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Chapter 3 ...
-
次日早读开始前五分钟,乐薇惯例拿出人员名单开始点名。
图雅高中的早读课早晨六点四十五开始,七点四十结束,老师们偶尔没有时间过来,所以班长就要代劳,点名报出勤。
跳过程姣,一路点下去,安静的教室里传来答到声。
“林照?”
没有人回答。
林照是最后一个名字,乐薇站起身,走到昏昏欲睡的黄毛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桌子:“林照干嘛去了?今天是女魔头的早读课,他也逃了?”
黄毛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欠:“队长他有跟女魔头请假,今天叫我给他交作业。”
黄毛从书包里掏出两张皱得跟梅干菜似的试卷,递给了英语学习委员。
学习委员见乐薇盯着两张试卷上一模一样的字迹,冲乐薇做出求饶的表情:“班长,你就当没看见吧,林照肯定又是去哪儿打零工了。”
试卷是学习委员代批,她们每次都为林照瞒天过海,免得林照挨李静的骂,不想这次不巧被乐薇看见了。
乐薇眨眨眼,心照不宣:“看见什么?早读开始了,开始领读吧,昨天刚复习到必修四第三单元的单词,里头第一个单词怎么读来着,我还不太会。”
说完,乐薇回到座位上,当做无事发生,和大家一起翻开课本,开始每日的例行惯例,跟读单词。
学习委员望着课本上必修四第三单元的第一个单词,陷入了沉思。
Humour.
幽默,滑稽。
乐薇不会读这个单词她把必修四撕了吃了。
学习委员摇头甩去杂念,开始领读。
彼时林照正在去厉嘉晟公司的路上,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辗转反侧。
林奶奶听见林照频繁起夜,便强打起精神起身,敲了敲林照的门,想同他聊聊,聊聊他的忧虑。
也就是林奶奶苍老双眼里茂盛的关心,促使林照做下了决定。
奶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等到他赚到大钱带她去做手术的那一天。
他还有漫长的一生,唯一的奶奶却不剩下多少时间,他不能失去他唯一的奶奶,至少不是现在就失去。
一早,林照就起来煮上小米粥,又蒸了碗鸡蛋羹,伺候林奶奶吃完,便换了身干净衣服,骑着脚踏车出了门。
脚踏车是去年林照过生日的时候,黄毛他们发的红包,怕林照不要,他们一群人压着林照抢过他的手机,硬点了接收。
后来林照用这笔钱去城中村淘来了辆便宜的二手货,看起来是差了点,但出行是完全没问题的。
晨风里有沁人心脾的凉意,林照踩着脚踏车,前所未有地感到自己正在悬崖峭壁之上,时刻都有可能粉身碎骨。
厉家的产业庞大,在如今的林照眼里,面前的摩天大楼像个不可战胜的庞然大物,他看不清全貌。
很久以后林照才知道,他眼里的庞然大物不过是厉家产业的冰山一角。
林照随着上班的人潮涌入大楼,比起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他更像是流落民间的王子。
前台微微纳罕于林照的容貌,端了杯清茶给林照,问清了姓名来意就给厉总的秘书拨去了电话。
林照等在前台,一双眼淡淡地落在面前的茶杯上,俊朗的外表衬托出几分宠辱不惊的气度,这也是为什么他衣着廉价大家也不曾看轻他的缘故了。
郑桑雅见到林照时,第一眼也被惊艳了,纵然她与厉嘉晟那张得天独厚的脸朝夕相对,也不可避免的觉得少年的身姿有如白鹤。
她领着林照进了电梯,一路往总经理办公室去:“不用紧张,厉总是很平易近人的。”
何况你是程姣推荐过来的。
郑桑雅点到为止,敲开了门。
厉嘉晟稳稳坐在真皮座椅里,穿着身价格不菲的定制西装,双手搁在电脑键盘上,露出的手腕上带着一块天价腕表,端正而又贵气。
林照没想到居然会见到这样年轻的一张脸,不过二十出头,站在程姣身边也绝不会违和,而且还会很登对。
见到人来,厉嘉晟阖上电脑站起身,他有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和压迫感十足的气质:“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厉嘉晟,很高兴认识你。”
林照伸出手:“你好厉总,我是林照。”
成年男人和未成年男生的体态是迥异的,阅历也是悬殊的,厉嘉晟像一头出栏的懒狮,林照则像是稚嫩的狼犬。
厉嘉晟胜之不武,伸手示意林照在他对面坐下,郑桑雅也适时端过来了杯热茶。
办公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林照却生出了一背的冷汗,他从厉嘉晟的身上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在警告。
这样的人一定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对陌生人施舍可怜的善意,足足等待了他两小时的林照终于放下心来。
厉嘉晟端详着林照的脸,笑容和煦:“林照,对吧?关于兼职,你有什么想法呢?”
林照直视厉嘉晟的双眼,不忽略内心的声音,坦白讲:“我的奶奶需要一大笔手术费,我希望能尽快得到这笔钱,但我又自知自身没有和高薪工作匹配的价值。”
所以他此行的目的并不是贪得无厌地向眼前的人索要一个工作的机会。
厉嘉晟时间宝贵,开门见山:“现在我有三份工作可供你选择,都非常适合你,一份时薪20,一份时薪200,一份时薪2000。”
郑桑雅拿出两份劳务派遣的合同,摆在了林照的面前,第三份工作的合同尚未拟出,是厉嘉晟见到林照之后的临时起意,是衡量过他的价值后做出的决定。
“第一份工作需要你付出体力,公司可以给你一个保洁之类的工作,但赚大钱很难。第二份工作需要你牺牲色相,公司有展览需要模特,比第一份稍微好些。第三份工作则需要你付出你的全部,倾其所有,你未来的每一步都要按照公司的规划前进,不可以僭越雷池半步,否则你会直面巨额债务。”
厉嘉晟出言提醒:“你将独自承担我投资你失败的后果,公司有业务能力顶尖的法务团队,不会给你任何钻空子的机会。”
林照以为自己需要思考很久,然而他只是苦笑一声,就抬手阖上了面前的两份合同。
厉嘉晟倒真有些纳闷:“不求财?”
林照回答得更快:“求,但不求程姣的财。”
他明明一无所有,他却如此虔诚地称不求程姣的财。
他不愿意低程姣一等。
厉嘉晟完美的笑容倏尔变得有一丝僵硬,他再次认真审视林照,不再是以商人的眼光去衡量商品,而是一种男人对敌人的打量。
年轻,英俊,有和野心匹配的胆量,在他的面前都不曾露怯,假以时日,他一定能成长成让大多数人仰望的存在。
最关键的是,他家世不显,无依无靠。
程峮一直想给程姣找个赘婿,这是个多么合适的人选啊。
猛然得出这个结论的厉嘉晟有些哑然,他几乎想到直接拿出一百万甩给林照让他离程姣远一点。
世事难料,厉家的太子爷不会想过自己可能会有一局输在家世太好这一点上。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呢?”
接下来发生的对话,就有些超乎厉嘉晟的预料了,厉嘉晟隐隐约约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逃脱他的掌控,滑向完全未知的道路。
送走林照后,厉嘉晟便问:“你有没有觉得,程姣的这个同学,似曾相识?”
郑桑雅细细回想,却想不出什么,约莫厉嘉晟是很少见到在他面前不落下风的人,才格外欣赏。亦或者,是因为程姣,因为她对少年的另眼相待,而耿耿于怀。
厉嘉晟轻叩桌面:“去查查林照,在二房的圈子里查。”
有继承家业的太子爷,自然也有潇洒生活的纨绔子弟,他们活得放肆,家族对这群子弟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触碰社会的底线。
厉家的家业属于厉嘉晟,厉家创造出的财富却需要一直回馈荫蔽家族,操持产业绝不是一件坐享其成的简单事,它需要顶尖的智识。
在规矩严苛的大家族里,子弟们早早就被明白争权是无用的戏码,更何况图雅市还有个顶级豪门傅家以身证险,他们更不敢轻易越雷池。
傅家子弟们争权夺利险些倾覆家族,苦心经营百年的基业摇摇欲坠,听说正在漫天找当年扫地出门的私生子来继承家业,是摆在眼前的血淋淋的实例。
大家族里的纨绔们笃定出生决定命运,家主代代相传,堆积无数财富的精英教育下不可能会有扶不起的太子。
在厉嘉晟这个太子的光芒照耀下,厉家二房就像阳光下的水蒸气,躲在绿叶里,已经很少被人提起了。
郑桑雅晃了晃神:“好的厉总。”
郑桑雅离开,厉嘉晟按了下眉心,明明他见林照,只是为了能给程姣发去一个“刚和他见完面”的消息,表达自己有在认真完成程姣的给他的任务。
但见过以后,他才庆幸早早见了稚嫩的林照,不是猝不及防时,打他个措手不及。
程姣在家养病,回复信息的速度十分快:“谢谢哥,没想到哥居然抽空亲自见他,然后呢?”
程姣自然知道这次见面的价值,那是多数人付出七位数也难以得到的机会,林照之所以有这个机会,自然是因为她,所以她诚恳地道了谢。
厉嘉晟暂时放下心底莫名的情绪,见程姣回复得快,就给她拨去了电话。
电话同样瞬间被接通,少女清冷的声音响起在他的耳畔,带着亲近的意味:“喂,哥。”
厉嘉晟笑了笑:“嗯。”
程姣隔着手机听见厉嘉晟的低笑声,脸颊微红:“哥给了林照一份什么工作?”
厉嘉晟不卖关子:“没有,他拒绝了。”
厉嘉晟原本想给林照十万,让他在两个月内,也就是暑假的七八月里,考过图雅市目前预估的理工类一本线。
图雅市目前预估的份数是512,林照距离这条线还差262分。
厉嘉晟此前通过程姣粗略的了解过林照,明白这个要求于他而言是非常有挑战性的,但见过他本人以后,厉嘉晟觉得他可以做到。
只要林照在图雅高中高三开学摸底考试里,考到了这分数,这十万就是他的了。
差一分,少一万块,如果林照还是只能考250,那么他会倒欠下厉嘉晟252万。
多一分,多一万块,上不封顶,如果林照的成绩远超512,考了550,那么厉嘉晟会再投资他38万。
厉嘉晟没有打算和林照签署任何协议,他只是打算轻飘飘地递过去一张没有密码的卡,递过来于他而言不值一提的十万,递过来林照的买命钱。
能拿到多少,全凭本事。
如果林照通过了这个考验,从他这里赚到了钱,他会投入更多去培养林照,直到林照能为他数倍赚回这些钱。
这就是林照没有做出的选择,那份时薪2000的工作的全貌。
程姣听完沉默下来,半晌才开口:“如果林照选择了这份工作,有一天真的有能力走完哥为他安排的这条康庄大道,那他欠下的人情这辈子也休想还清了。”
他不得不为厉嘉晟肝脑涂地,无论是道义还是什么。
厉嘉晟的笑淡了几分:“我和他之间还谈不上人情。”
这一切不过是为了程姣欢欣,成全程姣的慈悲。
何况,林照全部拒绝了。
程姣又道:“哥还没告诉我,他的目的是什么。”
厉嘉晟不太想答,便只答了林照回答的前半句借口:“他只是刚好路过。”
后半句是,怕她担心。
原话是:“我只是刚好路过,怕她担心,所以就来了。”
少年没有目的,如果非要说目的的话,少年的目的和他一样,不过为了程姣欢欣,成全程姣的慈悲。
半晌,电话那头才传来一个寡淡的“嗯”字,品不出是什么情绪。
厉嘉晟突然觉得牙有些酸,连着之前压制住的醋意一起,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