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杯》拾破烂的章鱼星

14、第 14 章 送你一朵小

　　十一月下旬，高三期中考试的卷子下来了，高一教研组跟着研究命题方向。全校的教学骨干围坐在会议室揣摩命题人的心思，从题目的生成逻辑预测未来的考题方向。

　　钟老师对题目的洞察向来精准，真题在她手中总能发挥最大的价值，领导放心地把研讨会交由她来组织。

　　“大量模仿，题目形态上要相似，思路上要有差异。知识点要覆盖广，题目要少而精。”备用教室里，钟老师把拆解好的出题方向分配给每位老师。一道真题配五道仿真题，考察同一小节的相关知识点，再把题目汇总整理成学校专用的题库。

　　解一道题也许只花三两分钟，出一道题的时间却远不止于此。要在一套题库里兼顾各个知识点，做到重点突出、分配均匀，就更是难上加难。

　　但钟星岚喜欢做这些事情。在教祝亭晚线性代数的时日里，她最快乐的瞬间就是看着祝亭晚抄起笔刷刷刷写下正确步骤，最后扬扬下巴眨眼睛：“我聪明吧。”

　　眼睛亮晶晶的，眉毛弯弯，叫人很想亲亲眉梢。

　　从回忆里出神，看着桌上成摞的试卷和教辅，钟星岚揉揉酸疼的肩膀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对她来说，题目编撰足够精炼，才让学生们跳出题海战术的煎熬，把筛选试题、锤炼题集的工作转移到教师身上，学生也能省出更多时间发展自己的爱好。

　　学校自拟的试卷发到学生手里，她期望学生认识到卷子背后的心血，可惜十六七岁的孩子尚难理解题目的价值，时常对着卷子叫苦不迭，怨声载道。

　　学校论坛上也不乏一些盖高楼的吐槽：
　　“别的学校也没这么多校本练习，凭什么咱们这么多作业。人家一中排名第一也没见这么多幺蛾子。烦烦烦烦烦，根本写不动（刀）（刀）”
　　“钟魔头急功近利想要争成绩呗，不出题怎么显得她能干呢（滑稽）”
　　“楼上正解”
　　“钟老师人挺好的啊……不懂不要乱说（流汗）”
　　“楼上的，帮老师说话就别匿名啊～～”

　　种种言论，看得人头疼。钟星岚起初还觉得这些言论刺耳，也有过为之委屈的阶段，但听得足够多了，心脏也就被打磨得坚硬，不会再觉得苦恼，情绪也不再有太多波澜。

　　自我磨砺出一颗强大心灵的后果是，未来再有什么坎坷或失落，思维惯性首先驱使她向内寻求帮助，而不依附任何外在力量，相信凡事只靠自己的力量总能撑过去。

　　她愈发独立，也愈发淡漠。只有在教研会上才肯多说几句话，只有在学生无助时才多展露几分温情。

　　同办公室的老教师心疼她：“钟老师也该放松放松，身体到底是自己的。”

　　在前辈面前，钟星岚倒也似学生似的乖巧，点头应着“谢谢关心，一定会的”。只是转身回到工位，心里面又有点委屈巴巴。

　　学校行政上的冷酷几乎消弭了办公室里的温情，领导安排工作时总是冷面无情，把一线教师当作不知疲倦没有情感的机器使用，他们仿佛只学过硬邦.邦的祈使句，习惯了用高高在上的口吻下达命令。

　　这叫许多怀揣着教育理想的老师寒心，可偏偏又有许多小事栓住她们，把人拉回到三尺讲台。

　　一颗润喉糖，一张小卡片，喉咙干哑时递来的一杯热水，就足够让摇晃的心安定。

　　只是，在许多不经意的瞬间，她心里还是会冒出“如果她在就好了”的念头。下班回家的那一段路程，陪伴钟老师的只有祝亭晚最爱的歌单。

　　在那短短的三十分钟里，她放纵自己的思念和喜欢，像情窦初开的小女孩，一颗心咕嘟咕嘟冒出粉色泡泡。

　　期末倒计时还有几十天，钟星岚已经做好了打算，考试结束就去找祝老师说话，至少要说上三句工作以外的闲话。

　　*

　　教研组的努力没被辜负，在整个年级组老师的威逼利诱下，学生们总算啃透了那些题目，应对期末考试也甚觉游刃有余。

　　高一年级均分排名在区里前进4位，作为生源普通的区重点院校，数学单科成绩又一次超越市重点，钟老师作为带头人也一度成为学区教研的小小神话。

　　期末，她班上的同学悄悄给她留下一封感谢信，说“刚来师大附的时候，觉得自己离理想的大学太遥远了。看到期末区排名跻身全区前100，又从心底燃起一点希望。”

　　也有学生调皮地告诉她：“虽然您凶凶的，但是我们都很喜欢您！我以为自己永远学不好数学，但现在我觉得我可以！”

　　坐在办公室里，她手指摩挲着那些卡片或手写信，笑容欣慰。也是这些瞬间让她“甘心”留在这所普通的中学，

　　她不喜争功，期末总结大会作为代表发言时，钟星岚仔细强调了每位老师的付出。祝校长肯定她的功劳，私下里找她谈话，提到升职和评职称。

　　钟星岚却没有应下，而是噙着笑意告诉祝校：“有些事不必瞒您，市一中也有一个教研组长的位置。”

　　此话出口，有些暗示不言自明。

　　祝校长看着眼前人，也终于反应过来，经历几年磨砺，钟星岚早不似初入校园那样青涩。她有了自己的棱角和锋芒，也在沉默中攒足了谈判的底气。

　　即便他是校长，即便师大附中仍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院校单位，但相较于钟老师的能力，这里只是备选项。

　　“钟老师，这样说话未免见外。你这些年的成长，也是师大附中培养出来的，之前周老师倾囊相授，后来又把那么多比赛机会给你。”

　　“也是我自己抓住了机会。”钟星岚淡声笑笑：“不过话说回来，我当然感激师大附中的培养。您在公开场合的赏识帮我树立威信，还有周老师的栽培，这些我都记得。但有些事，我希望可以和祝校长开诚布公谈一谈。”

　　“请讲。”祝校做出恭敬的手势，笑容宽和。

　　“关于份内的教学任务，我会尽心竭力做到最好。作为教导主任要协调的学生事务，我也在能力范围内尽职尽责。但超出以上两点的工作内容，尤其是应付各类检查或评比，我认为我的精力不足以应付。”

　　祝校转了转茶杯，笑容和气：“是，我明白你的诉求。你说的问题学校一定重视，下学期一定会调整。”

　　钟星岚颔首微笑，谢过祝校长之后起身离开办公室。门关上的刹那，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她总算感到呼吸的自由。

　　蛰伏几年，踏踏实实做出实绩，总算让自己身上有了不可替代的价值，也因而有了与校长谈判的筹码。

　　提到钟星岚这个名字，不再是初出茅庐的小老师，而是学区最抢手的优秀教师。

　　她揉揉眼睛，把微信列表里祝亭晚的头像看了又看，尽管几个月来只有零星几条工作消息，她的唇角还是浮起浅浅笑意。

　　“祝老师，有件小事想要和你请教，不知是否方便。”

　　消息很快得到回复，只是语气冷淡：“语音还是面谈。”

　　“我可以去你的办公室吗，中午放学后。”

　　祝亭晚望着窗外稀薄云层，回复：“来。”

　　尽管只一个字，钟星岚也还是感到雀跃。因为自己终于不用避讳“祝校长”的身份，也终于摆脱了一些工作负担。

　　她此刻摘除了生活里的一些困扰，也因此多了一点靠近祝老师的底气。

　　为了让见面显得不那么“公事公办”，她刻意折了一朵花，花蕊处贴小牌子写着“冬天快乐”。折花的技巧还是和学生学的，就是那个叫姜汐的女孩子，女生手很巧，桌角笔筒常年插着一支冰蓝色的纸巾玫瑰。

　　站在祝老师办公室门口，钟星岚深呼吸了一下，才轻轻叩门：“祝老师。”

　　“你来了。”祝亭晚起身迎接，表情明显的生疏客气，像极不入流的蹩脚演员。

　　“是，有些关于学生的事想要问你。”钟星岚顺手拿出纸巾玫瑰放在桌上：“一个我很欣赏的学生，有韧性，有个性，是冲清远大学的好苗子，可她最近不知在闹什么脾气，私下和我说不想念高中了，一门心思去技校学厨师。”

　　“学厨师也很好啊，说不定人家就喜欢呢？”祝亭晚半倚在桌边，拿着小花转着看。

　　“我当然尊重学生兴趣，可她到底是未成年的孩子，我也需要为她的选择负责任。”钟星岚拉一把椅子坐下来，讲明自己的分析：“她想要学厨艺，或者期望成为一名厨师，这当然可以。但如果这是她冲动的选择呢？如果她有一天后悔了呢？”

　　“所以你想问我，怎么劝一个决心学厨的孩子念书。”

　　“是，也不全是。”钟星岚叹了口气，笑笑：“只是希望她有更多选择，以她的成绩，可以去最好的院校念书。”

　　自打在校外抓到姜汐吸烟，钟星岚对女生特别关注，生怕她真的和校外混混惹事生非。但观察了好一阵子，却发现这孩子内心单纯得厉害，胡乱折腾着叛逆，似乎只是想要引起家长的嫌恶。

　　她故意露出马脚被钟星岚逮个正着，听见老师要请家长反而露出无所谓的笑容。父母来了，她半敞着校服拉索装出浑不吝的样子，一言不发地冷眼旁观。

　　班主任后来透露说，姜汐家里有一个小弟弟，初三那年不知具体出了什么意外，弟弟的耳朵受了很大损伤，姜汐和父母的关系也就此生疏，中考成绩滑铁卢，这才掉档到了师大附。

　　钟星岚把大致情况和祝老师讲完，揉着眉心略显苦闷：“我很想帮帮她，又想不明白现在的小孩子心里在想什么。”

　　“可现在都放寒假了，你也抓不到学生，不如开学再探探情况。一个假期过去，说不定小孩想法又变了呢。”

　　“也不是没有道理。”钟星岚若有所思。

　　“那钟老师还有别的事情吗？”祝亭晚准备赶客了。为了戒断对钟老师的依恋，她给自己做了不少的心理暗示，训练自己面对钟老师时波澜不惊。

　　训练颇有成效，此刻面对钟星岚，她只将对方看作是普通同事，还是有点冷淡高傲，性格孤僻的女领导。

　　一点也喜欢不起来，甚至拎包就想逃。

　　可祝亭晚拎起挎包的瞬间，却听见钟老师小声开口：“有，有别的事，我想付费请教你心理学。”

　　祝亭晚顿了顿，淡声道：“学费很贵。”

　　钟星岚却不以为意，笃定道：“我付得起。”

　　可这一次，祝老师沉思良久，抬起眼睛对钟星岚摇了摇头：“了解心理学的人很多，我想我们两人之间无需更过瓜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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