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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hapter 19 ...

  •   第二天一早,程姣就踏上了飞往异国的航班,中途还转了一次机,落地休息了一天。

      长途旅行对程姣的身体是有害无益的,可她有不得不出行的理由。

      夏令营只是借口。

      在某些方面,其实程峮也是一个胆小的人,她不敢直面程姣的生命的流逝,她甚至要为此找块遮羞布。

      她对这个话题讳莫如深。

      然而程姣对于自己的身体情况一清二楚,没有人比她更知道自己的寿命的极限,她知道这趟出国安排的根本原因:她开始呕血了。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是在前天课后,她在自己的嘴巴里尝到了血腥味。

      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非常寻常,她坐在座位上好好的,什么也没有做。

      她瞒下了这件事。

      然而昨天早晨,她起床时满口腥气,一张开嘴照镜子,白皙的牙齿上是深红的血,漱口吐出来的也是深红的血水。

      呕血的事就这样浮出水面。

      析奶奶看过,也去过医院见过一群专家,却没得出什么结论。

      只没过几天,周析就停了她的药。

      所有的药。

      她再也不用每日准时准点去喝大碗大碗苦涩的药水,恶心反胃呕出胆汁,不用因此食不下咽变得瘦骨嶙峋,可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她想挣扎,哪怕多挣扎几天也好,可是挣扎好像毫无用处。

      她就不太想挣扎了,只是焦虑。

      不知道能活多久。

      但知道活不了多久了。

      不知道死了会怎么样。

      但知道快要死了。

      程峮还想挣扎,哪怕毫无用处。

      所以程峮安排程姣出国求医来了,她来之前,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程姣没把她的焦虑告诉任何一个人,其实她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恐慌,专家团队的无能为力让她的恐慌感到达了顶峰。

      从前的每一次,都会给出一个方案,一个可以暂缓死亡危机的方案,一个可以暂时留住她的生命的方案。

      但这一次会诊结束,周析只问:“姣姣,夏令营结束后,你想回家还是留在这里?”

      你想回家还是留在这里。

      那时候,异国的午后,太阳系唯一的恒星高高地挂在天上,亿万年都不曾缺席。

      世界之外,是熙熙攘攘生机勃勃的人群,人群穿行在人群之中,热闹非凡。

      她寄希望于她身边的周析也能说出一句热闹一句高兴的台词,而不是这一句。

      病房里落针可闻,也许是精密的医疗器械在发出刺耳的共鸣,否则她怎么会觉得这个世界变得这么吵闹。

      命运在这一刻敲响丧钟。

      周析说:“姣姣,你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2023年7月1日。

      小雨转多云。

      程姣被正式宣判了死刑。

      也许是更早。

      小程姣大概在三岁,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小孩子不一样。

      她脆弱,她多病,她没有爸爸,没有别的家人没有朋友。

      她只有妈妈,却很少见到妈妈。

      身边的姐姐姨姨奶奶,都把她当瓷娃娃,她的伤口总是愈合很慢,她的病总是来得又急又凶又缠绵,她手背上胳膊上是密密麻麻的窟窿眼。

      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是同情和不忍。

      厉晟是在程姣上幼儿园之后出现的,那个时候大家都不和病秧子程姣玩,她呆,她笨,她不会笑,她身上都是药味。

      程姨也被程峮耳提面命,防备每一个试图靠近程姣的不知轻重的孩子,无论是否有恶意,如临大敌。

      小程姣险些被退学。

      幼儿园的老师说:“她从不说话,不做表情,她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天,我们教不了她。”

      小程姣是幼儿园的旁观者,她有着异于其他小朋友的镇静,或者干脆说是自闭,更甚至是麻木。

      程峮用钱说服了幼儿园,又对程姣说:“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说这话的程峮眼里的失望太浓了。

      也许还有一些别的情绪,只是那些情绪太过于复杂,小程姣只读懂了失望,她看不懂痛苦,看不懂无奈,看不懂绝望。

      她站在院子里,学隔壁那个荡秋千时笑得很蠢的男孩,冲他挤出笑,不伦不类,简直奇怪得可怕。

      那个男孩就是厉嘉晟。

      他从秋千上跳下来,朝年幼的程姣伸出手:“你想和我一起玩吗?”

      夕阳在他的身后,他像个纯洁的天使一样站在光里。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话,却不是他们第一次注意到对方。

      厉嘉晟是个好孩子,他很同情隔壁的小女孩,但和她做朋友,却不完全是出于同情,主要来自别的更现实的原因。

      厉父说,程峮手里有他想要的资源,为人却很不近人情,希望他和程姣打好关系,用程姣来走程峮的路子。

      厉嘉晟早有预谋,目的不纯,可程姣自那之后的改变却是肉眼可见,她开始学着厉嘉晟,做一个完美的小孩。

      程姣的路走通了,程峮松口了。

      厉嘉晟也就把这段友谊维持了下去,后来,他们才渐渐相处出真的感情。

      程姣第一次毫无征兆地晕倒在厉嘉晟面前,差点把厉嘉晟吓半死。

      那个时候的厉嘉晟也只读一年级,等程姣醒了,他真心实意地在她病床边哭:“你会死吗?你不要死。”

      他哭得一点也不矜持,眼泪鼻涕一起流,绝对算是厉嘉晟的黑历史。

      那个时候,程姣就知道自己会死得很早,但她对死还没有什么概念,她只觉得厉嘉晟好吵:“你别哭了,我都没哭。”

      是什么时候对生死有概念的呢?

      那就不得不提起程姣素昧平生的爸爸,从程姣很小的时候开始讲起了。

      她的爸爸是死的,别人的爸爸是活的。

      这是最初对死亡的概念,但更多的是对爸爸这一角色的理解。

      爸爸是活着才看得见爸爸,爸爸死了就看不见爸爸,想看的时候只能去扫墓。

      扫墓是缓解思念,但还是看不见。

      因为爸爸死了。

      她也从来没看见过爸爸。

      她看见的不是爸爸,是一块墓碑。

      她有爸爸,只是没见过。

      每次和幼儿园的小朋友起冲突的时候,小朋友说她没爸爸,她都很坚定地说:我有爸爸。

      只是没见过。

      他死了。

      小程姣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思维逻辑。

      同时她很好奇别的小朋友的爸爸是什么样子的,于是在一天放学的时候,她问那个年轻男人:“他说我没有爸爸,我有,我只是没见过,他死了,你是爸爸吗?我见你,也算是见过爸爸了吧。”

      年轻男人愣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面前的小女孩,好久都没言语。

      那个小朋友之后一周都没来上学,听说回去以后,被他爸爸狠揍了一顿,下不来床了。

      幼儿园毕业后,小程姣顺利升学到了一年级,和厉嘉晟一个学校,他们放学会约着在家门口喂一只橘色流浪猫。

      然后有一天放学回来,发现那只流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碾死在了马路上。

      厉嘉晟带着小程姣一起,亲手把猫埋了,埋在一棵樟木树下。

      后来周围就再也看不见流浪猫了。

      小程姣开始明白,死亡就是消失不见。

      随着受教育的程度提升,长大后的程姣了解到了越来越多的知识,她终于理解死亡,并开始产生恐惧。

      懂得恐惧以后,程姣又明白了恐惧是没有用的。

      疾病不会因为恐惧而痊愈,死亡也不会因为恐惧而消散。

      她把无法解决的问题藏进心底,就像程峮一样。

      程峮为她延请名医,却从来不和她讨论起她的病,她躲着她,她不靠近她。

      程姣觉得,程峮比她更怕她的死。

      程峮为此不敢亲自来爱她。

      由着厉嘉晟,由着程姨,由着周析,由着大把的金钱,由着这些人和物来弥补母亲的无视,父亲的缺位。

      那些年都这样走过了,程姣也以为,她还有一些时间可以活着的。

      哪怕她发现自己已经是别人书中的角色,她真的会早死。

      直到今天。

      不,是直到今天之前。

      直到今天之前,她都是抱着虚无缥缈的能改变命运的奇迹会出现的希望的,并为之做出了种种努力。

      然而今天,她的希望彻底破碎了,一切都付诸东流。

      她终于也彻底轻松了。

      所以她可以回家了,她不用承受任何人的期待,她的生命已经轻得承受不住任何东西,她已经毫无可期待的了。

      最后的时间,留恋的一切都可以再见一面,再见很多面。

      留给她道别的时间还很充裕。

      留给她去探究真相的时间也绰绰有余。

      于是她微笑着答。

      “我想回家。”

      周析泪如雨下,程姨更是泣不成声。

      那是伴着程姣的雨。

      浸渍出潮湿的一生。

      命运在大雨倾泻前便将乌云聚集在她的头顶,谁为她撑伞,谁就将她永远困在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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