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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雪夜惊变 他知道,一 ...


  •   少年踉跄踏雪而行,形若游荡的丧家之犬。
      那空了的药瓶早已被他慌乱中不知丢到了何处。不知怎的,分明应当是替天行道的义举,偏生有股难言的惶恐在胸腔翻涌。

      碎雪扑簌簌沾满衣襟,少年浑身发抖,却对这风雪恍若未觉。

      半柱香前,少年木然将那费尽千辛万苦猎来的兔子递到那户人家门前,却被粗鄙的悍妇兜头泼了盆冰水。

      “哟,打我家汉子时不是神气得紧么?这会儿倒装起孙子来了?”
      “肉和钱留下,给老娘滚!”
      “人证物证都在衙门备着,你们这群外来的流民就等着蹲大牢吧!”

      刺骨寒风吹透湿衣,少年霎时化作雪人。
      鬼使神差地,他却又折返而归,死死盯着那户人家歪斜的柴门,正瞧见个总角小儿拽着妇人残破的衣摆抽噎。
      “娘...我饿...”

      方才凶神恶煞的妇人竟瞬间换了面孔,转过脸温声哄道:“乖囡别急。你瞧,这是爹娘拼死给你挣的肉...娘这就给你炖汤啊...”
      孩童盯着兔肉拍手:“好欸!有肉吃了!爹娘最厉害了!”

      少年避开视线蜷缩门边,窥见妇人正熟练地剥皮剔骨,将肉块投入汤锅。
      肉香混着风雪钻进鼻腔,他按着狂跳不止的胸口,突然意识到——自己竟忘了确认孩子能不能用那千丝之毒。

      “乖宝,多吃些。”妇人慈爱地望着孩子撕下一整条兔腿,自己却守在灶台边。
      那孩子正要大口咬下,却突然停住,连暗处窥视的少年都跟着心头一颤。

      只听童音脆生生响起:“娘,往后咱们能天天吃肉么?”
      妇人却苦笑道:“傻话,这灾年哪能顿顿见荤腥?有得吃就...”
      “那...妞妞不吃!爹娘先吃!”孩子突然把肉递到灶前。
      妇人眼中浮起泪花,咽了咽口水,却强笑道:“娘在烧火,妞妞先吃,待会儿娘来陪你。”
      孩童安心点头,刚张开嘴要咬。

      “等等!”
      待少年反应过来之时,早已如离弦之箭般掠至孩童跟前,一把夺过其手中兔腿。

      孩童被惊得跌坐在地,扯着嗓子哭嚎:“娘!他抢我的肉!”妇人这才回过神,叉腰怒骂:“天杀的小畜生!作死呢?!”

      少年声音发颤:“这肉...不能吃...你们不能吃...”
      ——是了,他后悔了。
      ——他不该一时鬼迷心窍,听了那黑袍人的挑唆。便是天大的恶行,这孩子又何辜?

      “反了天了!你这小畜生,欺负我男人就算了,还敢从我家抢食?”妇人却以为他要夺食,当即抄起手边菜刀破口大骂,“给老娘放下!仔细剁了你那狗爪子!”

      少年将兔肉死死扣在怀里,哀哀摇头道:“不是...不是的!这肉不能吃...”
      师娘的话在耳畔回响。纵是他们做得不对,自有天道惩治,若以毒攻毒,又与这些人何异?更遑论这垂髫小儿...若是药性太猛...
      他踌躇良久,终是不敢出声,只连连后退,寻隙脱身。

      可那妇人何其精明?瞧着这少年支支吾吾半天,眼珠一转,却已然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好哇!竟敢肉里下药!我说那贼婆娘怎的如此好心,原来是存心要害我们性命!”

      “不!不是的...不是师娘...这毒也不会...”少年脸色一白,语无伦次,显然是说漏了嘴。他本就不善作伪,更遑论应付这般泼辣悍妇。

      但见妇人冷笑一声,反手将柴扉一阖,如拎小鸡一般将少年捉起。
      “哼!我就知道!那贼婆娘水性杨花,天生一副狐媚子相,教出来的徒弟能是个什么好东西?你这有爹生没娘教的野种,竟敢算计到老娘头上!今日定要你长个记性!”

      此言如利刃剜心,少年忽地无名火起,厉声喝道:
      “你这泼妇,休要信口雌黄!我虽然没了双亲,却还有师父师娘教养,怎么就是野种了?还有,下毒之事乃我擅自做主,与我师娘何干?她素来冰清玉洁,岂容你污蔑?!”

      那妇人却啐了一口:“哼!那又有什么区别?”言罢她竟拎着少年踏出门扉,径自往山道疾行。

      “你放开!放开我!你要带我去哪儿?!”
      少年虽竭力挣扎,又恐伤及对方使局面恶化,进退维谷间愈发掣肘。那妇人趁势钳着他冷笑道:“去哪儿?老娘现下就押你这小崽子去那贱人门前,让她磕头给我赔罪!”

      “不行...”少年闻言,掌心沁满冷汗。他实在想不通,方才还温言哄着孩童的妇人,怎会突然化作索命夜叉?
      然而此刻却唯有一个念头在他脑中轰鸣——若教此事传入师娘耳中,恐怕便不是将他吊起来打一顿那么简单了。

      不能...
      绝不能让她侮辱师娘!
      少年胸中若擂鼓轰鸣,望着近在丈余的茅檐,猛然发力将妇人掀翻在地,转身疾奔。

      那妇人踉跄间追之不及,尖声叱骂:
      “毒妇!还不快管教你家这......唔...”
      殊不知她话音未落,竟被闻声折返的少年猛地擒住手腕,死死捂住其口,硬生生拖至山岩背阴处。

      “谁?”
      两人听见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妇人在暗处拼命蹬踹双腿,然而少年自幼习武的劲道让她无力抗衡。
      少年听着开门声,心头更是咚咚直跳。那妇人挣扎得愈发剧烈,他也愈是发狠地死死捂住那张扭曲的面孔。

      “咳咳...小清?是你么?”脚步声愈发接近,少年几乎已经能听到师娘落步时那积雪的沙沙声,幸而朔风裹着雪粒在山崖间呼啸,就连师娘也没能辨出他二人藏身所在。
      “这么大的雪...不会困在山道上了吧?罢了,还是去找找...”只听师娘喃喃自语,竟是往山道方向去了。

      “唔唔唔...”
      渐渐地,断断续续的呜咽逐渐转为痛苦的喘息,妇人的挣扎愈发微弱。
      少年感觉掌下的反抗力道正在消散,心头稍宽。

      “咚——咚——咚——”
      一阵大过一阵的心跳声几乎攫取他的神志,直到师娘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雪中,他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

      谁知待少年回过神望向妇人之时,才惊觉那女人双目圆睁,浑身瘫软,竟是纹丝不动。积雪正渐渐掩埋她方才还在奋力挣扎的双足,此刻半个身躯都已陷入雪堆。

      “不...不...”
      少年浑身剧震,哆嗦着伸手试探鼻息,霎时如遭雷击,跌坐在雪地上。
      这妇人竟生生被他闷死了!
      “不是这样...不该如此...我明明没想...”
      少年发疯般摇晃妇人肩头,急得快要哭出声来。
      “你装死做什么?!方才不是还有力气么?你给我醒醒啊!”

      然而回应少年的唯有呼啸风雪,以及妇人逐渐冰冷的躯体与圆睁的双目。
      积雪将两具躯体覆成两座雪雕,少年发间凝满冰晶,呆坐雪地,怔望这具再无生气的躯体。

      半晌,他忽听死寂中飘来一声细若游丝的童音。
      “娘...娘亲?”

      少年僵着脖子缓缓转头瞧去,只见那垂髫稚童竟不知何时也尾随至此,此刻正怯生生挪近雪堆——她尚不知最疼她的人,早已无法再回应她的呼唤。

      “不是...不是的...”少年瞳孔骤缩,踉跄着后撤。

      “娘亲?娘!”稚童不知何谓生死,只晓得素来宠爱她的妇人如今面色狰狞,却直挺挺躺倒在地,再不回应她分毫,一时间竟急得大哭起来。
      “娘亲醒醒!我是妞妞啊!”
      “——娘,爹爹不好了...方才叔伯说爹爹误食毒死的兔肉,让我来找娘亲...娘亲快回去叫醒爹爹呀...”

      “不......我究竟干了什么...”
      少年猛然醒悟,掩面想要逃离,双腿却似灌了铅般沉重。
      一夜之间,他竟害得这幼童失去双亲——这般行径与禽兽有何区别?

      稚童蓦然转身,这才发现少年的存在,瞪圆眼睛质问:“是不是你害了我娘亲?!”

      “不是...不是我...我没想的...”少年踉跄着扑向稚童,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衣襟,“你别跑,你听我说...”
      “哼!你这大坏蛋!我要找叔伯们主持公道,让他们来给娘亲撑腰!”那稚童话音未落,便没命地往前跑。

      “等等!你别走...”少年还没来得及捉住她的衣角,却见她脚下一滑,电光石火之间,竟骨碌碌滚下山崖。

      稚童的惊叫在山谷中回荡,转瞬却被呼啸的寒风吞没。

      少年目眦欲裂,颤抖着扑向崖边——但见崖下风雪茫茫,哪还有生还的可能?

      他按住狂跳不止的心口,许久未能平复呼吸。
      他杀人了。
      非但杀了人,还令这一家三口满门惨死。
      他看着双手,恍惚间似是染着殷红鲜血。

      婴孩骤然啼哭,令少年打了个寒颤,远处屋内传来断续呜咽——原来是师娘离开得久了,那孩子也跟着哭闹起来。
      少年仓促抹去脸上痕迹,将雪地里僵冷的躯体草草掩埋,踉跄着推门而入。
      “不哭不哭...”他僵硬地抱起婴孩靠近炉边,身躯这才缓缓回温。

      正当此时,木门忽被寒风撞开,女人裹挟着风雪踏入屋内。
      “咳咳咳...小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只见对方扶着门框喘息,声线透着虚弱与欣喜。

      “师...师娘...”少年一个哆嗦,险些失手摔了孩童。

      好在他瞧见女人面上没有什么异色,于是暗松了一口气——许是在雪中跋涉太久,她面色愈发苍白,寒毒怕是又发作了。
      女人只是温声道:“咳咳...这样大的风雪,怎的耽搁到此时?四处寻你不见,又担心与你错过...”

      “师娘莫恼,弟子这就去院中领罚。”少年垂首避开那道温柔目光。
      “罢了,今夜风雪大,你也别去跪了。”女人忙抬手阻拦,虚虚倚在榻前,“小清可是还在怨我?”

      少年却低下头,忽地哭出声来。
      他知道,一切已回不去了。

      女人勉强支起身子,慌乱为他擦拭脸颊:“诶,怎么还哭了?好啦...是师娘话说重了...”她声音渐弱,“师娘给你赔不是,咱们不哭了好不好?”
      许是她昏了头,竟如哄小孩一般哄着这半大孩子。

      “不怪师娘,是我错了...对不起师娘...呜呜呜......”
      少年哭声愈烈,连怀中的孩童都瞪着圆溜溜的眼珠瞧他。

      女人不知他话中深意,只是手忙脚乱地替他拭泪,忽地她急中生智,从一旁取过个物什:“小清,快瞧瞧这是什么?”
      少年揉着通红的眼眶定睛一看,竟是一个陈旧的木匣。

      “喏,收着这个,可不许再哭鼻子。”
      “这是...”少年刚要掀开匣盖,却被女人温热的手掌覆住。

      女人微微笑道:“这是今年的生辰礼,等生辰那日再揭晓可好?”
      “晓得了。”少年抽着鼻子轻轻点头,暂且按下心头忐忑。

      “好啦,早些歇息吧,师娘也累了。”
      女人摆了摆手,似是累极。

      屋外忽传来几声枭啼,少年一个激灵,慌忙应声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雪夜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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