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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困室呓言 能不能先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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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湄!”
顾见春骤然睁眼,覆身的霜花瞬间消融。
刺骨严寒散去,原本气息微弱的少女此刻呼吸渐趋平稳。他立刻搭脉探查,惊觉那紊乱的脉象竟骤然平复,比先前好了许多。
“夜来姑娘!夜来姑娘!”青年急忙轻晃少女肩头,只见她睫羽微颤,喉间溢出细碎低吟。
“顾少侠…是你?”
夜来指尖轻动,却觉全身如坠冰窟——残余寒毒仍在肆虐。
迷蒙视线中,那道挺拔的身影逐渐清晰,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条与记忆中某个故人依稀重合。
那是……
不……定是幻觉罢。
那个人,早已不在人世。
她压下心头黯然,思绪疾闪。
与顾见春交手,遭阴九瓷暗算坠落,乱石崩飞,霜华掌劲引动寒毒反噬,然后是……她迅速摸了摸袖口,玉生烟仍在,剑鞘皆在,唯有碧天剑落入了阴九瓷之手。
“姑娘总算醒了!”顾见春欣喜之余忽觉不妥,慌忙将人轻放在石壁旁,抱拳道:“情势危急,多有冒犯,还望姑娘恕罪。”
“……恕罪?”夜来声音低哑。
随即她垂眸,分明看见自己的状况——仅穿着一身凌乱而微敞的中衣,竟这样被对方搂在怀中。
而他……亦是衣冠不整……
“啊……!”惊叫刚出口半截,就被顾见春一把捂住嘴唇。
“夜来姑娘,此地恐有追兵,切勿出声!”
见女子柳目瞪视着他,他如被烫到般猛地缩手,整张脸涨得通红。目光慌乱垂地,声音紧绷:
“在下……恕在下唐突!事急从权,方才见姑娘性命垂危,寒气侵体,浑身覆霜……我……我实在别无他法,才出此下策,用自身热力为姑娘驱寒。”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此等行径,实非君子所为。在下…万死难辞其咎。待脱险后,姑娘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他指尖微颤,终究没敢说出——那片刻相拥,竟让他心如擂鼓。
夜来羽睫轻颤,强压下喉间惊喘。她拢紧中衣,寒毒未清的身子仍在微颤,声音因虚弱而无力:“……少侠倒是…很会乘人之危。”
“这……这……”顾见春讷讷不能言。
夜来抿唇,侧过脸去:“咳咳……我等江湖儿女,不必拘礼。顾少侠,能否……”见对方兀自发愣,少女深吸一口气,面泛红霞,声音细若蚊呐却难掩羞恼:
“……能不能先替我穿上衣裳?!”
顾见春如梦初醒,慌忙应了声“得罪”,手忙脚乱地拾起她的外衣。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冰凉的肩颈,两人俱是一颤,同时别开脸去。
石穴中只余衣料窸窣与各自如雷的心跳,一声声敲打着窘迫的寂静。
“……夜来姑娘,可好些了?”顾见春强自镇定问道。
“无碍……”夜来气若游丝地摇头,抬眸望着穹顶,在混沌神思间竭力组织言语,“此处是……何方?”
顾见春涩声回应:“方才细查多时,这林家地牢暗设九宫八卦,虽存生门,想要脱身……恐非易事。”
“夜来行动不便,此处危险,烦请顾少侠……”
夜来阖目摇头,青丝散乱,唯见冷汗浸透鬓角。
“多有冒犯!”
顾见春再不迟疑,屈膝将人负上脊背,踏着断碑残石循水声疾行。
……
顾见春背着少女在昏暗长廊中飞奔。
“夜来姑娘!夜来?!”
他急唤其名姓,昏黑长廊里,少女的呓语断断续续拂过他耳畔。
“顾少侠……”
“我在。”
“若我睡着……可否唤醒我?”
“夜来姑娘!别睡!”
背上气息如风中残烛,顾见春触其腕脉,心头骤寒——霜花已覆满雪肌,分明又是寒毒侵体之兆。
“究竟怎么回事?”他急声追问。
“霜华……寒毒发作了……”夜来苍白的唇浮起苦笑,“这般狼狈……偏教少侠瞧见了……”
“此毒……可有解法?”顾见春急声追问。
她轻轻摇头:“无用的……中毒者血脉僵冷,唯余衰竭而亡。”
顾见春心中剧震,想问的话却又被他生生咽下。
“不会的。世上有那么多名医,总有解毒的法子。夜来姑娘,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背上的少女沉默许久,忽轻叹道:“那年……我也这般背着个人……在山里走了三天三夜……我求他好好活着……”
少女轻笑。
“怕他昏睡,便逼他为我讲故事……”
“什么样的故事?”他刻意接话,指节扣紧少女腕脉。
“从前有个女子……为等爱人……化作石桥,守了五百年……”
顾见春心头震颤。这故事他知道。
“然后呢?”他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他怕她昏过去,更怕她一睡不醒……
“后来……她没等到……于是她化作槐树,又等了他五百年……哦…也不是槐树,许是我记岔了……”
顾见春微微勾唇,紧握那只冰冷的手,试图渡去最后暖意。
“后来怎样?”
“后来……”夜来在混沌记忆中浮沉,“故事……没讲完……”
顾见春脚步微顿,喉间泛起苦涩:“世事无常,姑娘节哀。”
“嗒——”
温热水珠猝然坠在他肩头,青衫之上洇开灼痕。
一滴,两滴,接连坠下,几乎烫进他心底。
“是我没用……救不了他,救不了娘,连自己也……”少女的哽咽化作细碎颤音,如风中摇曳的萤火,几近消散。
顾见春急抚她额头,掌心触及一片滚烫——高热已令她陷入谵妄。那双含泪的眼眸,恰似凝霜缀雪的寒梅。
“对不起……师父……师兄……娘亲……”
顾见春心口骤紧,这呓语声口,竟与故人如出一辙。
“夜来姑娘,这不是你的错。”他强抑胸中涩意,摇头轻叹,“逝者已矣,生者更需好好活着,方不负所托。”
背上人却忽而浑身发颤,含糊低语:“冷……好冷……”
霜花再临。
顾见春蓦然止步,寻得一处安身之地,转而将她横抱入怀。这一次,他毫不犹豫撕下袖口布条覆于眼前,在脑后迅速系紧。
“……得罪了!”
他褪去两人湿透的衣衫,将怀中之人紧紧拥住,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
“夜来姑娘……这般,可好些?”他嗓音微哑,感受着她肌肤刺骨的冰寒,胸中泛起阵阵酸涩。纵使她醒来后要取他性命,他亦甘愿相偿。
“很暖和……”少女在他臂弯间瑟缩,唇角却噙着一抹清浅笑意。
此时没有半点旖旎遐思,却只是纯粹的相救之举。
她喘息着按住心口,青丝散乱地贴在额角:“顾少侠…求你一定要带我离开。我娘还等着我,我不能…咳咳…不能死在这里。”
她掌心悄然凝结霜花,寒雾在指尖失控般游走。
“你会救我的……对吗?”
顾见春将她揽得更紧:“夜来姑娘但请宽心,我们一定会出去的。”
“那就好……”话音未落,少女骤然瘫软,整个人无力地歪倒下去。
“当心!”顾见春揽住她的腰肢,指尖触及肌肤,只觉她周身忽而寒如玄冰,忽而灼似炭火,那素白额间更是烫得骇人。
她染血的手指死死攥着褪色木匣,霜花正沿着纹路蔓延。
“这匣中秘辛,少侠想必已看过了……”
顾见春身形微顿,沉默颔首。
少女虚弱一笑:“多谢你将它归还。此物……事关重大……绝不可落入歹人之手。”
顾见春眼底泛起痛色。他心生愧意,正欲解释当日强留信物的缘由,那染血的木匣却被推入他怀中。
“求你……暂为保管……”
“夜来姑娘,万万不可!”顾见春心头剧震,他深知此物关乎皇陵秘辛,未料她竟交托于己。
一只冰冷刺骨的手覆上他手背,令他指尖微颤。
夜来气若游丝:“顾少侠…若我死在此处,万事皆休。我信你,才将此物托付于你。你一定要带我脱困!”
顾见春喉头哽动,郑重应道:“夜来姑娘且撑住,纵是龙潭虎穴,在下亦定护你周全!”
少女忽而牵起一丝无奈的笑:“顾少侠,若我并非问剑山庄之人……”她骤然呛咳起来,“咳咳…今日你可还会救我?”
“答案…早在那日便说与姑娘了。”他垂目轻叹。
少女却执拗地揪住他前襟:“若你所寻之人,已与他人有了婚约。抑或……”她喘息着续道,“她对你……并无此意……”
青年猛然收紧手臂,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夜来姑娘,在下已经知道,你并非问剑山庄的少庄主。”
“原来你知道了……”夜来似笑又似叹息,“抱歉,你要找的人,或许真的在庄中……可我……不过是冒名顶替……”她睫毛轻颤着垂下,“更没有资格替顾少侠寻人。”
“无妨。”他将她拥得更紧,用衣袍紧紧裹住,“寻人之事,在下自会尽力,姑娘不必劳神。且安心调息,莫要再说话了。”
“兰姿蕙质,白璧无瑕……”女子唇角微微牵动,却带着落寞,“顾少侠果真一往情深。倒让我好生羡慕……”
“夜来姑娘,在下寻人,实为旧日师门之故……”顾见春喉间泛起苦涩,未竟的话语堵在胸口——
实则此刻,他只愿怀中女子平安无恙。
不料话音未落,已被她打断。
“无妨……你们都惦念她,想来那样得天独厚的明珠,也理应得到这般好。”夜来惨淡一笑,“从小我就知道爹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娘亲……无名无姓,无根无凭……和娘亲寄居山庄时,如同暗处尘埃,无人留意,也无人怜悯……到头来,也不过被唤作一声‘表小姐’。”
顾见春心头猛然一震,霎时想起那白头翁讳莫如深的神情,当即明白这定是问剑山庄一段隐秘往事。
少女继续低语:“他们都说是我的错……是我让阿惠染了恶疾,是我逼得母亲离庄出走,也是我连累夫人亡故……”
话未说完,已哽咽难言。
顾见春只觉心口揪痛,慌忙抬手轻拭她眼角泪珠。
“夜来姑娘,他们所言皆非,切莫为此伤怀。过去种种……”他轻抚她后背,话音稍顿,终是叹息道,“也罢,此处无人,你若想哭,便哭出来吧……”
谁能知道,这固执的姑娘已有多久未曾对人敞开心扉?她胸中积郁的愁苦又压抑了多久?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这世上,再不会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了……”
少女不知忆起何事,鼻尖泛红,当真倚在他肩头,如同迷途孩童般放声痛哭。
“呜呜呜……以后我再不装病骗你,再不偷懒害你受罚,再不拿雪团丢你衣襟……”
“全是我的错!求你别死……别死啊……”
顾见春缓缓摇头,心中惊疑:这姑娘究竟经历了何等变故?
那逝去之人定是她至亲至重之人,否则素来坚韧的她,怎会悲恸至此。
他胸腔泛起莫名酸涩——任凭他低声呼唤多次,怀中人依然深陷在可怖梦魇,无法清醒。
他仰头望向眼前被遮蔽的黑暗,双臂收拢,将那冰凉的躯体紧紧背起,纷乱思绪如潮翻涌。
——他忽然想起还不曾告诉她,自己要寻的人,或许也并非那位深居简出的南宫大小姐……
那么你呢,夜来姑娘?你究竟还瞒着在下多少事?
阿霜,南宫小姐,夜来,还有……那盗剑之人,究竟哪一面,才是你的真实?
嘻嘻~俗话说天然克傲娇来着~



朋友:你这糖怎么一会儿甜一会儿扎嘴的?
离:(吹口哨)(漫不经心)(望天)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