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对话的暗礁 六法全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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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6月15日 15:34 “嘲笑鸟”格斗馆
阳光把玻璃窗晒得发烫。
渡边爱将白色T恤的下摆塞在湖蓝色的破洞牛仔裤里，深蓝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拎来一桶水，走到靠近街道的落地玻璃窗前，沾湿了清洁刷。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她单手接通电话，另一手把刷子抵在窗上。
“喂，我们的生意怎么样了？”电话那一头问。
渡边爱做出了汇报：“目前看不出好坏。接下来我们需要进一步细化课程设置，满足客户的不同需求。团体课、私教课要有针对性，比如有的人只想锻炼身体，有人想了解格斗，极少部分已经有了基础，想精进技巧。”
“听起来要花不少功夫啊。人都招够了？”电话里的人又问。
“现在这个阶段正是大家情绪高涨的时候，上课都很积极。好在格斗部的人也来帮忙了。”渡边爱说。
“吼吼，我们算是帮他们解决了就业问题。”那人发出轻快的笑声，“还缺什么吗？”
渡边爱将清洁刷浸泡在水里，走到前台，按了几下门口的电灯开关。灯管亮了又暗，发出一点残光。
“灯有点问题。关了开关后，还会发光，我怀疑是电线接反了。另外，淋浴室的花洒漏水，不过还在保修期里，问题不大。”
“噢，那我爱莫能助了。”
“由基，你那边怎么样。”渡边爱回到窗前，拿起清洁刷捣了又捣，清水立刻浑浊起来。
她已经能想象到对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金发，眉头拧在一起，无奈叹气。
“马马虎虎。”
“马马虎虎是什么意思？”
“我不擅长做这种事。”九十九由基陈述说。
渡边爱抿了抿唇，突然觉得口渴，去倒了点水，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指和暴力团打交道？”
几个月之前，她们谁也没想到要踏入对方擅长的领域。
为了赚钱，也为了建立社会关系网，她们走向了两条截然相反的道路。
“对。有什么建议吗？”九十九由基的声音格外真诚。
“嗯……”渡边爱喝了一口水，两眼放空，让思绪随道路上的车辆和行人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地飘荡，“放松点，你的拳头可比他们厉害多了。”
电话那头大概是翻了个白眼，说：“这算什么建议。”
“你是在和他们抢地盘，不是请客吃饭，好言好语不管用。”渡边爱想起白井。她最后也没答应对方的邀请，反而让他们为自己打工。现在，又用了白井在那时反驳自己的话，“要我分享点折磨人的方法吗？比如……”
“谢谢，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九十九由基打断她。
渡边爱说的是玩笑话。二人有过约定，坚决不能做违反底线的事。
“可惜了。”渡边爱一口气喝完了水，“今晚一起吃饭吗？我晚上没课。”
“唔……晚上啊……不行呢……我要去拜访个黑老大。”九十九由基的声音泄了气。
“听起来很有意思。带上我，我可以做你的打手。”渡边爱忽然站起身。
“不，离市区太远了，你明早还有课吧。”
“好吧。”从渡边爱的视角看出去，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走过来，“你注意安全。”
“好。我先去忙了，回头再聊。”
“再见。”
渡边爱挂断电话，重新拿起清洁工具，从玻璃窗顶部慢慢往下擦。
她在想，办地下拳场会不会难度太高。或许，应该从开一家酒吧开始。
灰尘和水渍被抹去，玻璃变得透亮。一名年轻男子隔着窗户出现在了她面前。
他又高又瘦，身穿白色短袖衬衫，纽扣系得一丝不苟，背了双肩包，下身直挺挺的黑色西裤，黑色皮鞋擦得很亮。他皮肤苍白，一头茂密的黑色短发，额头露在外面，眉骨凸起，眼睛大，瞳孔小，眼尾下垂，有种天生的忧郁和疲惫感。
那人对渡边爱的注视表现得坦然，眼神里看不出情绪，甚至还带点冷漠。
僵持了几秒后，他转身离开。
渡边爱扔下清洁工具，水花溅到了玻璃和地上，留下印记。
“日车前辈。”她跑了几步，叫住他。
有时候她在想，是不是“山本未来”才更像渡边爱一点。现在的“渡边爱”不过是为了达成目的伪装出来的另一人——更加外放的性格，更强得掌控欲，以及无时不刻的算计。
如果没有时空穿越，没有咒灵和咒术界，她和九十九由基或许会过得更幸福，更自由。
“渡边同学。”他回过头，声音疏离又冷静，想隔着一层纱，“你好。”
“既然都来了，进来看看吧。”渡边爱说。
“……好，那麻烦了。”
日车宽见小小的黑眼珠心虚地朝向地面，思考了一会儿后才答应。
“你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吗？”渡边爱带他走进格斗馆。
日车宽见说：“我参加了登山社，周末或者假期会组织活动。”
“说起来我还没爬过富士山呢。”渡边爱有意瞥了他一眼，指向前台边的贩卖机，“咖啡？”
日车宽见环顾四周，说：“不用麻烦了。”
“在日本的话，我只爬过武山，在山梨县，你听说过吗？”
渡边爱完全没给他选择的机会，将罐装咖啡递到了对方手里。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刚开业的格斗馆很干净，也很宽敞。较大的擂台靠近街道，两个小擂台靠近内侧。在前台旁，是用磨砂玻璃隔出的更衣室。
窗边，有一排座椅。其中一张桌子上摆放了一个大鸟笼。白毛红嘴的小鸟正沐浴着阳光，在站杆上打盹。
渡边爱冷笑了一下说：“我以为很简单，但没想到差点把小命交代在那儿。”
日车宽见的目光在鸟笼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直到渡边爱不说话，看着他时，才说：“山上的环境变化无常，即便是最专业的登山者也不敢说能百分之百应对。所以，我们更不能放松警惕。”
渡边爱象征性地点点头，目光移向鸟笼，“她叫草莓，一只文鸟，别人托我帮忙照看的。”
小鸟听到有人叫它的名字，睁开黑豆似的眼睛，舒展翅膀，红色的喙埋进羽毛里啄来啄去。羽毛在阳光下闪烁出光泽，就像个小灯泡。
某种程度上说，在店里养宠物是向顾客传递十分积极的信号，日车宽见想。
“所以……”他下意识说道，“它就是‘嘲笑鸟’本尊？”
渡边爱发出短促的笑声。看来对方对自己警惕、审慎的态度有所缓解，就问他：“爬山需要体力，要来检验一下自己的训练成果吗？”
“我来教你。”不等日车宽见应答，她继续道，“免费的。”
*
2001年6月15日 16:45 “嘲笑鸟”格斗馆
日车宽见坐在台沿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渡边爱提供的背心已经湿透了，毛巾围在脖子上吸足了水分，整张脸肉眼可见地透出血色，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热气。
渡边爱蹲下身，递给他一瓶冰镇矿泉水，“你已经做得很棒了。很少有新人能在第三遍重复套路里反应过来。”
她轻轻松松地站起身，“休息一下，我送你回去。”
“不……不……”日车宽见的双腿、双手不停颤抖，连话都说不完整，“不用了……”
每当他觉得自己要开始掌握动作要领，能跟上节奏时，渡边爱就会提高难度和速度，似乎想要教更多的东西给自己。于是，就在不断的循环往复中，他被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渡边爱穿起外套，对他说：“你不想坐坐法拉利吗？”
日车宽见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半期待，一半得意的眼神。
他好像没有拒绝的余地……
车内，一阵沉默。
日车宽见盯着前方的道路，像是担心她会把自己拐到其他地方，又看着不断往后退的城市街景，像是在掩饰内心的不安。
“你似乎有话想对我说。”红灯亮起，渡边爱踩下刹车，“让我猜猜……你想确认我是不是真的从小在意大利长大。”
日车宽见看向她。
“你想知道我是时尚品牌设计师的女儿，还是跨国企业高层的千金，或者是欧洲贵族的私生女？”渡边爱凝视对面汽车的车灯，忽然转过头，语气夸张地问，“难道说……你真以为我是Mafia？”
日车宽见无奈地叹气，睫毛闪动，“渡边同学，我想问的是，我们之前似乎从没见过，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疑问的种子早在一周前就埋在了心底。他只是假装和自己无关罢了。
绿灯亮起。红色法拉利以一骑绝尘的速度最先做出反应。
日车宽见猛地抓住把手。
“因为你的眼睛很特别，”渡边爱注意到他的动作，勾起嘴笑起来，“我一下子就记住了。”
氛围开始变得古怪。
“很可靠，也很可怕。”渡边爱的声音落在安静的车厢里，同时也落在日车宽见的心里，将更大的疑惑抛向二人之间。
日车宽见松开车把手，不再跟她拐弯抹角，“你为什么要故意挑衅格斗部的人。单纯是因为想给拳馆打广告吗？”
“哇哦，不得了。”渡边爱耸了耸肩，“白井似乎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呢。你一直在观察我，是出于对他的保护吗？”
日车宽见吸了一口气。明明是无关紧要的事，却演变成了这样的局面，就好像两股针锋相对的势力在相互试探。
“白井前辈因为挚友的失踪，一直处于自暴自弃的状态。学校不好过多地指责，只能任由他去。”
“在日本，因不明死亡失踪的人口年均超过一万。”渡边爱冷不丁地说。
她和由基做过调查。白井的两位朋友，连同灵异部的成员一共五人，在探险废弃洋馆的活动中失踪了。家人和负责老师在他们失联的二十四小时后报了警。白井原本也受邀参加，因为急性肠胃炎，最终躲过一劫。所以，他一直深陷自责。
然而，普通人不知道的是，这最初是由咒术师负责的诅咒事件。他们没能挽救生命，只能让警方对外宣称人员失踪。
“什么？”
“警方无能为力，活着的人被无尽的伤痛和无望的等待折磨。所以，我帮了他和格斗部一把，让他们尽快振作起来。”渡边爱说，“日车前辈，这个答案你能接受吗？”
日车宽见低下头。
“该换我了。”渡边爱继续问，“你从我身上观察到了什么？”
“观察……？倒不至于，”日车宽见紧了紧怀里的书包，“只是觉得渡边同学看待事物的方式很不一样。”
渡边爱指甲轻点方向盘，“我们学校很多人在未来会成为社会里各方面的顶尖人才。像你们从法学院毕业的，不出意外会是律师、检察官、法官……再或者进入政府部门工作也是不错的选择。”
日车宽见对这样的想法已经见怪不怪，因为这所学校里不乏有像她一样经营人际关系的。但他们用的方式方法，他不敢苟同。
“你将来想做什么？”渡边爱问。
二人拐入幽静的街道。夕阳把道路和建筑染成橘红色。乌鸦在天空盘旋，跳了一支优雅而神秘的舞蹈。
汽车停稳，公寓楼到了。
日车宽见想了想，看见后视镜里自己的脸恢复到苍白的样子，但他能感受到四肢肌肉还在时不时地抽动。
“我想成为一名律师。”他简短地回答道。
“噢，那不错啊。”渡边爱脱下帽子和墨镜，开启车内照明，平静地注视着他，“是一份既体面，又高薪的工作。”
“不。”日车宽见认真地说，他认为自己应该给对方一个明确的答复，“不是因为这个。渡边同学，我想我帮不了你什么。我要做的事，以及我能做的事……都很小。”
渡边爱像是在试图看清站在马赛克后的人，期待一个与众不同的答案。
“Un capello ha la sua ombra.”她说，“‘即便是一根头发也有影子。’。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做强迫人的事，所以你无需担心，也不必对我有过多防备。那么，再见了，日车前辈。”
“等等！”日车宽见抬起沉重的大腿，手搭在车门上说，“能先等等我吗？我想上去拿样东西给你。”
渡边爱歪过头，好奇地看着他，说：“好。”
望向日车宽见远去的背影，她越来越觉得那人跟自己有点像了。
在高专时，她意识到光凭几个人的能力远远不够。咒术界的掌权者过着无比安逸，稳定的生活，只有出其不意，才能将他们连根拔起。既然天元限制她，那么她就先以进入内阁为目标，想办法接近高层。
咕噜咕噜……
渡边爱揉揉肚子。早看到对面开着的达美乐，甚至似乎隔着车窗玻璃闻到香气了。
“抱歉，渡边同学，让你久等了。”日车宽见站在车门边，双手抱着三本砖头一样厚的书。
“……请问……你是要砸我的车吗？”渡边爱开玩笑道。她接过书，掂了掂份量，还挺沉的。
“谢谢你今天免费教我格斗，还送了我回家。我这里没有其他东西能表示感谢的，只有……”日车宽见说。
“《六法全书》和入门讲义对吗？”渡边爱翻开书，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扑面而来。
“嗯，全新的，我本打算收藏用的。我想着你如果今后要和他们打交道，可能会用的上。”
“嗯，谢谢你。我回去会认真看的。”渡边爱合上书，将它们放在副驾驶上，抬起头注视着日车宽见，“你愿意留下一个联系方式给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