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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玉手摘星 ...


  •   京华殿下藏着一个秘密。

      那是在慕灵犀看见那双碧绿如猫眼般的眸子时才想起的事——她记不起确切的时间和地点,或许,那只是某个梦境深处的碎片?

      灵犀暗自庆幸,自己那粗枝大叶的心中,尚存着一丝微妙的警觉。

      比如,她与殿下同龄,按常理,殿下也应经历过月事。然而公主从未提及,宫中女官也讳莫如深。一次闲谈幼年与叶染衣初遇的往事,殿下甚至向她询问:“葵水是什么?”

      又比如,纵使同为女子,又自幼相伴宫中,殿下却从未在她面前穿过单薄寝衣。即便是私下召见,殿下也总是身着繁复宫装,层层叠叠,格外留意与她保持距离。

      与其说是生疏,不如说……更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遮掩着什么。

      灵犀曾试探兄长:“哥,你说……咱们殿下会不会其实是男儿身?”

      少女天马行空的猜想换来兄长罕见的失态与一记响亮的栗暴。
      “又发梦?你这小脑袋瓜里整日胡思乱想什么?”

      灵犀捂着发红的额角,泪光盈盈:“人家不过猜猜嘛……毕竟她比男子还厉害三分……”
      实则心底的疑云盘旋,她却不敢深究,更不敢宣之于口。

      殿下一定有秘密。

      离京前夕,公主曾私下召见过她。
      灵犀常年跟随师父在摘星阁修习轻功,远离尘世纷扰。说来这竟是两人成年后的首次重逢。

      彼时,因兄长与叶染衣皆不在帝都,灵犀怀着忐忑,独自一人穿过重重月洞门,目之所及,却是亭台楼榭,南湖秋水。
      公主正在湖畔等候,全无预想中的疏冷。

      “我记得从前你最爱桂花糕,总嫌吃不够。这会子出关,倒正好应了时节。”小公主引着灵犀行至湖心亭中,那处正摆着几碟精致的糕点,“来,这是我亲手做的米糕,快尝尝可还合口?”

      灵犀小心接过那莹白玉润的糕点,浅尝一口——味道却与那精致外表截然相反。简直甜到发腻,难以下咽。

      “如何?”
      迎着公主期待的目光,灵犀只得强笑:“殿下手艺精湛,只是对奴婢而言……略甜了些。”

      话出口灵犀便后悔了:慕灵犀啊,眼前这位早不是当年初见的小姑娘,而是尊贵的永昭帝姬。旁人争相奉承都来不及,偏你生了个榆木脑袋。
      可面对那张纯善面容,她终究说不出违心之语。

      谁知传闻中喜怒无常的小殿下竟无半分恼意,只恍然点头:“果然很难吃么……我还当宫里人的口味都这般特别呢……”

      “先前做的莲子糕,她们都说好,我却嫌苦。她们说是莲心作祟,可我分明剔尽了莲心。她们又说定是莲子本味苦涩,我便让她们去湖里寻不苦的莲子了……”

      灵犀喉间发紧。此刻方知自己已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
      倘若方才违心夸赞,她的命运会不会如同那些被投入湖底的莲子,化作滋养荷花的淤泥?

      那时她便明白一个道理。
      公主殿下讨厌阿谀奉承,更讨厌背叛与欺骗。

      实则认真来说,灵犀对这位小公主的记忆,仍停留在童年。印象中,那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孩,生着乌黑的丹凤眼,是灵犀见过最美的人。

      可公主似乎格外爱哭——产生这般印象,大抵源于灵犀难得随叶家父子入宫时,总撞见宫人忙着安抚闹脾气的殿下。而叶叔意外离世后,这般情形愈发频繁。

      手掌擦破点皮、夜里做了噩梦、院中合欢被雨打落……任何微末小事都能引发她的哭闹。灵犀每每见到她,不是坐在地上哽咽,便是将华美寝殿搅得天翻地覆。

      分明没什么大不了的事,那少女总像受了天大委屈,每每需得叶哥哥费尽心思,才能令她展露笑颜。

      那时灵犀因年纪小又不惹眼,常被宫人忽略。没人看顾她,她便躲在廊柱后,隔着重重纱帐远远偷看那女孩,偶然,她却在那双梨花带雨的眸中捕捉到一缕转瞬即逝的恐惧——
      虽说年幼的她尚不明白这情绪意味着什么。

      而兄长对公主向来避之不及,更是几度告诫灵犀:“入宫看热闹无妨,切记莫与贵人们亲近,尤其是那位小公主。”

      “为何?我还想同殿下做朋友呢……”少女满心困惑。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那是公主,和我们可不一样。”
      “有何不同?不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灵犀坏心眼地问道,“哥,你不会是瞧上公主殿下了吧?”

      兄长终于恼羞成怒:“一派胡言!其中很复杂,哥一时半会和你说不明白。总之你只要知道,离她远一点,对我们都好,懂么?”

      “喔,知道了嘛……你总是爱小题大做……”灵犀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她没敢说,早在兄长不知情时,她已与那个漂亮的女孩有了交集。

      灵犀其实并不厌恶公主殿下的恃宠而骄。

      她知道自己从前只是个西街巷尾的小乞儿,跟着兄长饥饱不定地挣扎求生。如非叶氏父子顺手救下兄妹二人,他们早该腐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而叶叔叔正是为公主生辰宴奉诏入京。
      因此,纵使公主毫不知情,灵犀心底始终存着一份隐秘的感激。

      不过除却感激,或许还掺杂着些许羡慕。
      从前的她只是个小乞儿,若非随叶哥哥入宫,她不会知道世上竟能有如此幸运的女子——或因君王将对先后的眷宠尽数赋予幼女,使她成为九州最尊贵的小帝姬。她衣食无忧,哭笑随心,众人竞相取悦,提及她皆是赞美之词。

      最重要的是,她的存在让灵犀知道,原来摔碎了器皿不会招致责打,原来她幼时遥不可及的梦想——譬如日日能吃桂花糕——当真有人唾手可得。不仅随时能享用,还花样百出。

      她羡慕公主殿下。但……也仅限于羡慕。
      因为也是殿下让她明白,原来就算是公主,也有得不到的东西。

      少女们的邂逅充满了意外。
      真正与那位众星捧月的小帝姬相遇,是在一个始料未及的夏夜。

      灵犀初随朽婆婆学艺,本着一腔热血想为兄长分忧,谁料倒在第一关——辟谷。最宠她的兄长不在,叶哥哥与师父一个比一个严厉。饿得头昏眼花的少女,趁着夜深人静,凭着初学的半吊子轻功,偷偷摸进了荣华宫为公主私设的小厨房。

      正当她准备大快朵颐之际,门外突然响起一片骚动,宫人奔走呼喊的声音由远及近。
      “殿下不见了……”
      “快禀报君上!”
      “这边!去这边找找!”

      她惊慌失措地躲到案几下,竟意外撞上一双眼睛。惊呼还未出口,已被对方手忙脚乱地捂住了嘴。
      灵犀定睛一看,眼前之人赫然是公主殿下!
      “嘘——”殿下连忙示意她噤声。

      屋外人影晃动,脚步声杂乱。灵犀心跳如擂鼓,四周静得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两人就这样挤在狭小的桌案之下,直到屋外的喧嚣渐渐远去。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与堂堂永昭帝姬挤在一张桌子下!

      然而,在恐惧和疑惑之前,灵犀最先感受到的,是腹中那迟来的、无法抑制的饥饿感。
      “咕噜噜——”
      万籁俱寂中,这声肠鸣显得格外突兀。

      两人似乎都愣住了,灵犀瞬间面颊滚烫。
      好在面前的少女并未露出任何嘲笑的神情,她只是微微怔了一下,旋即伸手递来一块雪白的米糕。

      米糕的滋味,灵犀如今已记不真切,只记得那是她吃过第二美味的食物——至于第一美味,总是要留给兄长和叶哥哥的那一次。

      “你喜欢吃糕么?”看着灵犀狼吞虎咽地将那块糕吃完,小公主终于轻声问道。
      灵犀有些赧然地点头:“殿下恕罪,奴婢只是太饿了……”
      小公主却笑了:“以后你想吃,随时可以来小厨房取。”
      灵犀受宠若惊:“这……似乎不合规矩。”

      “你没有揭穿我,我该谢你。”小公主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以后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若你觉得心中不安,那便再帮我一个忙?”

      “……殿下尽管吩咐,奴婢定当竭尽全力!”灵犀心中忐忑,猜不透这位贵人的心思,更不明白她话中深意。
      不过唯一能确定的是,往后再也不用挨饿了!

      小公主略作迟疑,低声道:“我听说你在跟朽婆婆修习轻功,能不能……带我到宫里最高的宫墙上去看看?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外面是什么样子呢。”

      灵犀顿时松了口气,心想这有何难?莫说宫墙,便是城门外那数丈高的城墙,她如今也能如履平地。
      她拍了拍胸脯,豪气顿生:“没问题,包在奴婢身上!”

      灵犀没有询问殿下为何需要帮助,也未深思此举可能带来的后果。那一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连墙都没爬过的殿下也太可怜了。

      在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里,两个少女披着晨露与星光,最终登上了皇城最高的宫墙。

      灵犀小心地将背上的小公主放下,望着眼前的景象,终于抹了把汗。迎着微凉的晨风,她忽然明白了为何那些贵人总爱登高望远——
      站在如此巍峨之处俯瞰帝都,仿佛天地万物都唾手可得。

      那是权力的滋味,也是无尽荣华的诱惑。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低泣。
      “呜……”

      灵犀以为自己听错,侧首望去。
      晨曦与残留的夜色交织,映在华服少女的眼眸深处,她的神情复杂难辨,直到今日,灵犀也未能完全读懂。

      “你知道吗?从出生起我就一直待在那座宫殿里。他们说母后生前,父皇曾许诺过为她建一座楼,母后取名‘摘星’。”公主的声音带着微颤,“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可世上哪可能有百尺高的楼?而区区凡胎□□,又怎么可能摘得到天上的星辰?”

      少女语调有些急促,像是这辈子从未说过这么长的话。

      “他们说,永昭将因女子而亡。母后太过强势,终犯了父皇忌讳,所以那句话其实害死了她。那座楼永不会建成,母后也永远登不上永昭之巅。”

      灵犀骇然失色:“殿下!此话从何听来?万万不可……”
      妄议君上乃杀头大罪,此刻她恨不能双耳失聪。

      少女却兀自续道:“……母后终究没等到高楼落成。后来父皇推倒楼台,原地建了座寻常水榭……如今,也不会有人记得摘星阁的旧事了。”

      她看向灵犀,忽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你说,究竟是鱼儿想变成鸟儿有错,还是鱼儿生来便错?”
      “这……”灵犀哑然。

      “不必急着答我。”公主截断她,弯唇一笑,“谢谢你今日肯帮我,纵使明日赴死,我亦无憾了。”
      “殿下!”灵犀惊呼出口。

      “骗你的。”
      少女眼中掠过狡黠流光。她凝望远山,声若梦呓。

      “若终有一死,我定要登上最高处。我要踏上母后未及的高楼,完成她未竟之事。我定要让天下儿郎看看,纵是笼鸟池鱼,也能飞向渴慕的天空。而永昭,更不会因一个女子登临高位就轻易倾覆。”
      晨曦一点点爬上两人衣袂。
      “这些话,今后我不会再与别人说了。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希望你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灵犀望着少女,不得不承认此刻的公主,的确无愧“九州第一美人”之名。

      那样单薄的身躯,竟会在未来扛起整个永昭的重担么?
      可……作为一个女子,会不会太可怜了?

      “殿下……您冷么?”
      看着那微微瑟缩的肩头,灵犀解下自己的外衫为殿下披上。但转念间,她终究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她。
      “您放心,奴婢一定会守口如瓶的。”

      这一刻,她似乎有点明白,叶哥哥为何总是不厌其烦地照料着殿下了。眼前这位金枝玉叶的贵人,的确生来便有种令人不由自主想要怜惜的魔力。

      但至少她知道,眼前的公主殿下,与在叶哥哥面前时截然不同。此时殿下心中所想的,必定是从未在人前流露过的心事——
      她也清晰地看到,一滴泪珠正悄然滑过少女的脸颊。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住了那滴泪。又鬼使神差地,将它含入口中。

      是苦的。
      原来贵人的眼泪,也是苦的。

      她不再羡慕公主殿下了。

      可……
      到最后,她还是没能弄明白。
      那时候——就在她们初遇的那一天,公主殿下究竟在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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