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狗血图鉴》瓜花子

46、阿宝（十一）

　　灰褐的土壤上点点绿色冒头，半空中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尽。

　　一只小巧的白色千纸鹤，轻轻晃动着纸质翅膀，穿过阳光和薄雾，悠然落至一个套着黑色袖口的手掌之上。

　　“来任务了？”身着花里胡哨的男子挑眉在一旁问道。

　　茹娘面目清冷地点头。
　　她将手中的千纸鹤拆开，露出纸上写着的几行字。

　　“瑞州？”
　　男子，李信凑过来看到：“不久是我们马上要到的那个地方吗？”

　　茹娘一时没有答话，她将手掌收拢，那纸随即被捏成碎片，然后随风变为尘埃，消失无影。
　　她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那座城池，语气淡淡：“我们走吧。”

　　——

　　阿宝拼命地挣扎，大喊大叫着想要去找孙子楚。
　　所有人都拿她没办法，只有阿硕能够制住她，将她关进了阿宝自己的屋子之内。

　　屋中的家具、瓷器、挂画，各种东西几下被阿宝尖叫着砸得粉碎，屋里很快变得一片狼藉。
　　阿宝……像是变成了一个疯子。

　　折腾了一夜之后，到了清晨，阿宝终于精疲力尽了。

　　持续了一整夜的破坏声和叫喊声停了下，屋内终于恢复了平静。
　　阿宝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无力地倒在破碎的家具中，昏厥过去。

　　阿宝阿母心疼得眼泪汪汪，连忙吩咐下人们进去打扫。
　　阿宝阿母：“细心点，不得留下一点碎片，要是不小心伤到阿宝，要你们好看。”

　　同时唤人拿来柔软的被褥和绸质的布条，亲手小心翼翼地将阿宝束缚起来。

　　刚刚阿宝疯魔的时候，除了阿硕无人敢靠近。
　　而阿硕，却也没办法在不伤害到她的情况下束缚住她。

　　“阿宝，阿宝，我可怜的阿宝。”阿宝阿母含着泪，疼惜又忧虑地摸了摸阿宝的脸。

　　床榻上，被锦绣棉被裹住的阿宝发丝凌乱，面上还残留着癫狂的神色，嘴中时不时呢喃着：“子楚、子楚……”
　　如同咒语般的两个字反复回荡在房间里，让人不寒而栗。

　　阿宝此时的样子，显然不似常人。

　　床榻旁，阿宝阿父和阿硕并肩而立，他们目光紧锁在阿宝神身上，神色皆是一脸严肃。

　　阿宝阿父紧锁眉头，向阿硕低语：“阿宝身上也有妖气？”
　　这话语中带着难以置信，毕竟“妖”这种东西，本来应当是离他们极远的。

　　倒是阿硕多年来结识了不少奇人异士，听说过一些故事，也曾被友人赠送过一个据说能够抵御妖力的道具。
　　是一块铁质的护腕，纹路别致、造型霸气。
　　阿硕曾经给阿宝看过，但阿宝嫌它太笨重了。

　　“应该是，”阿硕沉重地点头，“不然她不会有那么大的力气。”
　　他看向地面上被阿宝砸得四分五裂的桌凳。
　　若不是被妖气附身，阿宝何来如此强大的破坏力。

　　“也就是我身上有驱除妖气的东西，”阿硕继续道，“不受妖气影响，所以才能制住她。”

　　阿宝阿母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那阿宝这样，就是因为那个——”
　　说着，她脸上出现一瞬扭曲。
　　阿宝阿母愤恨道：“——因为那个孙子楚吗？”

　　那什么人变鹦鹉的故事，刚刚阿宝阿父和阿母可才听那红儿说过的。

　　“哈，想必就是他了，”阿硕冷笑，他可也是反反复复听到自己妹妹口中那个“心心念念”的名字了，“等猎妖师来了，我定会好好——”

　　“公子、公子你不能进！”
　　“我要找阿宝！”
　　“我要找阿宝！”
　　不远处，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了极为激烈的争执声。

　　这个动静……
　　屋中的三人顿时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阿宝阿父立刻转头，厉声质问道。

　　一个下人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老爷、夫人、少爷，不好了。”
　　“那、那孙子楚打上门来了！”
　　“他说他要娶阿宝小姐！”
　　“他说他要给阿宝小姐提亲！”

　　“提亲？”
　　阿宝阿母一瞬震惊且愤怒地站了起来。
　　“他怎么敢——”

　　“他居然还敢自己找上门来？”
　　“阿母莫气，”阿硕脸上扯出讥讽的笑容，大踏步朝着屋外走去，“看我好好地收拾他一顿！”

　　——

　　“阿宝！阿宝！”
　　孙子楚的呼喊声如同惊雷般在庭院中炸响。

　　他一往无前地循着之前魂魄的记忆闯了进来。
　　无数的下人从各处涌出来，扑过去，可却没有一人能够阻止下孙子楚的脚步。

　　那孙子楚不知为何居然力大无穷，一掌便能将靠近之人推到数尺之外。
　　廊上、地上、假山之上，胆敢来阻止孙子楚的，一一都被推撞了出去，痛苦呻吟地蜷缩起来。
　　到了后面，下人们都惊恐起来，根本没人敢去阻拦。

　　“阿宝！阿宝！”
　　在孙子楚的呼喊中，宅子转眼一片混乱。

　　“楚儿，楚儿，别进去了，你跟我回去吧。”孙老夫人迈着小步，追在孙子楚后面。
　　她焦急地伸出手，一次次试图扯住孙子楚的衣服，阻止他继续前行。
　　但孙子楚太快了，她只能竭力地追赶着。

　　无人能够阻拦。
　　孙子楚转眼便跑入了阿宝的院子，然后一眼便认出了阿宝阿父和阿母。

　　他面露兴奋之色，全然不顾周围人的惊愕与愤怒，径直走到阿宝阿父和阿母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朗声说道：“见过岳父、岳母！我孙子楚，正是来向阿宝提亲来了！”

　　阿宝阿父怒目圆睁：“你在胡说些什么！？”

　　一个巴掌如同山岳般横空袭来，空气响起被撕裂的声音。
　　“砰”的一声巨响。
　　孙子楚猝不及防之下，被打得身形一歪，旋即重重摔落于地。

　　尘土四溅。
　　他的身体与坚硬的地面剧烈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硕冷眼俯视倒地的孙子楚，眼神里充满了愤怒与鄙夷：“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擅自闯入我家，还在这里大呼小叫！”

　　“啊——！”
　　孙老夫人骤然尖叫起来，口中连呼：“楚儿，楚儿！”

　　孙子楚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头晕目眩，口角溢出血丝。
　　他挣扎着抬起头，目光中燃烧着愤恨：“你是谁？凭什么打我？”

　　阿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没有资格知道我是谁，你也没有资格进到我们府里来。”
　　“你给我滚出去！”

　　孙子楚挣扎着想要起身，口中仍念念不忘：“我是来找阿宝的！我和她——唔！”

　　话未说完，阿硕一脚狠狠地踩在了孙子楚的头上。

　　“闭嘴，不准再提我妹妹的名字！”
　　阿硕怒吼，他脚下的力度越来越重，仿佛想要就这样将孙子楚的脑袋活活踩碎。

　　孙老夫人目睹这一切，惊恐万分，吓得跪下来，连连磕头：“求求你放过他，求求你放过他！”
　　阿硕冷酷地笑着，毫不在意。

　　“我、有……”
　　可孙子楚竟挣扎着，在阿硕的脚下渐渐抬起了头。
　　他面目狰狞着，将一只手伸入怀中，艰难地掏出一只粉色镶金绣花鞋，高举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这是阿宝的鞋子！我有阿宝的鞋子！”
　　“这就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周围的下人顿时霍然一惊。
　　在这个时代，这女子的绣鞋若是被男子拿在手中，这可是……

　　阿宝阿母霎时脸色煞白。
　　“你、你、你！”
　　阿宝阿父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似乎要气得昏死过去了。

　　阿硕一怔之后，立刻朝周围瞪视过去。
　　那目光如锋利的剑刃般，直刺人心。
　　喧哗的下人们顿时都安静下来，纷纷垂下头，躲避阿硕锐利的目光。

　　“你说是就是？”
　　阿硕转头看向孙子楚，冷冷地问道。
　　他一把将孙子楚手中的绣鞋夺了过来，五指用力，立时就准备——

　　“当然是！”孙子楚高声用极快的语速说道，“不信你们去阿宝的闺房中去看！”
　　“我和阿宝早就有肌肤之亲了。”
　　“阿宝已经答应与我成亲了，我今日就是来娶阿宝的！”

　　如同一道惊雷在天空中闪过。
　　一声惊呼响起，阿宝阿母身体一瞬软倒在地。

　　“夫人！夫人！”阿宝阿父从震惊中回神，“快快快，快把夫人扶进屋子。”
　　阿宝阿父带着几个下人将阿宝阿母扶进了最近的屋子中。

　　“叽叽。”
　　天空响起两声清脆的鸟叫声。

　　一时间仿佛天旋地转。
　　整个院落仿佛陷入了混沌之中，各种惊愕、疑惑、惋惜、鄙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旋涡。

　　“这小姐是疯了吗？怎么会和那个孙痴搞到一起？”
　　“伤风败俗！伤风败俗！”
　　“真是丢人现眼。以后我们走出去，其它府里的下人都会怎么看我们啊？”
　　“天啦！我可不是这种人！他们不会以为……”

　　各种尖锐的议论声犹如刀片般切割着空气，一道道传入阿硕的耳中。

　　阿硕的脑子嗡嗡作响，头昏脑涨。
　　他双眼赤红起来，怒吼：“你们闭嘴！”

　　他的手中，那只绣鞋被他捏得缩成了一团。他的脚下，孙子楚抬起的头却越来越高。

　　一阵阵白光在阿硕的身上不断地闪烁着。
　　越来越亮、越来越频繁，然后——
　　“咔嚓。”
　　像是有什么破裂了。

　　孙子楚终于完全挣脱了束缚，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跪地的孙老夫人带着眼泪疑惑：“楚儿？”

　　孙子楚面无表情，将手直直地伸向阿硕的胸口。
　　阿硕双眼瞪大，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无法动弹，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孙子楚的手臂——

　　一把古朴无光的匕首骤然从天空中飞来，直直地射向孙子楚伸直的手掌之中。
　　孙子楚不动不躲，任由那匕首洞穿了手掌，喷涌鲜血出来。

　　紧接着，一条鞭子甩了过来，如同灵蛇般迅速缠绕住了孙子楚的身躯，猛然将他往后一拖。
　　孙子楚的手臂立时被拉开了距离。

　　“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的大笑声从半空中传来：“茹娘，这一次，你可输了。”

　　“孙子楚”稳住身形，抬头看向空中，脸上闪过阴色：“猎妖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