哑,口吻却老成。“我不知你与灵徵有何等纠葛,然而道途未定,你入星河,徒劳虚耗时光而已。”

      澹台烬没什么反应。
      “那又如何。”他说。

      两人又开始面无表情地对视。
      也不知他们在这静默中“交流”了什么,族老伸出手来,道:“给我看看你的脉象。”

      澹台烬倒是很爽快地把手递给了她。

      族老将手指悬在上方,隔着空气摩挲半晌。
      终于,她说:“咒诅?”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过来了。微生明妃全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惊喜”,她几步过来,一把拉起他的衣袖。

      深色的纹路在冷白的皮肤上蜿蜒,玄奥、神秘、残酷,像古朴的铭文,又像剧毒的蛛网。

      “我想,作为理由,这个已经足够了。”
      澹台烬慢条斯理收回胳膊,并不觉得自己的状况多么令人惊骇。

      “至于我和微生舒有何等纠葛——”
      他沉思片刻,微微一笑,似是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很有趣。

      片刻停顿后,他说:
      “寡公子,未亡人。”

      ……
      这两个词用在这时不是很恰当,因为微生舒毕竟还没死。

      可没有人去纠正这一点。任谁都看得出,这个年轻人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他并不自怜,也不怨怼,他坦然接受,并为自己选择了一条生死相随的道路。

      白门城的确已经远离尘世许久了。
      然而,就算身在尘世,也没有几人见证过这样热烈而孤绝的爱意:它像烧红的铁落于冰面,烧烫出一种尖锐的鸣叫,融蚀出一片触目的血痕。

      厅堂里一时静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白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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