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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雨夜惊弦 好男儿当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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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据点中,苏决明独自坐在草垛上,遥望天际,心头的忧虑挥之不去。
“喂!苏家小公子,要不要来点宵夜?新煮的羊肚汤,香得很!”下方的阿虎朝他招手喊道。
苏决明咽了下口水:“都什么时候了,哪有心思吃东西?”
“嘿!这话可不对!”阿虎不以为然,“干咱们这行,啥时候都得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办事!再说了,万一这顿就是最后一顿呢?那可不得吃好点!”
“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苏决明顿觉忌讳,但守到半夜,终究难敌腹中饥饿,只得别扭地小声道:“那……给我也盛半碗吧。”
“好嘞!客官稍等!”阿虎故意瓮声瓮气地拿腔拿调,逗得苏决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坐在草垛上吃饱喝足。
苏决明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浑身暖洋洋的,心头的愁云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
“你也叫阿虎,真是巧了……”苏决明像是没话找话般低语。
“嘿嘿!我爹说过,这名字生龙活虎,好养活!”阿虎憨笑着挠头,“怎么?你还有认识的朋友也叫这名字?”
苏决明别过脸去:“算……是吧?”
如果一起玩捉迷藏也算朋友的话……
可终究是他害了他们……毁了他们的家园……
阿虎似乎看出他心情低落,一把揽过他肩膀笑道:“没事儿!咱俩现在也算朋友!等回头,让少主带咱们去揽月坊,好好赢上一把!”
“我才不要当赌鬼……”苏决明撇嘴道。
……
不知不觉,细密的雨丝悄然飘落。
“他们怎么还没回来?”苏决明攥紧衣角,喃喃自语。
阿虎一边擦拭佩刀,一边笑着宽慰:“子时雪隼不是传信说潜入顺利吗?苏兄弟别太心急!少主和顾少侠想必已在回来的路上了!”
苏决明眉头紧锁。破庙失踪的那个恶女始终让他不安——那女子分明觊觎碧天剑,却甘心跟随问剑令使离开。
如今又惊闻使者失踪,三匹良驹只剩两匹染血逃回,更印证了他对那“恶女”的疑虑。
可惜苦无证据,纵使疑云密布,也无从查证。
“难道……”他瞳孔猛地一缩,“那恶女得知碧天剑不在我身上,转而去找我师父了?”
这念头惊得他猛地跳下草垛:“能再放雪隼传信吗?”
阿虎摇头:“信隼一去未归,眼下只能等他们的好消息了。”
“不行!等不了!”苏决明抓起斗笠就要冲进雨幕,却被对方铁钳般的臂膀拦腰截住。
“嘿!跟你说,当年我随我爹走镖,也像你这样慌慌张张追着我爹跑。”阿虎像拎小鸡似的提起少年,“等你长大就懂了,好男儿该像离弦之箭,既已射出,就该相信它必中靶心。”
末了,他又添上一句:“这是我爹说的!”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苏决明闻言挣扎得更厉害了,“快放我下去!我要去找我师父!”
阿虎连连摆手:“那可不行!顾少侠既把你托付给我们少主,这暴雨夜里岂能由着你胡来?再说了,马上要涨潮了,乱跑太危险!”
少年急怒攻心,猛地一拳破开雨帘击出。阿虎险险避过,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好小子,拳风挺硬啊!”
苏决明声音冰冷:“知道厉害就松手!”
阿虎朗声大笑:“哈哈!你这点花拳绣腿,哪能撼动我的铜皮铁骨……”
拳影纷飞间,少年终究力有不逮。
阿虎如戏弄幼鹰般与其周旋,暗想等这雏儿力气耗尽,自然也就打消了寻师的念头。
两人在雨中缠斗时,几道马蹄声骤然穿透雨幕,由远及近划破夜色。
“难道是少主他们?”阿虎仰头回望。
苏决明瞳孔急缩——雨雾里萤灯晃动,铁甲寒光若隐若现,他厉声疾呼:“是宵衣卫的守夜人!叫你们的人快撤!”
话音未落,瞭望塔骤然传来三声鹧鸪啼鸣。
阿虎脸色剧变,一把捞起少年按在鞍前:“苏小兄弟安心!我奉命护你周全,断不会…”
颠簸中苏决明回头望去,正撞见周慕白在雨中嘶喊:“护银车先走!我们断后!”
眼见镖师们正将银箱推出库房,苏决明急得双目赤红:“蠢材!那是帝都兵马!还要什么镖银?”
阿虎浑身剧震,仍咬紧牙关:“林家镖局百年声誉,怎能被官府抓住把柄?随我走,他们自有应对!”
苏决明齿间咯咯作响,终被奔马裹挟着没入雨幕。
……
崔白磷勒马山岗,墨色斗篷在狂风中翻卷如旗。透过倾盆暴雨,破败院落里寒光交错,隐约传来兵刃相击之声。
“姓慕的倒有几分本事……”他摩挲腰间弯刀低语,“且看这里藏着什么玄机……”
话音未落,他鹰目倏然收缩——
林海翻涌处,一骑绝尘西去,蹄声与围剿人马背道而驰。
“禀大人!地窖发现漕银货箱,封条完好!”
物证既得,崔白磷唇角勾起冷弧,马鞭凌空炸响:“三队清剿残寇,二队随我追漏网之鱼!”
今夜既要破林家僵局,又要夺碧天剑与苏氏少年,岂非天赐良机?
铁蹄踏碎雨帘,两股洪流分道疾驰。
……
“情况不对……”阿虎按着伏在马背的少年疾驰,眼角不断扫视后方,“追兵怎么突然追我们来了?”
苏决明心头剧震:“放我下去!他们的目标是我!”
“休想!少主严令护你,林家信义岂容背弃?”
苏决明急怒交加:“蠢材!交我出去未必会死,再拖下去,你性命难保!”
阿虎纵声长笑:“随少主出生入死这些年,我阿虎怕过什么?”话毕,铁腕猛扯缰绳,烈马嘶鸣急转,他骤然豪气冲天:
“今日我倒要瞧瞧,帝都来的鹰犬,怎敌得过黛州土生土养的海隼!”
滩涂炸开丈高泥浪,咸腥海风胁着暴雨席卷而来。
阿虎眯眼望向幽暗红树林:“夜雨涨潮,水深及腰……”
苏决明后颈骤痛,反手扯下漆黑毒虫。他慌忙咽下避毒丹,坐骑已冲进咸涩波涛。追兵呼喝被潮涌撕碎,唯见雨中火把凌乱摇曳。
“闭气!”阿虎塞来芦管,两人没入漂浮腐叶的咸水中。
骏马循暗流潜行,上空不断传来泥沼吞噬追兵马蹄的闷响。
苏决明换气间隙,瞥见阿虎吹响竹哨,三短两长的鸟鸣惊起灰鹭,引得箭雨纷乱破空。
纵是训练有素的宵衣卫,在这怒海惊涛中也心生怯意。
经过几番波折,阿虎拉着苏决明躲进浪涛轰鸣的岩洞。石壁上水痕犹新,潮水正急速退去。
“我记得这暗道通往……”阿虎话音未落,追兵的火把已照亮洞口。
“大人!泥潭太滑,马匹过不去!”有人急报。此处山势险峻,青苔密布,湿滑难行,常有夜巡卫兵被巨浪卷入漩涡,瞬间消失在翻腾的白沫中。
“原地待命!”崔白磷抹去脸上雨水,“想逃?且看你们能躲到几时!”
他冷笑着探身入洞,却见洞内岔路密布。手中箭镞幽光微闪,蛊虫破笼而出,循着气息疾行。
阿虎拽着苏决明在溶洞中狂奔,冰冷海水漫过脚踝。
苏决明心跳如雷,瞥见阿虎眉头紧锁。忽闻洞壁传来叩击声,他回头望去,萤火幽光里,青年身影被岩壁折射成鬼魅之形,闲庭信步如戏鼠之猫。
“奇怪!如此曲折,他竟能……”阿虎话音戛然而止,数只蛊虫已攀上他的皮靴,正对着渗血的伤口疯狂振翅。
“当心蛊虫!”苏决明瞳孔骤缩,瞬间认出毒蛊特性,猛地攥住阿虎衣袖。
阿虎反手将他推进岩缝阴影:“沿赤藓痕迹疾行百步,遇天光处攀岩入林!快走!”
“不行!”苏决明眼眶发红低吼,“一起走!”
阿虎轻笑:“苏兄弟信不过我?这千窟百穴的溶洞,甩开毒虫易如反掌。带着你反倒碍事!”见苏决明咬紧牙关,他将青瓷药瓶拍入对方掌心:“避毒丹全服下,可阻蛊毒侵脉!”
“够义气!暂此别过!”阿虎字字铿锵,“好男儿当如离弦之箭,既出弓弦,绝不回头!”蒲扇般的手掌挟风拍出,将少年震出数丈:“走!”
苏决明鼻腔酸涩,如离巢惊鸿般向东南幽径掠去。
“跑得真快!”阿虎望着远去的背影轻笑,抹去额角汗珠。胸腔如擂战鼓,刀柄在掌中震颤不休——正如当年他父亲为总镖头挡刀那般。
“来吧!管你鹰犬走狗,刀下见真章!”
暗流中,苏决明的身躯在礁石间沉浮。望见水面裂隙透光,他咬紧牙关向上攀爬。岸边握着钓竿的灰袍人倏然睁眼,见他破水而出,如获至宝般探手擒住衣领。
“嘿嘿……钓上来了。”
苏决明挣扎后退,那鱼钩却如毒蛇般缠住腰际。咸涩浪涛裹挟着角力,少年终被灰袍客拎出水面。
“倒是个滑溜的。”灰袍人怪笑一声,听闻磷火马蹄声近,足尖一点,挟着少年隐入暮色苍茫的密林。
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放…放开……”苏决明意识涣散。灰袍客指节骤紧:“老实点!老子要你命,何必等到此刻?”
少年昏厥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翻卷的灰麻衣袂。
灰袍人早备后手,他悄然将少年用发丘秘术埋入腐泥,既保性命又防其妄动。
待他安置妥当后,飞身上檐,凝望东方一抹黯云。
为夺林家地宫军械,他早设双计:若嗔刃失手,便引黛州大潮。
此法虽会令万顷良田尽覆,城池永沉水府,却是为太子设的最后屏障。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此阴绝之计。
然而……
灰袍人唇角浮起狞笑——若事终不成,便让那女子长眠于此。
若嗔刃之主折戟,自己未尝不可取而代之。
毕竟,镇守这座南陲海城的日子,已经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