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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花与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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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还欠着顾先生一个人情。”
脚步声与鼓点交织,夜来和顾见春蒙着双眼,静静站立。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放在心上。”顾见春语气淡然,“换了旁人,在下也会如此。”
“……”夜来心中烦闷——明知欠了人情,可对方这副疏淡姿态却令她既不甘示弱,又难生好感。冷言冷语如同一拳打进了棉花,他竟全然不在意。更何况这男子武艺精湛,隐隐让她感到本能的威胁。
沉默良久,她低声道:“无论如何,玉佩我都会连本带利还给你的。我不喜欢欠人,尤其不愿欠你这种人……”
顾见春微侧过头,神情认真:“阿霜姑娘,其实那枚玉佩对我而言,不过是件身外之物。早先便对阿柱说过,行事只求问心无愧,救人非为图报,更遑论玉佩……”
“好一个问心无愧!”夜来骤然打断他,“顾先生,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傲慢?”
顾见春怔然:“姑娘此话怎讲?”
“你口中轻飘飘的身外之物,足够寻常百姓操劳半载。你只顾着自己问心无愧,可曾想过受恩之人背负愧疚何等煎熬?你一厢情愿地施恩不图报,却不在意他人愿不愿承你的情,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傲慢?欠你恩情的人,实在可怜!”
夜来胸中无名火起,倏然转身。
“我一定会赢下这场比试,也一定会证明,你是错的。”
“这……”顾见春脸色微变,未及开口,场中的阿柱已清嗓高喊:
“藏好了没?开始!一、二、三!”
脚步声远去,两人屏息凝立。
顾见春平复内息,心神渐宁。山上岁月里,师父便惯用此法考校他的耳力。蒙眼于他,早已稀松平常。
此刻万籁骤然分明——草叶摩挲的窸窣,溪水奔流的淙淙,远处人语,甚至孩童极力压抑的呼吸与心跳,都如石子投入深潭,在他耳畔漾开清晰的涟漪。
两道身影倏忽而动。
但见顾见春足尖轻点,瞬息掠至树丛。他拨开浓密枝叶,准确无误地拎出憋得小脸通红的有金。
“藏够了?出来吧。”
“太快了!先生定是耍赖……”有金不甘地回到场中。
青年侧耳微动,信步停在高耸的草垛旁,抬手轻拍。草堆簌簌摇晃,灰头土脸的小虎揉着鼻子钻出:“先生怎么知道我躲这儿……”
顾见春温然一笑:“你的心跳比铜锣声还大,想听不见都难。”
“啊?这也能听见!”小虎愕然。
顾见春凝神细辨,察觉那少女步履闲适,全无争胜之态,心中暗自称奇,只得专注于寻人。待他拂过老树虬枝,折身自盘曲树洞中提出阿庄,复又从石隙间寻得另一孩童,较量已过大半。
两道人影迅捷无声,分明目不能视,步法却暗合韵律,看得阿柱啧啧称奇。
最后一处,一道急促的气息同时牵动两人。他们不约而同放缓步伐,向树干后逼近,衣袂轻拂交错,指尖几乎同时触及树后的孩童。
指尖相触,两人俱是一顿,旋即不动声色地收回。
一丝泥土与野花的清冽气息萦绕鼻端……顾见春微微一怔,忆起河滩旁那片无垠的野地——那是芦花荡独有的气息。
——她方才竟去了那般远的地方?
“这算谁的?”只听夜来终于开口。
“自然是姑娘的。”顾见春温言道。
“那便是五比五平局!”阿柱朗声宣布,孩童们欢笑着聚拢,有人雀跃,亦有人为这结果闷闷不乐。
“不对!最后明明是顾先生让了!该算先生赢!”
另一童立刻嚷道:“才不是!分明是阿霜姐姐先碰到衣角,顾先生才摸到手的。该是阿霜姐赢!”
“哎呀!还摸手,先生羞羞脸!”有人捂着脸大呼。
顾见春:“……”
“呵。”却听夜来似是一声轻笑。
顾见春面上微热,正欲解下蒙眼青巾分辩,却听她扬声道:“——既然不服,那就再比一场。你们谁见过红袖?”
众童面面相觑,皆茫然摇头。
“是呀…红袖呢?”
“少了一个人,比试还没完!”
夜来兴致盎然道:“不如我们分作两队,我独自一边,你们跟着你们先生一边,谁先找到红袖,谁就算赢,如何?”
孩童们一听更觉新奇有趣,立时欢呼着站队。
顾见春解下方巾,看着身后簇拥的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家伙,顿觉头大——武者听风辨位最忌喧哗,想必她早有所谋,才出此提议。
只见那紫衣女子头也不回,径直沿着河滩小径走向野地深处。顾见春心中了然,却任由孩子们在附近胡乱搜寻——
他本无争胜之心,不如顺水推舟,成全这姑娘一回。
青年静立片刻,待孩子们一无所获,个个满头大汗、垂头丧气地回来,才轻咳一声,正色提议:“我看河滩那边野地开阔,林木也多,不如去那边寻寻?”
一行人浩浩荡荡寻去,却见夜来与红袖正悠然坐在青石上,手中把玩着几簇雪白芦花。
“啊,他们可算找来了。真慢呀。”红袖抢先道。
“是啊,真慢。”紫衣女子唇边噙着一抹浅笑,不紧不慢地摆弄手中物事。
“原来你早找到红袖了,教我们忙活半天,却躲在这儿偷懒!”小虎抹着汗,恍然大悟。
夜来理直气壮:“对啊,我第一个寻到的便是红袖,是我请她在此帮我采花的,不行么?”
红袖做了个鬼脸:“嘻嘻,你们好笨哦!我们一直坐在这儿,你们竟瞧不见!”
孩童们顿时蔫头耷脑,纷纷抱怨不够尽兴。
有金好奇道:“红袖,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呢?”
恰在此时,夜来轻盈跃下青石。
“大功告成。”
红袖双眼放光:“这么快!”
夜来含笑招手:“过来。”
在众人注视下,红袖雀跃着向前跑去,只见夜来素手轻扬,一个精心编织的芦苇花环轻盈地落在红袖发间,衬得她宛如林间精灵般雪玉可爱。
“哇——”孩子们齐声惊叹,“真好看!”
红袖扶正花环,跑到河边对着水面左照右看,欢喜地转了好几个圈。迎着伙伴们艳羡的目光,她只觉心里甜丝丝的,整个人都要飘起来。
“谢谢阿霜姐姐。我们那样对你,你还愿意给我编花环,我……我…”红袖不安地绞着手指,眼眶微微发红。
“你们不是都道过歉了么?我早就不恼了。”夜来蹲下身,替她理了理发间的芦花,“你送我花泥,我送你花环,是因为我想和你做朋友呀——朋友之间礼尚往来,不是很平常的事么?”
“朋友……”女孩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小小的手紧紧攥住夜来的衣袖,像抓住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朋友。
顾见春心头蓦然一震,终于听懂她的弦外之音。恰在此时,那女子竟若有所觉地侧耳望来——明明双目空茫,眸中却似盛着细碎的星光。
“这下,是我赢了。”她晃了晃手中芦花,狡黠地勾起嘴角。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夕阳为她侧脸镀上柔光,晚风拂动她散落的鬓发。她仿佛生来就有着让所有人的目光齐聚在她身上的本领,教他心中立时似万鼓齐鸣,震耳欲聋。
师父总说“君子喻于义”,总说“施恩不望报”,教会他何为君子仁心,却从未教过他何为“朋友”。
有来有往,方为人情——这一回,还是他错了。错得彻彻底底。
此刻他再不敢说自己问心无愧。
顾见春喉结滚动,灼热的羞惭与豁然开朗的明悟在胸中翻腾。他刚想上前郑重道一声“受教”,再补一句“抱歉”,孩子们却一拥而上,瞬间将他挤到人群之外。稚嫩的手臂举得老高,小脸上满是渴望。
“我帮红袖采过白菊,我也要花环!”
“还有我!”
“仙女姐姐给我编一个嘛!”
“诺,只剩三个了。”夜来扬了扬手中剩下的几枝芦花,眼中闪着灵动的光芒,“这样吧,谁能在我数完数后藏好不被发现,花环就归谁,好不好?”
“好喔——”孩子们欢呼着四散奔逃,各自钻进认为最隐蔽的角落。
“三、二、一——”
夜来含笑闭目,长睫在夕照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微微侧首,仿佛在捕捉风中的声息。
“藏好了么?我要来捉你们了喔!”
忽然有只小手拽着她转起圈:“要转满三圈才公平!”
少女转完站定,精准地捉住那只小手。
“抓住你啦!”
晚风揉碎河畔斜阳,簇簇芦花间不断传来笑闹。
“摸到衣角了!”
“这次不算!让我重新藏!”
“逮到你啦!”
洁白的芦苇在夕阳下翻涌如浪,孩童的嬉闹声漫过河滩,驱散了初秋的燥热。
一抹紫影轻盈地穿梭其间,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清冷疏离、背负着伤痕的“仙女”,只是一个被孩子们纯粹快乐所感染、忘情投入游戏的少女。
顾见春静静伫立在几步之外。暖金色的余晖流淌在他身上,唇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里,似乎悄然融入了别样的意味。
“呵呵,原来阿霜还有这样童真的一面……”阿柱挠着头走上前。
顾见春莞尔:“她确实是一位特别的姑娘。”
阿柱顿了顿,压低声音:“顾大哥,不瞒你说,其实这些天我总觉阿霜心里不痛快。她总梦见从前的事,多是噩梦,大概和她娘亲有关…我们找了很久,也没找到有用的消息。说来也怪,方圆百里竟也无人报官……”
阿柱叹息道:“她醒来后,我头一回见她笑得这样开怀。唉,但愿她能早日想起自己的身世吧……”
顾见春微微一怔,蓦然忆起初见时她梦中的呓语和眼角的泪痕,心头莫名一紧。
“可有什么线索?或许我能帮上忙?”
阿柱摇头:“今日我们问了方大夫,他说阿霜的失忆症怕是一时难好。顾大哥见多识广,可知哪里有好大夫?”
顾见春望向天边,颔首:“大夫我倒是正巧认识一位……只是阿霜姑娘未必愿随我离开。”他苦笑,“如今她见我不绕着走,已是难得。”
“呵呵,阿霜妹子兴许只是怕生……”阿柱刚打圆场,忽地愣住,“顾大哥,你们兄弟要走了?”
顾见春回过神:“是,约莫就这两日。前日收到家书,我们也该动身了。”
“这么快…可我还没来得及给你……”阿柱一拍大腿,话未出口,却见一个孩童蹑手蹑脚凑近,竖起手指示意两人噤声。
正疑惑间,那抹紫色身影已悄然逼近。
蒙眼少女摸索前行,轻笑道:“阿牛,躲在孙大哥身后也是无用,我这就来寻你。”
阿牛急忙扯了扯顾见春的衣袖。他会意,轻轻抱起阿牛,足尖一点,身形倏然倒掠数丈,悄无声息隐入芦苇深处。
“嗯?跑这么快?”少女侧耳凝神,面现疑色。
而她未转向阿柱,却轻蹙鼻尖循着风中残存的微息,再度朝苇丛缓步而来。
暮风卷起漫天芦雪。
顾见春怀抱阿牛匿于起伏的苇浪间,透过疏落花穗,清晰望见薄纱覆眼的面容正转向自己方位。
他屏息凝气,步步后撤,那紫衣翩跹的身影已近在眼前。
五步。
少女指尖将将拂过低垂的芦花。
三步。
“沙沙沙——”
那是少女踏碎落叶的轻响。
一步。
少女倏然驻足,稀疏苇秆隔开两人身影。她面浮困惑,似在思忖不及半人高的孩童何以跃上高处。
“树上危险,摔落可不作赔。”夜来笑语盈盈,“不如自己下来?”
他甚至能看清睫羽在玉颊投下的蝶影,温热吐息挟着话语拂面而来。
天地霎时岑寂,孩童的嬉闹、河水的流淌俱化作一片渺远的声响,此间唯余苇叶摩挲的细响与咫尺间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当真不下?”
她偏首探寻幼童气息,却几欲触及青年面容。
——那瞬息凝滞的动作,是否代表她已然察觉异样?
顾见春忽觉适才将闭气功夫催至极致实属失策。此刻进退维谷,唯能寸寸后移身躯,以期少女能晚点发现端倪。
“吱呀——”足下枯枝发出微不可闻的哀鸣。
心跳声明明震彻耳际。
一步之遥。
咫尺天涯。
此时他稍抬手便可触及蒙眼青布,抑或…那纤纤玉指。而她再进半寸,便能穿透脆弱的芦苇屏障,捉住他翻飞的衣袂。
似万年须臾,若白驹过隙。
“哈!抓到你啦!”少女蓦然展颜而笑,那笑容澄澈明净,带着几分孩童般的狡黠。
青年的心跳骤然空了一拍。
一缕清幽香气拂面而至,少女却并未真正触碰到他。顾见春只觉头顶微微一沉——原来她将那芦草编成的花环轻轻放在了他发间。
“好啦好啦,看你这般认真,送给你吧!”
躲藏最久的阿牛在一旁嚷道:“哎呀!错了错了!仙女姐姐送错人啦!”
却见夜来转过身,一把扯下蒙眼纱巾,莞尔道:“错没错,你心里难道不清楚么?”
阿牛顿时涨红了脸,自知胜之不武,便讪讪地闭了嘴。
这话语里仿佛别有深意,顾见春只觉心口怦怦直跳。几缕芦花沿着他的额角滑落,微微遮住了视线。
朦胧的白影之中,那抹紫色却愈发清晰。
夜来抬眼望去,见那书呆子顶着个不伦不类的花环,模样比她预想的还要滑稽,不由得抿唇浅笑。
孩子们意犹未尽地围拢过来——仍眼巴巴地想要个神气的花环。
“今天很晚了,明日再编可好?明日定给每人编一个。”夜来笑着许诺。
“那…一言为定喔!”
夜来笑着伸出小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远处飘来肉汤的浓香,夹杂着金婶嘹亮的吆喝。阿柱连忙出来打圆场:
“嘿嘿,好啦好啦,今日就算阿霜妹子赢了!大伙儿玩累了,金叔在村口炖了蹄花汤,咱们快去热乎乎地喝一碗!花环嘛,阿霜妹子今日也乏了,明日再给你们编,好不好?”
孩子们玩得尽兴,此刻饥肠辘辘,闻着香味顿时欢呼着四散奔去。
“先生!先生——”
落在最后的阿牛仍不死心,缠着顾见春讨要花环,一声声唤着。
顾见春顶着这物什,本就有些窘迫,忙摘下花环扣在阿牛头上:
“好,这个给你。下次可得凭真本事赢,记住了?”
阿牛欢呼雀跃:“谢谢先生!那我用这个宝贝跟你换!这可是我藏了几天的好东西呢!小虎他们都不知道……”
顾见春方想说“不必”,然而当他看清孩童手中之物时,神色骤然一变。
“阿牛!这东西你是从何处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