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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骨瓷迷心 便让我瞧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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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当空,数骑战马自远方驰来。
美艳妇人以袖遮阳,倦声抱怨:“头儿,咱们向来昼伏夜出,究竟何等要事竟破例白日赶路?酉时未到便催命似的疾行,连口脂都要教这毒日头烤化了。”
领头刀客冷然道:“晏无尘急令驰援,似有重大发现……你且忍耐片刻。”
美妇娇嗔道:“人家想喝城南糖水铺子的绿豆羹呢……”
“……入城就买。”刀客牵动缰绳,马蹄声更紧几分。
旁侧阴柔青年嗤笑:“阴九瓷,怎的次次都是你话多?莫不是做了亏心事,怕被那冷面佛爷瞧出端倪?”
这正是前日于无缘崖搜寻苏决明与碧天剑的宵衣卫,因无缘村屠戮案善后滞留双溪数日,此刻正披星戴月奔赴急召。
众人虽满面风尘,眉宇间锐气未减。
谁料冤家路窄,伪装商队的林家镖局汉子们正与这队人马擦肩而过,瞥见战甲官印,俱是眼观鼻鼻观心。
阴九瓷忽作娇嗔:“……崔白磷专会挑刺,莫非你见那秃驴时不觉得心底发寒?”
崔白磷冷笑:“我行事光明磊落,何惧神佛?不比某些装腔作势之徒。”
阴九瓷正要反唇相讥,刀客陡然扬手:“停!”
数骑应声勒马,整支队伍戛然而止。
“方才的粮队有异。”刀客跃下马背,垂首凝视地面,“这车辙印……太深了。”
锐利目光穿透烟尘,直刺半里外的粮车。
“雨后车辙深些,也寻常……”阴九瓷话音未落,刀客已策马截住商队去路。
周慕白急令车队停驻,连忙递出文牒:“官道被暴雨冲毁,只得改走落鹰谷……”
刀客未接他奉上的银锭:“运的什么粮?”
“汀州官仓粳米。”
“米价几何?”
“斗米三十五文。”
“火印字号?”
“永丰仓…庚字……”
周慕白面上惶恐,却对答如流,未露破绽。
烈日下,苏决明被夜来死死按在草垛深处。
少年挣扎着寒声道:“何必惺惺作态!”
“想活命就噤声!”夜来反斥,将少年身形更严密地掩入草堆。
“头儿,再耽搁天黑前可赶不到驿站了。”阴九瓷策马近前,纤指绕弄发梢,“您瞧瞧妾身这憔悴模样……”
“想歇你便自去。”刀客头也不回,鹰隼般的目光锁住队尾粮车。
“哪敢抛下您独行?”阴九瓷眼波流转,“更何况妾身可不愿头一个撞见那煞星。”
“是么……”刀客温声应着,缰绳却已转向末尾牛车。寒光乍现,钢刀劈裂篷布,雪白米粒簌簌洒落。
“成色上佳。”刀客收刃冷笑,骤然返身劈向倒数第二辆粮车!
刀锋没入米袋,竟未破分毫。
夜来紧握剑鞘,与苏决明后背紧贴冰凉的官银箱,刀锋寒气似已穿透草垛。
她指尖霜花微微倾泄,正是千钧一发之际——
“骨瓷娘子晕倒了!”后方突传惊呼。
话音未落,但见窈窕身影软软坠马,却被一道黑影凌空揽住。众人屏息凝神,只见刀客铁臂箍着那美妇腰肢,径自将人安置马鞍,跨坐其后,竟是共乘一骑。
“大人……这不合规矩……”阴九瓷抓住刀客手臂欲挣,却被对方眼中幽深震慑。她心虚地瞥向停滞的粮车——刀客未发令,整支队伍僵立原地。
“头儿,他们……”崔白磷出声请示。
刀客挥手:“放行。全速入城。”
兵刃收起,两队人马在灼目烈日下交错而过。
草垛深处,夜来与苏决明相顾无言。
……
行至荒院,周慕白长舒一口气,郑重向夜来行礼:“此番全赖姑娘警醒。这落鹰谷本是险僻之地,不想竟有人也会择此险道……”
夜来淡然道:“江湖中人行事,向来剑走偏锋。既是非常道,自有非常人。”
周慕白恍然:“难怪临行前少主反复叮嘱,遇事需请教姑娘。若非姑娘暗度陈仓调换银车,我等此刻恐已身陷囹圄。”
“雕虫小技罢了,遇上明眼人,终难遮掩。”她话锋忽转,“倒是你们少主的猎隼——送往问剑山庄的书信可有回音?”
周慕白屈指推算:“破晓时雪隼已归。巧的是途中遇见问剑令使,此刻正在据点相候。少主当真是吉星高照。”
“哦?倒是巧了。”夜来眉尖微蹙,“那扁毛畜生竟识得问剑山庄的人?”
“原是巧遇白老前辈。昔年两家交好时,白老与南宫前辈师出同门,常指点少主武艺,雪隼尚记得故人气息。”
夜来眸光骤凝——白头翁?南宫孤舟竟派出心腹亲至?
话音未落,一旁阿虎却扯起少主的闲话,引得众人窃窃私语。
“说起来,少主与南宫小姐的姻缘,白老可算半个媒人!”
“正是!若非白老牵线,那位千金怎会……”
“铁牛!再浑说当心少主罚你刷马槽!”
“得嘞得嘞!咱们少主玉树临风,哪个姑娘不倾心……”
旁听的苏决明越听越心惊,昨夜模糊的疑窦此刻豁然贯通。林穆远的话语犹在耳畔:“苏小兄弟可知,南宫家千金与我自幼便相识相知……”
是了!若自幼相识,林穆远怎会认不出“南宫小姐”?!
苏决明猝然暴起,指尖直抖指向夜来:“你!你根本不是南宫……”
“诶呀,你怎么知道的?”夜来慵懒轻笑,忽将惊呆的少年拽至身前,素手暗扣其后颈。冰寒之气瞬间刺入,冻得苏决明唇齿僵结,半字难吐。
迎着众人惊疑目光,她温言道:“诸位见谅,这孩子昨夜魇着了,尽说些疯话……”
恰在此时,两名白衣使者趋步上前,环视不见林穆远,拱手相询:“诸位安好。敢问林少主何在?”
周慕白正解释情由,却见使者目光在夜来与苏决明之间游移,隐有深意。
“哦……这二位是问剑山庄特使。白老接到传书,已先行赶往黛州城探查,或能与少主提前会合。”他忙转身引荐,“至于这位姑娘……”
其中一名使者骤然定睛,凝视帷帽下朦胧的面容,试探问道:“可是夜来小姐?”
此言一出,苏决明心头剧震。问剑令使竟认得她?莫非自己猜错了?
只见紫衣女子缓缓解开帷帽,颔首莞尔。
“……此处非叙话之地,借一步说话罢。”
……
三人避至静处,夜来将精心准备的说辞从容道出——流落乡野,遭歹人谋害,历尽艰辛才寻至黛州地界。
两位使者听罢面露怜悯:“庄主严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既有机缘相遇,还请小姐随我等赴黛州城面见白老。”
夜来心中微动,正苦于无法脱身,这岂不是天赐良机?
她幽幽轻叹:“既是白叔叔亲临,夜来自当从命。只是此处人多眼杂,还需仰仗二位周全……”
二人交换眼神,忙道:“表小姐言重了……属下明白。”话虽如此,他们握剑的手却始终不曾放松。
夜来垂首行礼,唇边掠过冷意——好个“表小姐”的名号……原来南宫孤舟那老匹夫也知何为“家丑不可外扬”。
三人折返林家别院。一令使抱拳道:“诸位见谅,我等本是先行传信。如今白老口信已至,望各位依林少东家安排行事,我等必全力配合。现需护送表小姐回黛州城与白老会合,就此别过,静候诸位佳音!”
表小姐?南宫庄主何时有过表亲?众人面面相觑。周慕白欲言又止,目光转向隐在令使身后神情木然的夜来,再思及“表小姐”之称,顿时了然:
“原是这般……当真机缘巧合!”
夜来唇边冷笑愈深。
周慕白拱手道:“诸位相助之情,在下代少主谢过。另有一事,这位姑娘身负旧伤,亦是少主贵客,还望二位……”
“请放心。”二人颔首应承。周慕白又召道:“铁牛!阿虎!你们随行……”
令使当即婉拒:“问剑山庄素来独行,诸位见谅。”语毕携人策马而去。
苏决明自周慕白身后望去,见那恶女垂首萎靡,竟是被挟持上马,疑窦顿生。
忆起无缘崖变故,终是暗松口气。管她亲小姐表小姐,这般恶女走了正好!思及此便不再多言,默然退入院中。
周慕白沉吟片刻,终是召来雪隼。此事唯有禀报少主,方能心安。
……
“两位大哥,日头太毒,赶路实在疲乏,能否在此稍歇片刻?”夜来轻挽缰绳,柔声问道。
“前方有座破庙,倒是可以暂避暑气。”其中一人扬鞭指向远处。
另一人却按住腰间佩剑,沉声道:“夜来小姐应当知道庄主日夜悬心,此番莫要再任性逃跑了。”
腕间束缚既去,夜来含笑跃下马鞍:“白叔挂念,夜来记下了。”
她垂眸,掩去眼底讥诮。
说什么日夜悬心,那老匹夫不过是急于抓她回去问罪——这两名令使寸步不离,连如厕都守在门外,显是知晓她几分本事。
不使些手段,只怕难以脱身。
她莲步轻移,从行囊中取出一支竹筒,笑意盈盈:“日头正烈,两位不妨尝尝这山间清露?”
两令使交换了一个眼神,迟疑未接。
“两位好哥哥,连口蜜水都不敢喝么?”夜来忽而掩面,声音哽咽,泪落如雨,“也不瞒二位,夜来此趟来黛州,只为见心上人最后一面……自知命如飘萍,此后幽禁深院,也认命了。横竖往后还要朝夕相处,两位好哥哥又何苦相逼?”
年长使者终是接过竹筒浅抿一口,未及三息便轰然跪倒在地。另一人惊觉不妙,却已四肢绵软。
骨瓷娘子特制的药,果然好用。
夜来将僵硬的二人拖入草丛,又寻来几根枯枝草草遮掩。看着两人怒目圆睁,却发不出声的模样,她冷笑一声:“可惜,我可不稀罕当什么表小姐。”
“就请两位好哥哥在此睡上三日罢!”
话音方落,她猛刺两匹骏马后股,马儿嘶鸣着冲入密林深处。
……
残阳斜照,破庙寂寂。夜来足尖点地,身形疾掠而至。
“铛——”
三记钟鸣荡开,一个灰袍人如鬼魅般现身。
“姑娘请看,这是黛州城防图,另有这些……”灰袍人将备好的物件呈上。夜来垂眸细看,朦胧视线中,却见精钢飞爪与蛟筋绳——分明是梁上君子的惯用家什。
她眉尖微挑,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对方:“足下先前专精何等行当?”
“发…发丘。”灰袍人低声应答。
夜来轻笑一声,将那些奇门器械推了回去,只留下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本座只要这个,足矣。”
“敢问姑娘欲行何策?”
“你且盯紧那苏家小子,若有异动,即刻联络。”夜来微微颔首,“本座须往石家酒楼走一遭。”
灰袍人挑眉:“……石家酒楼?”
夜来眸中冷光乍现:“依令行事。其余诸事,本座自有筹谋。”
灰袍人神色一凛,拱手应道:“遵命。”
……
马蹄哒哒。
阴九瓷被迫倚靠在那坚实的胸膛里,心惊胆战。
她无从知晓对方是否看穿了端倪,不确定自己的把戏是否露出破绽,更不清楚这种“特许”能延续多久。
但毫无疑问,这一次,她又赌赢了。
可她不信,以刀客的敏锐,会察觉不到粮车里暗藏的玄机。
除非……这也是他的默许。
这样的特许,她并不排斥。方才以为自己定要摔落尘埃、吃些苦头,却意外跌入这男人怀抱的瞬间,一丝前所未有的悸动悄然掠过心头。
或许正因如此,今日的他,格外反常。几乎是刚进客栈,便将她一把摔进了榻上。
青天白日,魑魅魍魉。
“啊……!”
一声痛呼划破寂静,连风声都凝滞。
骤然悬空之际,阴九瓷惊觉自己竟攥紧了他的衣襟,如触电般慌忙松开。
“大人……”她似嗔似羞,声音几不可闻。
“怕什么?”刀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淡漠低沉,“摔不了你。”
“大人……饶了妾身罢……稍后不是还要会客……”她哀哀告饶。刀客未答,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她垂落的青丝。
“日头正盛,还有很多时间…你不如省省操闲心的力气。”
面对刀客温软的言语,阴九瓷无力回应,紧咬罗帕,黛眉时蹙时舒,也不知是痛是愉。
至少此刻,这里没有宵衣卫总指挥使,也没有快哉盟的女细作,只有两个不知疲惫的身躯。
烛火摇曳,香汗点点。
这是一场漫长的“审讯”。
她辨不清是恩赐还是折磨,男人的怒火与欲念此刻皆攀至顶峰。
阴九瓷剧烈喘息着,如同离水的鱼。
极乐再临,煎熬却远未终结。
刀客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颤抖的唇瓣,像安抚,又像摧毁她仅存的清醒。
她闭上眼,苦苦等待日头偏西。她已经不知这无尽的天光是要淬炼她的心志,还是彻底粉碎她的防线。
显然,他在为方才之事恼恨——粮车未必真有异样,但她那番闹腾,反倒坐实了蹊跷。
可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是接住了她,将她抱上马背,放弃了深究。
那一刻,他究竟在想什么?
此刻她才惊觉,刀客早洞悉她的把戏,却冷眼看她如跳梁小丑一般蹦跶,待到此时无人打扰,才要她刻骨铭心地领受这份“惩戒”。
“你不是总念着绿豆汤?方才差人送来的……此物最消暑,正合你用。”刀客贴在她耳畔说道。
两人目光同时落在那碗汤上。
“自己喝。”刀客面无表情地命令道。
“……”
她口干舌燥,只余呜咽。那碗明明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她徒劳地伸手去够,奈何只撞得碗盏叮当摇晃。
几滴汤汁猛地溅落案上。
“啊……!”她心头一颤,染着丹蔻的纤指终是无力垂下,汗与泪争相滑落。
“不喜欢喝的?那就换一种。”男人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你既爱藏掖,便让我瞧瞧,你还能藏起多少秘密。”
刀客抬手,冰镇的绿豆汤泼了她满身。
黏稠甜腻的羹汤蜿蜒滑落,似在素白宣纸上绽开一朵糜艳的花。刺骨的寒意令她牙关打颤,却丝毫未能浇熄焚身的烈焰。
她闭上眼,任冰凉与炽热在肌肤上灼烧、交织。
清香满溢,却掩不住某种浮动在空气中的味道。
她忽地忆起初遇那日,刀客也是这样,一盆冷水将她泼醒,却问她愿不愿从此跟着他。
那是在宵衣卫的暗牢。
而阴九瓷,也是这么多年唯一未受重刑便走出那里的女囚。
那时她狼狈不堪,却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窥见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如今想来,那并非羞辱,而是某种更为隐晦的试探。她沉溺其中,仿佛注定无法挣脱。
意识游离之间,只听刀客在她耳边低问:“哭什么?这么多年过去,怎么还是这般娇气?莫非还当自己是九姑娘?”
阴九瓷浑身一僵,心底仿佛被刺痛,却不敢挣扎。
九姑娘……
那是多么遥远的记忆。她早已不是那个高坐华堂、锦衣玉食的阴家大小姐。如今的她,不过是个幽魂,或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瓷偶。
刀客不疾不徐地欣赏着她的表情,面上平静无波,难辨心思。
“你的案子早已翻过。如今你若想重做九姑娘,并非难事。”
阴九瓷强笑一声:“大人莫要取笑妾身……妾身早已是您的人了,何必再提从前?”
“可今日路过阴家旧地,你似乎多望了一眼。”
“没……”阴九瓷苍白摇头,“大人多心……”
刀客似是喟叹一声,问道:“怎么?故地重游,令你今日格外情动?还是说……此地尚有你想见之人?”
他缓缓逼近耳畔,动作之间,令她黛眉骤蹙,双目失神,几乎将下唇咬破。而那声音仿佛带着蛊惑,诱她说出答案。
“阿瓷,告诉我,方才在东街,你在看谁?你躲进我怀里,又是怕被谁瞧见?”
他鲜少这么唤她。
“……”
阴九瓷无言以对,只得将朱唇贴上,试图以温存堵回对方愈发锋利的追问。
“不说?”刀客却无言地侧头避开,不费吹灰之力,便让她蹙眉更深,泪光如涌。
终于,她啜泣着哀求:“大人…我…求您饶了妾身罢……”
“饶?”他冷笑,“你知不知道暗牢里多少人曾对我说过这话?他们下场又如何?”
“不……不知……”
“那些开口求饶的,我当场剜去髌骨。既然喜欢跪,便让他们永生永世站不起来。”
“——说起来,你这髌骨,倒也生得标致。”
莫名的,她只觉膝间寒意森森,于是再不敢出声乞怜。
“也是。你不曾受刑,我也很少与你说这些。”刀客仿佛洞穿她的恐惧,低笑道,“那你知道,那些个至死不肯开口的硬骨头,我又如何处置?”
“不……”她抖得语不成句。
“上月正巧有一个。我告诉他,不说也无妨,我会将他亲弟弟捉来,让他亲眼看着那孩子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剐下,直到体无完肤……那时,他自然明白该说什么,做什么。”
“不……绝对不行!”她如遭雷击,惊恐挣扎,却被狠狠掼下。
他字字如刀,逼她听清。
“——起初他确是条硬汉,亲弟弟拖到眼前,仍不肯吐露半字。那孩子的惨叫足足持续了三天三夜,最后连喉咙都撕裂了……就像你现在这般。”
“我看着手下将那孩子的四肢一寸寸折断,身上的肉一片片剥落。那人起初咬牙硬撑,后来终于哭喊着求我放过他弟弟。你猜我如何答的?”
“不……别说了……”
“我说,迟了。你弟弟的断指,不就在你脚边么?”刀客冷冷笑道,“他低头看去,那截沾着碎肉的手指,还在血泊里抽搐呢……”
刀客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将她看穿。
“你说,这人死到临头才想起关心弟弟,可笑不可笑?”
“呜……”她终于崩溃大哭起来。
此刻的泪水无关欢愉,亦非作态,是直击内心的恐惧碾碎了所有伪装。
阴九瓷从未有哪刻如现在这般畏惧他,却也从未有哪刻如现在这般,从身心深处渗出隐秘而极致的战栗与快意。
她如同一个窃贼,既畏惧被擒,却又无比期待落网。
她为自己感到悲哀。
刀客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笑意却更冷:“阿瓷,可知我为何说与你听?”
她神志渐昏,只是哭泣着,胡乱摇头:“大人!我知错了!今日并非存心要使性子……啊——!”
话音被撞碎在风里,朱唇微启,只剩哀鸣。
恐惧与后悔来得太迟,而她再次答错了话。
刀客似被彻底激怒,骤然扼住她的喉咙。
他平素多会怜她柔弱,点到即可。可今日竟暗自运功,带上了几分蛮横内劲,仿佛要碾碎她最后的尊严。
事实上,她早已没有什么尊严。
阴九瓷如何禁得住这般摧折,立时涕泪横流,奈何求饶声窒在喉间,抖如筛糠,识海之间,只觉银瓶乍破,铁骑突出,嘈嘈切切,再不分明。
“姐姐……你看这招可好?夫人夸我伶俐呢!”
意识深处,少年笑靥正寸寸湮灭。
泪水无声滑落。
她知道,自己真的快要守不住了。
从身到心。
她相信此刻若被逼问,定会向他和盘托出所有秘密。
可刀客没有问。他只是沉默地享用掌控她身心带来的餍足,在她溺毙于绝望的前一瞬,才松开手掌。
“啪嚓!”
摇摇欲坠的碗盏被扫落在地,在一片死寂中,迸开凄艳的残片。
她浑身骤颤,眼白一翻,竟短暂地昏死过去。
或许刀客只是凑巧提及。
又或许,他已查到了什么。
她的确有个亲弟弟。
“阿姐,这次也要出远门么?”
“是啊,阿姐要去赚钱养家,你要乖乖听夫人的话,知道了么?”
“嗯,我会按时给阿姐写信的!”少年挠了挠头,“阿姐,你会不会很辛苦?等以后,我能不能帮阿姐分担?”
“傻瓜,阿姐给人治病,不辛苦的。”谎言早已信口拈来,她抚着少年的发顶,“赚钱的事交给阿姐就好,你的任务就是多读书,好好练剑,明年试剑大会上再夺个三甲回来,让阿姐高兴,好不好?”
“好!明年我也一定赢下三甲,将彩头送给阿姐!”少年在逆光处雀跃答道。
泪水无声涌出。
“嗒——嗒——嗒——”
案角残余的绿豆汤也跟着滴滴答答滑落,丝丝缕缕,甜腻而暧昧。
唯此一次,她真切地以为自己会死在这个男人手中。
然而没有。
“阿瓷,下不为例……”昏沉之间,她只听到男人在她耳畔低语。
他还是放过了她。
……
“……”
阴九瓷端坐镜前,凝视镜中自身与身后刀客的倒影,一时恍惚。
她未曾预料,在近乎折磨的云雨之后,他竟能如此平静地与她共坐镜旁。
也唯有此刻,他们仿若寻常夫妻,透出几分细碎的温情。
——倘若她不计较那抹略微画偏的眉梢。
“原来女人描眉是这般精细活……”刀客手持石黛,擦去多余粉末,似显不悦。
惯于执刀夺命的手,却难控这方寸之石。
阴九瓷忍不住轻笑出声。
刀客指尖一顿,停在她眉尾,缓缓摩挲。
“大人?”阴九瓷微怔,那黛粉有这么难擦么?
刀客似是回神,手指按在她的眼尾,意味深长道:“这儿都哭肿了。想观那大潮,何须待明日……”
阴九瓷思索片刻,才悟其意。荤话入耳,那令她生畏的“审讯”记忆重现,她只觉浑身一酥,羞赧嗔道:“讨厌……”
刀客揽过她的纤腰,闷笑不止。
恰时叩门声起。门外传来崔白磷的沉声。
“头儿,时候差不多了,晏无尘那边……”
“嗯。”刀客应声,为她披上外衫,低语道,“好好歇息。记得我说的话。明日……”
他指尖在她发髻旁稍驻,目光微动,终未续言。握起案上佩刀,匆匆离去。
门扉轻合,足音渐远。
美妇理了理鬓发,犹自怔忡。
明日……
那是两人方才的约定,虽然又是刀客单方面的强求。
望着镜中媚态横生的容颜,她莫名笑了笑。
终是将发间的物什摘下,置于案头,却换上盘发所用的骨钗。
夕色之下,那物什正安卧镜前,熠熠生辉。
明日先不论,今日尚早,还有事没完。
她没忘记自己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