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修不来你们无情道》越臻

198、荣枯之意 世间仅此一

　　两人一同踏进短廊，前进两步没发现有什么变化，再走两步临近半程的时候，忽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们推回了起点，同时将两人的左右位置相互调换。姜振清原本走在左侧，现在被换到右侧，紧接着这股力量变为牵引力，扯着他们迈出了步距完全相同的一步。

　　短廊两侧的墙壁开始出现变化，那些构成浮雕的白骨动了起来，发出咯楞咯楞的声响。姜振清再次被牵引着迈出第二步、第三步，她的视线强行集中到更靠近的右墙上，看到骸骨的裂缝中，冒出一截干枯的藤蔓，随后明显枯死的藤蔓竟然顺着凹凸不平的骨壁开始生长。最初觉得骨雕意义不明原来是因为根本没开始成图，姜振清随着枝干缓慢延伸的速度向前，走完第六步的时候，一切骤然停滞下来。

　　姜振清也动不了了，从身躯到视线到声音全部被禁锢住，她看着骨墙，已经清晰地意识到这条短廊中藏着悟道的机缘，因为她经历过悟道，而且这里给她感觉与在无尽雷鸣海生死之间的体验有相似之处。姜振清静下心来，仔细观察藤蔓的生长轨迹，每一寸都认真看过但没什么特别的发现，姜振清思索片刻，维系着观闻法集中放大自己的感知力，最先感受到的是枯藤上浓郁的死寂气息，但已经枯死的藤蔓又怎么可能生长呢？

　　要么并未枯死，要么并未生长，无知无觉间大日心境开始运转，姜振清依稀听到细微的液体奔流之声，像隆冬雪地下涌动的春泉，随后枯藤上的彻骨死寂就勾缠出了磅礴的生机。第七步就在此刻迈出，果然枯藤绕上前方支出的半截白骨，在一个呼吸之间飞速地开花结果又飞速地衰败枯萎，变回最初的样子。

　　姜振清似有所感，迈出第八步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萌芽、生长、开花结果，除了用白骨和枯木来演示略显诡异，整个过程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而单纯的关于生和死的状态感知她其实已经深有体悟。姜振清一时不知道从何悟起，暗自腹诽佛门就爱弄这些生生死死的，却恍然间意识到这不是佛门，这是荣枯禅宗，荣枯……姜振清倏地睁开眼，看向禅室端坐的枯木尊者。

　　荣与枯共存在同一具躯体上，相伴相生，不是单纯的生死两态。刚刚的整个过程其实是萌芽、生长、开花结果、枯萎萌芽，是一个首尾相连的环。姜振清脑中骤然通明，荣枯之意的真谛在于转换，极盛之时藏寂灭，极死之处孕新生。

　　姜振清迈出第九步，脱离短廊，站到了枯木尊者面前。

　　久违的修为边界松动、即将突破的感觉降临，姜振清回头，看到秦观站在第八步的位置上，左侧墙壁开满了血淋淋的骨花，正在一朵一朵缓慢凋零，花瓣全部掉落后就彻底化为骨灰。只有从荣到枯，没有新生，姜振清从中捕捉不到丝毫生机。不过悟道向来因人而异，秦观尚不知多久才能开悟，姜振清不想错过突破的最好时机，就地盘膝坐下，开始行功。

　　秦观盯着已经凋谢了半面墙的骨花，禁锢他在第八步的力量早已撤去，是他自己还想试图参悟出些什么，他知道荣枯禅宗的真谛不会是极致的死道，但他只领悟到了死道。

　　他不知道的是一个使用过分魂禁术的人，魂魄有隙，永远无法感知死中孕生的法门了。秦观杵在原地直到满墙骨花尽落，无形的力量将他驱逐出境，秦观看向突破中的姜振清，蓬勃的雷火灵气从她身上逸散出来——这代表她的突破进程颇为顺利。

　　禅室四周的黑暗褪去，露出空旷的大殿，没想到他们初入所见已是这座正殿的全部，后方的门中有传送阵的波动，不出意外就是洞府的出口。秦观看向枯木尊者，既然大殿中空无一物，那所谓的天道线索或机缘就只能在枯木尊者身上了。

　　秦观上前，用一缕灵力丝线小心探查，没发现任何异样。打算直接上手搜寻时，身后突然掀起灼热的气浪，秦观并出剑指，化解掉裹挟在其中噼啪作响的雷花。转身看向姜振清，看到她身后悬浮的虚影时面色凝重起来，出窍修士还达不到如此程度的灵力实质化，那这道虚影会是什么？

　　琉璃青色，外围业火焚烧，虽然主体模糊，但隐约能瞧出四臂轮廓，怎么看怎么有佛门法相的意味。她什么时候改修了佛门功法？秦观蹙眉，有了思考方向再去看四臂，就看出手持处莲花和孔雀翎的形状来，似乎是孔雀明王法相。

　　佛门功法少有外流，秦观对法相一知半解，只知道正统佛门弟子能修出法相的也是少数。不过姜振清本就是修炼奇才，这种事放在她身上倒不算稀奇，秦观垂眸沉思，想到这里又觉得不能太过养虎为患，真让她在九幽扎下深厚根基恐怕不好收场。

　　一股更加强横的灵力气浪扑面而来，秦观心道在这里突破成功倒是占了便宜，借高阶洞府避了一次雷劫。秦观抬眼，正待叫人一起找线索，却在与姜振清对视的瞬间僵在当场。

　　她的面具在灵力外冲时掉落在地，出窍修士已经可以做到断肢重生，突破的灵力灌顶让骨骼肌肤全部恢复如初，此刻映入秦观眼中的是一张没有半点疤痕瑕疵的脸，姜振清在他记忆中最清晰最熟悉的模样活生生重现。

　　噗通——噗通——忽然间仿佛这世上只有他们两人，这片小天地里也确实只有他们两人，胸口的搏动震耳欲聋，秦观脸色一白，因为他没有感受到任何影响，灵魂中属于姜寒的意志并未出现，这是他自己的心跳和情感。

　　爱上一个人并不是难事，有时候只要朝夕相处就够了，但承认爱上一个人没那么简单，需要一根脱离寻常日子的独特船锚，而这根锚早在眠龙渊底就已经抛出去，然后爱如潮水一发不可收拾。

　　他得承认，他早在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重逢时刻就爱上姜振清，或许那时候就无关姜寒，即便踏上太上忘情之道，一个崭新的秦观依旧会再次爱上她，就像姜寒爱上她那样。

　　秦观闭了闭眼，接受了这一刻的到来。

　　姜振清收功起身，实实在在突破的感觉太好了，大日心经稍稍运转，就感受到经脉中川流不息的灵力，新领会到的荣枯之意也有了融合进刀意或是箭意中的思路。

　　秦观距她几步之遥，再次强化的感知力感受到他身上颇有威胁感的寂灭之意，姜振清开口问：“你领悟的是死道？”

　　“是，纯粹的枯，向死之道。”秦观抬起头看她，干脆利落毫无隐瞒地认下来。姜振清端详他片刻，不知道自己突破的这段时间是否发生了什么，此时的秦观身上出现了一种熟悉感，与师兄身上八成相似又略有不同的熟悉感。

　　“你……”姜振清想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秦观背过身打断她，说：“找找线索吧，这殿里什么都没有，可能在枯木尊者身上。”

　　姜振清把本来也没想好怎么说的话咽回去，两个人从用灵力到直接上手，里里外外搜了个遍，还是没找到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

　　两人沉默了许久，又颇有默契地把大殿也一寸寸搜过，最后站到出口门前，秦观先开口认栽：“走吧。”

　　“等等。”姜振清伸手拉住他手腕，问：“你身上到底发生什么事？”

　　秦观没挣脱，没动，也没说话。姜振清轻轻磨了下后槽牙，又问：“不能说是吗？”

　　秦观静静看着她，回答她：“不好说。”

　　“好，最后一个问题。”姜振清再问：“你记得多少？”

　　秦观面不改色地撒谎：“记得……一些。”姜振清眼神微闪，似是有所触动，秦观心思一转，反客为主，翻腕直接牵住了姜振清的手，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我就是他，你就当是少了一段记忆，也多了一段记忆的他，仅此而已。”

　　演戏并非天衣无缝，只看是否有人愿意相信，事实上秦观也分不清哪些是演的，哪些是真心，只要能让他重新得到这个人就好，他很重地握了一下姜振清的手，姜振清偏过头，轻轻回握一下，说：“走吧。”

　　距离传送门一步之遥，忽有一只光团向他们飞来，暖白色的光芒中裹着一对环佩，自发的分别贴上两人额头，刻下神魂印迹。

　　灵器的名称和用途直接在脑海中浮现，荣枯阴阳骨佩，能够反复使用存储杀招，同时在距离不远的时候能够相互感应。如今苍古大陆上类似剑符的能够瞬发杀招的灵宝都是一次性的，能够反复使用的闻所未闻，或许这个飞升无门的大陆已经无法炼制出来，世间仅此一对。

　　所谓的天道机缘恐怕就藏在这上面，两人收好自行认主的骨佩，跨入传送门离开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