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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我是一条城 ...

  •   假如毕业后找不到工作,我就没法在这城市留下来了。我咬咬牙,买了一套三百多元的职业装。面试前,我努力对着镜子练习自信的笑容。“就算我没有经验,但是他们一定会因为我态度好而要我的。”抱着这样的信念,我穿着磨脚的高跟鞋,去了面试公司所在的写字楼。我对这家公司了解得很少,只知道是家信息技术公司,工作一个月能给到五千多。我仿佛看见了一张张百元大钞连接成了箭头,一步步指引我走进公司,坐在面试桌前。

      一位优雅的女士递给我一张纸,一杯水,让我做几道测试题。我做好后,她开始告诉我工作内容,我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不乱飘,一边注视着她,一边点头。到最后,她和蔼地说:“就是这样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我昨晚搜了一晚上的“面试应该问什么问题”,今天早上又练习了半个小时,只为了让自己问问题的时候能够显得更从容。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害怕公司因为我没经验而不考虑我,也害怕公司看我没经验而轻视我。我坐在桌子的一边,仿佛一个瘦骨嶙峋的野狗,对面是微笑着递给我肉的人,而我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流口水。

      有些夜晚,我走在大街上,晃晃荡荡,看灯火通明的店铺,看成群结伴的路人。我好奇有没有人知道这城市进来一条野狗。一条黑色的,毛发稀疏的,瘦得皮包骨的野狗;一条毫无可爱宜人气质的,目光逡巡的,警觉的野狗。有一次我是被人看见了吧,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阴着脸从我身边走过,狠狠地踢了我一脚,鄙夷地说:“哪里来的小野狗。”迎面走来的两个女生吃惊地捂着嘴巴看着他,他又马上把面目调得温和,若无其事地唱着:“哪里来的小野狗啊,小小的一条小野狗。”

      他唱得真难听,我把耳朵耷拉下来盖住耳洞。

      一开始遇见王均的时候,我总猜想他也会突然踢我一脚,所以我对他很冷淡。可是他总热情地找我搭话。我不能不理他,因为我租给了他一间小屋。

      找到工作以后,我开始准备搬到公司附近。可是我拿不出半年或者一年的租金,只能选择那些一个月的短租房。我唯一的要求就是有一个还过得去的厨房,这样我可以煮碗面。拿到工资以后,煲个汤也说不定。房东知道我是刚毕业,只收了我的押金,好心地让我发了工资再交房租。我感激地不再看别的房子,当天就搬了进来。一室一厨的屋子,卧室跟厨房之间还有一个五平方的小屋摆了一张床。我拍了照片发在网站上,打算通过替别人储物,增加一份收入来源。王均注意到了这张小小屋子,发微信问我能不能租给他住。

      “这...你知道这屋子很小吗?如果你个子高,可能连腿都伸不下。而且屋子除了床什么都没有。”

      王均回了一大段话,解释说他在附近上班,但是单位比较吵,午睡总睡不下去,所以想在附近找个清净的地方睡个午觉。

      “你先来看看吧。”想了很久,我回道。

      第一天上班,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大家,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我面对着一台电脑,却没有老师在我耳边讲课,我有种小鸟被踢出鸟巢的陌生惊惶感。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再也不能回到我所熟悉的校园生活了,鼻头竟然有些酸涩。

      晚上六点下班,大家5:58就做好准备了。六点一到,响起打卡声一片,我听到声音抬头,只看到了大家在门口一闪而过的背影。我拿着手机,庄严而郑重地点击“点卡”,以纪念自己第一天上班结束。

      回到家时我还不太饿,坐在床上,才注意到床旁边的窗户正对着一条快速路,路旁的路灯无遮无拦地照在床上。橙黄的灯光在夜里显得尤为复古与浪漫,我忍不住轻轻躺在床上,啊,不对,只有床板的床还能算床吗?这是炕吧。要是让老师知道了,又会纠正我吧。我听着窗外汽车“刷刷”开过的声音,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我脑子的声音就是“刷刷”声。在那片“刷刷”声中,我感到特别失落。无论是离开学校的伤感,还是第一天上班的新鲜感,我都不知道找谁分享。也许跟所有的感受一样,在心里默默地埋起来。有一段时间,我通过记日记来倾诉。我尝试过把日记当作一个好朋友,甚至每次记日记都用信件的格式:“亲爱的喀秋莎...”(那时我认识了位俄罗斯的新朋友,便给日记取名喀秋莎)。后来我受不了喀秋莎总也不回信的冷淡,就跟她断绝往来了。这样一来,我无论有什么心事,都只能在脑袋里想一想,而不愿意诉诸笔端了。时间一长,即使想写,我也不知道从何写起了。

      王均发的一条短信,打断了我的思路。他说如果我方便的话,他想提前看房。

      “方便的,我刚好在家,您来吧。”

      我打算出门迎他一段,没走几步,路上就飘起了小雨。我在家附近的台阶前等待。过一会儿,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短袖,体型匀称的男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我这边走来。他扶着眼镜,带着口罩,一路低着头向前拱近,竟然有几分弱柳扶风的柔弱感。

      我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我迎上前去,表明自己是他的接头人,带他看房子。他好像有点怕我,我凑过去,他往后趔趄了几步。我有点惊讶,不过没说什么,把他带到了他要住的小屋。

      “这个屋子您也看到了,就是这样。另外这间房子的厨房有一个冰箱,但是不好使,我也没往里面放东西。卫生间比较小,洗手池很低,放水的时候要慢点,不然会喷洒出来。硬伤就这些,您再考虑考虑吧。”

      王均唯唯诺诺地应下了。没有提任何的问题,只说这个床挺好的,他可以放得下脚。然后他又犹豫了一下,看着地面说:“然而我还是不建议女生跟男生一起合租。”

      我嗤笑了一下,说:“现代社会了,男女合租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而且我也考虑过安全问题,是你说你晚上不过夜的。我想我中午也不回来,没什么机会碰到一起。是这样,我才答应让你看房子的。”

      王均还是一副犹豫又满腹心事的样子,不过他没再说什么,只说了句可能明天搬过来,一会儿把房费转给我。我关门的一瞬间,他又忽然抬起头对我说:“把门锁好了。”

      我翻了个白眼:“要你说。”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模模糊糊地想:“爸爸会担心我没有锁好门吗?”直到他去世,他也从没问过,我也无从得知。

      管烟知道我和男生合租,兴奋地预言我俩最后一定会谈恋爱。尹藤则什么也没说。她的沉默让我觉得自己既愚蠢又卑微,仿佛她已经比我高明地预见了将要发生的欺骗,而且洞悉了我缺爱的心理。这种被看透的恐慌像半空中突然出现的锤子一样,砸向我的腰,让我痛苦地蜷缩起来。

      等我再醒来,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了。盛夏的日光倨傲地巡视了我屋子里的每一处,所照之出都显得是那么生机盎然。而我躺在床上,感觉自己身上堆满了将要腐烂的落叶。我爬起来,掏出耳朵里潮湿的蘑菇,才听见外面的车流声像一团团蜜蜂一样在蜂鸣。他们是着急去哪儿?我有点茫然。

      “啊,上班!我迟到了!”我猛然惊醒,拿了包包和钥匙就往外冲。开门的一瞬间,一头撞进了王均的怀里。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揉着头,怒瞪着他。

      他什么话都没说,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转身就下楼了。看着他的背影我才发现他手里拎了双旧拖鞋。不过没时间细想了,我飞奔下楼,飞身上车,飞进了公司,才用了二十分钟,可惜这样也已经是十点了。

      我支支吾吾地向经理说睡过头了才迟到的。经理给我记了上午缺勤,让我回去工作。我沮丧极了。回到工位,看见王均发来消息:“没撞疼吧?”我根本提不起精神回他,就当没看见。

      晚上下班,我在紧邻写字楼的商场买了些蔬菜和一些生活用品。尽管我控制着只买必需品,却还是装了两大兜。我力拔山兮气盖世地走回家,累得像野狗一样喘气。回到家,近到厨房才发现,小冰箱上整整齐齐码放了两层零食,而且品类丰富。有饮料饼干,泡面和自热火锅。饮料都是健康的无糖饮料和电解质饮料。饼干是丹麦曲奇,泡面是两种口味的桶装面。自热火锅是红烧肉盖浇饭和咖喱鸡肉饭。

      我愣了一下:他,他中午吃这些吗?

      晚上我煮了碗面。厨房很小,只能容纳一个人走来走去。房东给配了一个桌子,桌腿是可以折叠的,桌腿和桌子折叠起来分别收纳。但是桌腿和桌子并不配套,桌子对于桌腿而言太大了,所以特别讲究平衡。如果手肘抵着桌子,桌板就会像跷跷板一样,另一边就会翘起来。

      我还想继续考证,我不甘于生活在这窄小的厨房,我还想要更好的工作。所以我在这屋子里唯一的桌子上堆满了书。很多个下午跟晚上,我下班后就在翘翘桌上做题。那时候我有种天真的想法,只要每天努力一点,未来就一定会幸福的。后来我做错了很多很多事情,但是也许没有人知道我最初的愿望,仅仅是想幸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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