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狗血图鉴》瓜花子

41、阿宝（六）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一轮皎洁的圆月挂在天际，月光如霜，洒落在宅院之中，一道蜿蜒曲折的走廊在月光下更显深邃悠长。

　　“哒哒哒。”
　　“咚咚咚。”
　　走廊上传来了两个一前一后的脚步声，一个极轻极快，一个脚步沉重，还带着点迟疑。

　　“你快点。”压低的女子声音催促道。
　　“咚咚咚咚……”那后面的脚步声着急起来。
　　“你小声点。”那女子的声音又低声不满道。

　　随即两个脚步声停止。
　　“你进去呆着，”那女子声音不太客气地道，“我待会儿再过来找你。”
　　“啊，这……”一个苍老犹疑的男声出现。
　　“嘘！”那女声尖锐起来，“不许出声！”

　　“砰。”这是小小的关门声。
　　“咔嚓。”这是锁钥上锁的声音。
　　被锁在门中的那位：“……”

　　“哒哒哒。”
　　那女子的脚步声又急促地在走廊上响起。
　　转过弯，往里走，进入灯火通明的屋子内。

　　“小姐，我已经将那个道士找来了。”
　　红儿——阿宝贴身侍女，手里捏着半挽的裙摆，轻巧地碎步上前，轻轻说道。

　　“他人在哪？快带我去。”阿宝也立刻小声回道，她迅速扯掉系了自己头发一天的红绳，急急地站起身来。

　　红儿在前面带路：“小姐这边走，我把他藏到旁边的厢房了。”

　　跟随红儿穿过曲折的游廊，踏过青石板铺就的小径，阿宝来到了那间静谧的厢房前。

　　厢房门窗紧闭，一片漆黑。
　　阿宝贴近窗户，借着月光，透过窗缝看到了一个一头白的老道士。
　　一块黑布蒙住了他的眼睛。

　　红儿把手放在木门的锁钥上，正准备插入钥匙。
　　阿宝一把抓住了红儿的手。

　　不待红儿疑惑出声，阿宝拽着红儿远离厢房门口，确保那位被蒙住眼睛的老道士无法听见她们的谈话。

　　阿宝压低声音：“我就不见他了。”
　　“待会儿你将来那道士引人我的房中，让他施展了招魂之术。”

　　红儿一听，脸色骤变：“小姐，不可！那是你的……”
　　“小点声！”阿宝立刻打断了红儿，低声斥道，“听我的，快去！”
　　红儿张张嘴，还想再劝几句，阿宝眼睛一瞪，红儿只得退让。

　　阿宝低声嘱咐：“切记，不能让他知道那里是我的闺房，知道了吗？”
　　红儿低头应：“是，小姐。”

　　月色朦胧，夜色中似乎弥漫着一种紧张而神秘的气氛。
　　红儿领着那名被蒙住眼睛的老道士，沿着庭院的石径朝阿宝的闺房方向走去，脚步声在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阿宝在远处观察，见红儿成功将老道士引离厢房，便决定也返回自己的闺房。

　　借着夜色的掩护，阿宝灵巧地穿梭在宅院的走廊和回廊之间。
　　或许得益于对这座宅院的熟悉，阿宝竟比红儿与那蒙眼的老道士更快一步抵达了闺房门口。

　　她推门进入了自己的闺房。
　　房内没有点灯，但月光的照耀足够阿宝看清自己房中的一切，不知为何，这一切竟显出了几分陌生。

　　“哒哒。”
　　门口不远处出现了几分动静。

　　阿宝来不及迟疑。
　　她环顾四周，迅速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屏障——那是一幅立于墙角的织锦绣屏，她迅速矮身躲藏在屏风的背后。
　　屏风上的绣工精美细腻，宛如一幅流动的山水画卷，正好成为她绝佳的掩护。

　　在房中看了几圈，选定一块屏障，便矮身躲在了那屏障之后。
　　只见阿宝刚刚躲好，门口处便传来了动静。

　　“吱呀。”
　　就在阿宝刚刚藏好身形的同时，推门的声音响起。
　　红儿带着道士，进入了阿宝的闺房之中。

　　阿宝下意识了屏住呼吸，从屏障的缝隙中向外看去。

　　只见那老道士一身灰蓝色的道服，头戴巾帽，白眉白须，分明是一个老头的模样，可那张脸上却竟是十分润滑，不见一丝皱纹，显然是有什么驻颜之术。

　　或许这老道士是有几分水准，不然孙子楚家为何会求到这老头身上？

　　屏障后躲着的阿宝这样想着，接着看到那红儿抬头挺胸，一脸傲气对那老道士说道：“就是在这了，你便在这儿施展那什么招魂之术吧。”

　　这些婢女下人们朝着府外的人倒一贯都是这副模样。
　　看着红儿这幅模样，阿宝忍不住心中嗤笑。

　　“招魂？”那老道士疑惑道。
　　“姑娘大费周章蒙着我的眼睛，将我带来此处，可否告知在下此时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又是要招什么魂呢？”

　　那红儿皱眉不屑道：“招什么魂该问你自己啊，问我干什么？我又不是道士。”

　　“可这招魂需得有特定的道具和仪式才行啊,”那老道士无奈道,“老身孤身一人，两手空空，又如何施展招魂之术呢？”

　　红儿哼了一声，道：“这你无需担忧，我已经将你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带来了。”
　　说着红儿便从旁边提起一大袋，将其丢到老道士跟前。

　　屏风后的阿宝看到那袋子装得鼓鼓囊囊，一些像是符咒、法器之类的东西从袋子中冒出。
　　正像是那些诡道奇术所用之物。

　　“哎哎哎，姑娘，小心一点，小心一点。”那头发雪白的老道士听到动静急急道，伸手朝下摸索起来。
　　“可不得把这些宝贝弄坏了啊！”

　　红儿闻言，一时有点慌乱，但嘴上却硬道：“不过是些……玩意儿，有那么……”
　　不过话却也未说完，正是怕这道士真有本事，报复自己。

　　那老道士一时未有答话，摸索了半天，似乎确认了东西都还完好。
　　老道士松了口气，才道：“姑娘，若要招魂，得将老身眼睛上这东西取下来才行呀，老身可没办法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做到招魂啊。”

　　红儿犹豫了一下，向四周看了看。
　　此处是小姐的闺房，小姐也嘱咐过，不能让……

　　突然，阿宝从屏风后悄无声息地站起来，对着红儿点了点头。

　　红儿乍一看见阿宝，吓得差点失声惊叫。
　　但很快从阿宝的动作中领悟到她的意图，也立即回应一个肯定的点头。

　　阿宝见红儿领会了自己的意思，迅速地重新蹲下身，藏匿在那厚重的屏风之后。

　　红儿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屏风，确认阿宝确实被屏风的花纹遮挡得毫无踪迹。

　　“行。”红儿回过头，道了声。
　　随即便走上前去，果断地将那老道士脸上遮眼的黑布一把扯下。

　　随着黑布落下，那老道士的整张脸庞呈现在昏暗的闺房中。
　　那老道士眼睛一睁，虽然白发苍苍，可那眼睛却是亮眼的很，即便在昏暗的屋中也是炯炯发亮。

　　红儿倏然一骇，吓得退了一步。
　　却也结结巴巴地催促道：“那个……遮眼布给你扯下来了，你、你快招魂吧！”

　　老道士一时没有应答。
　　他沉静地环顾了这房间一番，不知是看出了什么，脸上竟带起一丝神秘莫测的笑容。

　　而那躲在屏风后的阿宝，此时却感觉自己仿佛被看了个通透——那道士的眼神分明没有看过来！

　　阿宝强忍住心下不安，继续透过屏风的缝隙朝屋中两人看去。

　　“老道士，你快点！”红儿咽了咽口水，再次催促道。

　　“好。”
　　老道士点头应下，并未多说什么，只蹲下身，在那装满了法器的布袋中摸索了一通。
　　袋中的物件在他的动作下，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几面的旗帜被他取了出来。
　　旗帜的旗面绘有繁复符箓，那拿着旗帜的手轻轻一转，那旗面上图案竟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月光之中跃动起来。

　　那或许就是传说中的招魂旗？
　　屏风之后的阿宝心想。

　　“那我这便招魂。”
　　老道士拿着招魂旗，站起身来，直接看向红儿道：“姑娘，可还有其他吩咐？”

　　“没有，没有，”红儿连连摆手，语速飞快地道，“你找到了东西，就快快招魂吧。”

　　老道士听罢，提醒道：“既如此，麻烦姑娘退后几步。”
　　说话间，他已然挥舞起了手中的招魂旗，旗帜破风而出，猎猎作响，险些擦到红儿的身体。

　　红儿见状，心中一凛，赶忙连退数步，直至贴着墙壁站立，将那屋子正中央的空间让给那老道士肆意发挥。

　　老道士的双手，各自紧握一面绘满神秘图案的招魂旗，在空中连连挥动起来。

　　红儿和阿宝都看不懂那老道士的动作。
　　只看见那老道士似乎在空中画了一道颇有韵律的圈。
　　然后再加上数笔形态各异、歪歪扭扭的曲线。

　　令人惊奇的地方在于，每一道旗帜的挥动，都在空气中留下了金色的痕迹。
　　这些金光熠熠的轨迹逐渐汇聚凝实，奇妙地交织成一幅的类似道符形状。

　　那散发着金光的道符透出古老而强大的气息，笼罩在整个房间之中。

　　那老道士口中念念有词：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托些。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

　　红儿在旁边一头雾水。
　　屏风后的阿宝倒是听懂了些许，像是出自古人的一篇招魂之作。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最后一句吟唱诵出。
　　冥冥之中，阿宝突然听到那眼前闪烁着金光的道符之中，似乎发出了一种类似呼唤般的声音。

　　“——！”
　　阿宝脑中陡然炸裂出一声短暂而尖锐的尖叫。
　　只见那道符金光一闪，阿宝骤然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悬停在空中的金色道符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于无形。
　　老道士将旗帜收入怀中，随后对着旁边的一脸愕然的红儿，温和笑道：“姑娘，好了。”

　　红儿回过神来，下意识道：“啊，这就好了？”
　　老道士噙着笑点点头。

　　“那、那这边走吧。”红儿有点恍惚地道，打算领着老道士出去，又突然想起，“等等，你、你要戴着黑布，遮住眼睛。”

　　“好的。”
　　老道士十分自觉，极为配合地拉上黑布，将自己眼睛重新遮住。
　　随后红儿才将这老道士引出了屋子。

　　屋内恢复了平静。
　　听到脚步声逐渐走远，阿宝悄然从屏风后面慢慢走出，一时感觉自己困顿不已。

　　床榻在旁，柔软舒适。
　　阿宝径直走向床榻，身子一倾，便沉沉地躺倒在了上面。

　　阿宝瞬间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