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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枯草堪追 若是天意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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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决明与赵青木自知没有青衫剑客那等从崖上飞身而下的胆气,只得连滚带爬从山上奔下来。等到了水潭边,却见那青年刚从寒潭里脱身,竟又要往水里扎。
“喂,呆子,你不要命了!”赵青木大喝一声,抢入齐胸的浅滩,死死拽住他,“我爹说了,这潭水连着地龙巢穴,底下热得烫人,让暗流卷走,神仙也救不回来!你可别害我跟我爹说不清!”
苏决明也赶上前帮忙。三人搅作一团,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咳咳咳……”那青年被拖上岸,颓然瘫坐,靠着石头喘个不停。赵青木和苏决明对视一眼——从未见过顾见春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不由发慌。
“师父……”苏决明轻轻扯了扯他衣袖。
“咳咳……不是轻生。”顾见春茫然摇头,缓缓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只湿透的香囊,空空荡荡,粗陋不堪。可他却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目光痴怔。
“弄丢了。”他哑声道。
“什么丢了?”赵青木急问。
顾见春没有回答,只是怔怔望着水面,捏着香囊的手指泛白。
半晌,他喃喃道:“是我的错……是我弄丢了。”
……
“哈啾!哈啾!”
几日过去,苏决明倚在床榻边,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他不由想起苏家遭祸那日,青衫剑客自寒潭里将他捞起,自己分明也呛了满肚子冷水。可次日天没亮,那人便能单枪匹马把魔宫恶徒撂倒在林中。
前夜他跟赵青木费了好大气力,才把顾见春从深潭拽出来。岂料三人之中偏偏是他,次日就烧得昏天黑地。
“哈啾!”
苏决明端着药碗,正想开口,又被一个喷嚏截断,气得暗暗咬牙:同是凡胎肉身,怎就差这么多?莫非自己这医者的身子,当真这般不中用?
“小心——”顾见春眼疾手快接过药碗,才没洒出来。
苏决明强忍着苦,仰头灌下汤药。抬眼一看,对方摊开掌心,里头竟躺着块饴糖。
“我不是小孩了……”他低声抗议,手却老老实实接了过去。
顾见春笑道:“是是是……原是我思虑不周。本想着等你这两日好转,便商议辞行,未料又横生枝节……”
苏决明摇摇头:“我这身子骨,自己心里有数。你要走,随时动身便是。”他怎会看不出对方去意已决,这些天留下来,不过是为了照看他这病号罢了。
“吱呀——”
木门轻响,人未至声先到:“这就急着走?何时动身?怎不提前知会我?”
两人望去,几日不见踪影的赵青木突然现身,身后还跟着赵巧拙。
“木儿,苏小友尚在病中,莫要大声喧哗。”赵巧拙轻叱。
“知道啦——”少女吐了吐舌头,退到一旁。
顾见春抱拳道:“正要向二位辞行。待阿明痊愈,我便启程。这些时日,承蒙前辈照顾……”
“诶——”赵巧拙一抬手,“小友莫非忘了那夜老夫所言?”
青年会意,不再多说,郑重地俯身长揖。
“你们真要走?不多住几日?”赵青木转向床榻,冲苏决明眨了眨眼,“小家伙,你也一起走?”
苏决明别过脸去:“师父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赵青木顿时蔫了:“好不容易找着人陪我解闷儿,真舍不得你们走……尤其是你这小家伙……”
“噗——”苏决明呛了一口,涨红了脸,“咳咳……谁稀罕你舍不得!要不是你捣乱,我们早走了!”
须知这少年素来护短,嘴上从不饶人。他虽对那“坏女人”也无甚好感,可这次明明是这素衣少女先惹的事,他横竖要替师门找回场子,说话便毫不留情。
赵青木何曾被人这般顶撞过?这位骄纵惯了的少谷主顿时委屈道:“喂,你怎么这么凶!我那又不是故……”
话音未落,赵巧拙便喝道:“木儿,忘了来之前跟爹爹的约定了?”
“知道啦——”
少女气焰顿消,怯生生走到顾见春跟前,行了个礼,低声道:“顾呆子,对不起嘛!那晚真不是存心吓你,害你弄丢了师妹的信物……千错万错都是我不好,你别恼了,行不行?”
顾见春哭笑不得:原来赵前辈特意携女前来,是为前夜之事致歉。他连忙拱手:“赵姑娘,在下从未心存芥蒂,不必如此郑重。”
“当真?”少女眼中一亮,“那你先前为何总躲着我?莫不是暗自生气,又不便明说……”
苏决明不耐地打断:“休要瞎猜。谁躲你了?倒是你近日总不见人影,怕不是做了亏心事,不敢来见我们。”
赵青木急忙辩解:“我那是……哈……哈嚏!”她赶紧捂住嘴,“哎呀……这些天确有桩要紧事要做嘛!”
苏决明冷笑:“怎么?你也着了风寒?还是怕我过了病气给你?”
“阿明,病了就少说两句。”顾见春叹了口气,转向赵青木,“赵姑娘,在下并非有意回避。师父教导,君子当言行一致。在下只是……”
“哎呀,停停停!”赵青木连忙捂住耳朵,“谁要听这些大道理,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她转而拽住父亲的胳膊撒娇,“爹爹,您看顾呆子都不计较了,就别罚我了吧?”
“就数你机灵!”赵巧拙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鼻尖,“医书不用抄了。但你得留在这儿,好好照看苏小友,明白么?”
不等女儿回应,他转向顾见春:“顾小友,请随老夫移步详谈。”
顾见春心神一紧,立即跟了出去。
……
山鸟啁啾,灵谷寂寂。
“十月初十,莲华塔顶。大光宝珠,吾当取之。阻我者,剑下无情。”
“……夜来字谕武林诸君。”
顾见春匆匆扫过信纸,急上前几步:“师妹的字是我手把手教的,这绝非她亲笔。怎可能……”
赵巧拙抚须轻叹:“眼下要紧的不是字迹真假,是你我先前的忧虑竟成了真——有人要借江湖之手除了她。令师妹已成众矢之的,凶险得很呐。”
顾见春急道:“究竟何人,非要置她于死地?”
赵巧拙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小友莫怪老夫直言。令师妹的悬红令至今未撤,天下武林,谁不想取她项上人头?”
“既如此,”顾见春心绪如麻,抱拳道,“晚辈定要抢在众人之前找到师妹。事不宜迟,晚辈这就——”
“小友这就告辞?”赵巧拙捻须笑道,“你那徒儿又当如何安置?”
顾见春蓦地顿住。厢房里传来阵阵闷咳。那孩子体弱,怎忍让他抱病奔波?此去凶险,黛州前车之鉴,他更不能重蹈覆辙。一时心乱如麻,脚步生生定在原地。
赵巧拙似看穿他心中所想,忽而一笑:“顾小友,老夫问你:若令徒与那周管事同困火海,你先救谁?”
青衫剑客霍然摇头:“前辈何出此言?人命岂分贵贱?”
赵巧拙微微倾身,凝视着他的双眸:“若是天意弄人,非要择其一呢?”
顾见春咬紧牙关,终是回应:“晚辈必护那孩子周全。既已承诺他双亲,自当信守。师训有云——大丈夫立世,当如金石,宁碎不曲。”
“甚好。若老夫与令徒同陷危局,小友又当如何?”
“此问……”顾见春摇头苦笑,“恕难应答。”
谁知这长者忽而端起架子,捻须幽幽道:“若老夫说,答不出,便永留药谷给老夫耕作采药,小友可愿作答?”
顾见春怔忡良久,艰涩开口:“晚辈……当救前辈……”
“此话怎讲?”赵巧拙眼含笑意,似早有所料。
顾见春肃然作揖:“前辈乃当世医仙,若有不测,万千病患失却生机。阿明年幼,于世间不过浮尘一粒……”
“原来这般。”赵巧拙捻须而笑。
顾见春再施一礼:“只是,若因晚辈抉择令其殒命,晚辈定当以命相殉,绝无独活之理。”
赵巧拙挑了挑眉,笑而不语。
“前辈,晚辈答错了么?”忆及当日少女讥诮之语,他愈发羞愧,“前辈见笑了。晚辈扪心自问,并无答案——这般应答,岂非趋利避害?可若不这般,又当如何?”
赵巧拙笑道:“你说得不错,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老夫只想提点小友,日后抉择还多。无论作何选择,只愿你对今日之答,问心无愧。”
顾见春恭敬颔首:“谨遵前辈教诲。”
赵巧拙顿了顿,似下了决心,转过身道:“小友去意已决,老夫不拦。只是还有一事相请。”
顾见春立刻应声:“但凭吩咐。”
赵巧拙笑道:“谷外峭壁上有灵草名唤不老藤,采摘虽险,却对令徒的风寒奇热之症颇有奇效。老夫立誓永不出谷,恰逢存药告罄,不知小友可否与木儿同去采些,也算为远行早做准备。”
他毫不犹豫应承:“此乃晚辈分内之事,定当竭力。”
恰逢那素衣少女走近,赵巧拙连忙招手:“木儿,可还记得谷外有种叫不老藤的药草?”
赵青木脆声应道:“自然记得!”
“带顾少侠去采些回来,正好给他们配些伤药。”
“好咧!”少女拽着顾见春的衣袖就往外冲。
赵巧拙无奈扬声道:“谷外凶险,带上银针!”少女身影已掠至三丈开外,遥遥抛来一句“带了带了!”,眨眼间两人便消失在谷口。
要说赵青木拳脚平平,脚下功夫却甚是利落。不出半盏茶工夫,二人已站在山谷之外。
谁知方甫站定,谷口巨石骤然坠下,长门严丝合缝,再无入口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