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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江至是在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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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至是在十三岁随母亲来到周叔家的。
周叔全名周书为,人如其名,作为一名初中语文老师,是个温和宽厚又透着书生气的人。
老妈对自己的新任老公很满意,两人可是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婚后一年就给江至生了个妹妹,取名凡凡。
与老妈不同,江至始终无法接受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对自己嘘寒问暖,对于周叔的关心,也总是秉持着逃避的态度。
尤其是凡凡出生后,周叔生怕他多想,对他愈加关怀备至,不夸张地说,连袜子内裤都不让他动手洗。
这种不尴不尬也不亲近的状态持续到江至初三毕业也没有缓解。
中考过后等待成绩的日子莫名漫长。随母亲来到南州后这并不是渡过的第一个暑假,但却是最无聊的暑假,往常他拿着作业当幌子,在卧室一闷闷一天,但中考结束后,哪里还有什么作业,连唯一的借口都溜走了。
晚饭是周叔做的,清炒豆芽,凉拌拉皮,油焖虾和一小盘红烧肉。
周叔特地把红烧肉摆在江至面前,一脸温和,“长身体呢,多吃点儿。”
老妈抱着两岁的凡凡哄着,抬头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江至,“老周,他自己知道吃,你先帮我剥虾,我抱着凡凡不方便。”
“诶好,”周叔放下筷子,边拿起虾仔细剥着,边和老妈闲聊,“楼上的沈老爷子要搬回来了,他孙子和江至同岁,也是刚中考完。”
“怎么这会儿搬回来了?”
“他儿子儿媳都是大忙人,头些年在那边是为了照顾孙子上学。这不孩子一毕业,他就等不及搬回来了么,估计在那边住得不自在。”
“这边有什么好,老旧小区,连个电梯都没有,”老妈抱怨着,接过周叔递过来的一只虾,递到凡凡嘴边,“啊啊——”
凡凡跟着妈妈学着张开嘴,靠几颗小牙咬了一口虾,开心地蹦了两下。
“坐好,别乱动。”老妈轻轻拍了她两下。
周叔剥虾速度很快,很公平地给老婆一个,江至一个,自己一个,“等过几年江至上了大学,咱们也把房子换了,不然以后岁数大了,爬楼可不方便。”
老妈笑道:“这才多少岁就琢磨老了以后的事儿,你女儿才两岁,不拼啦?”
“拼!给我儿子和女儿一人拼一套房子!”
凡凡好似听懂了一般,坐在妈妈腿上又蹦了两下,含糊不清地叫着,“爸爸,爸爸——”
“诶,乖女儿!”
饭桌上其乐融融,江至反而成了那个格格不入的存在,在听到‘儿子’这个称呼时,还没学会控制情绪的他没忍住皱了下眉。
老妈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倒是周叔见他没什么胃口,关切地问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天太热了。”江至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他站起身离开了餐桌,身后周叔还想喊住他,被老妈制止了。
“这才吃了几口,孩子是不是不舒服?”
“没听见他说么,天热,躁得慌,不用管他。”
楼上的那位沈老爷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搬回来的,只是某天晚上江至准备睡下的时候,从他来到这里便一直安静的楼上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江至忍不住‘嚯’了一声,这老爷子腿脚还挺利索。
夜深人静,墙体隔音不是很好。他听着楼上的人去了客厅,上了厕所,又折返回来,不知道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脚步声很是催眠,他不知不觉便迷迷糊糊睡着了,睡前连空调都忘记关,这也导致他难得一觉睡到大天亮,没有像往常一样被热醒。
“沈呈未,沈呈未——赶紧的,沈呈未——”
楼下传来阵阵嘶吼,不休不饶。江至被魔音硬生生从美梦中拖回现实很是不爽,一掀被子跳下床,刚想打开窗子骂人,就听到楼上传来陌生少年的声音:“别喊了!我马上下去!”
“赶紧的,都九点了,再不走来不及了。”
九点?
江至愣了愣,转头看了下床头柜上的小闹钟,已经8点53分了,他竟然一觉睡到现在。
他后知后觉地关上空调,打开窗子透气,看到楼下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子,估计此人正是魔音传播者。
没多会儿,一道身影从楼里闪出去,小跑过去拍了一下魔音传播者的肩膀,“走着。”
那是江至第一次见沈呈未。对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背着有些大的黑色登山包,树影斑驳,细碎的阳光在他利落的短发上跳跃。
魔音传播者小声抱怨了几句,还抬起手腕,将手表怼到沈呈未眼前让他看时间。
沈呈未没有任何反思的意思,发出一声爽朗的笑,推着他离去。
有些羡慕。
江至趴在窗台上叹了口气。
来南州已经三年了,这三年间他在老师和同学口中获得的评价频繁地出现一个词:孤僻。
班主任知道他的家庭情况,特地找他谈心,甚至联系了周叔探讨他的状况,但明显没什么用,他在学校依旧游离在群体之外,学习成绩也不好不坏,若不是那张遗传了父母优点的脸,他怕是到毕业都不能被几个人记住名字。
他内心极其矛盾,羡慕别人拥有可以畅所欲言的朋友,又排斥和一个陌生人从相识走向相知的过程。
他见过班里女生吵架之后冷战了一学期,临近毕业又摒弃前嫌,抱头痛哭的,也见过男生前一秒相谈甚欢,后一秒拳脚相向,第三秒又和好如初的。
不管哪种,都让他羡慕,但也仅仅是羡慕。
之后两夜都没听到楼上传来脚步声。一直到第三天中午的时候,周叔给学生补课还没回来,老妈亲自掌勺,让他下楼买瓶醋。
小区门口就有一家便民超市,他拿了一瓶醋,结账时看到柜台上有支造型可爱的棒棒糖,价格不贵,索性直接用剩下的零钱买了两支,带给周凡凡。
他顶着烈日,左手拿着棒棒糖,右手拎着醋,刚走到楼下,只见从单元门口冲出一道人影,速度过快一时刹不住车,随着一声玻璃破碎声,浓烈的醋酸味儿瞬间席卷而来。
江至盯着地上漫延开的黑褐液体,一脸错愕。
“呃……对不住,我太着急了。”沈呈未一脸歉意,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几根湿漉漉地头发不听话地翘了起来。
他接着说:“正好我也去超市,走,我赔你一瓶。”
江至第一反应是拒绝,‘不’字刚发出一个音节,对方似乎没什么耐心,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就跑。
“别磨蹭,我着急买盐,家里菜都炒一半儿了。”
江至被动地跟着他跑了一路,买了盐和醋,又急哄哄地往家跑,大汗淋漓地跑到家门口,才回味过来,他又不着急,为什么要跟着跑?
回到家把醋交给老妈,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吹着空调散热,凡凡早看到他手里的糖,脚步不稳地跑过来,摇晃着他的腿,口齿不清地喊着:“zhezhe——糖——”
“是哥哥!”江至纠正她的口音,戳了戳她的脸蛋,“吃完饭才能吃。”
正逗弄着凡凡,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江至起身过去打开门,看到门外的人愣了一下,“你……”
“给你!”沈呈未递过来一个盒装冰淇淋,包装上都是英文字,是江至没见过的牌子。
见他没接,沈呈未强行塞进他手里,“刚对不住,这是给你的道歉礼,你吃着,我得下楼一趟。”
江至这才看到他另外一只手里拿着扫帚簸箕,大脑一时反应不过来,下意识问了句,“你去做什么?”
“摔碎的那瓶醋得收拾了,你不用管,回吧。”沈呈未冲他摆了摆手,拎着工具蹦跳着下了楼。
江至拿着冰淇淋刚进屋,凡凡又跟着跑过来,“zhezhe——我吃——”
“不能吃!”他举高了冰淇淋,走到厨房放进冰箱里。
老妈正在炒菜,问他:“刚谁呀?”
“楼上的。”
“沈爷爷?”
“不是,是沈呈未。”
“哦,他们家那孙子,这才刚搬回来,你们就认识了?”
“不认识,”江至没多解释,从厨房里钻出来,在沙发上继续吹空调。
不成想坐了还没五分钟,又传来敲门声。
门外依旧是沈呈未,扫帚和簸箕上还留有一些黑色污渍,他抬起胳膊擦了下额头的汗,冲江至笑道:“哦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沈呈未,咱俩应该是同岁。”
江至没见过这种自来熟的人,更不擅长搞社交那一套,此时只呆愣愣地应了一声‘哦’。
“你叫什么?”沈呈未问得很直白。
“江至。”
“行,那就算认识了,有空找你玩儿,我得先去吃饭了。”
本以为‘有空找你玩儿’只是一句敷衍的客套,但江至没想到第二天沈呈未真的下楼来找他了。
“去打球吗?”沈呈未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颗篮球,穿着一身宽松的黑色球服,头上戴着同色的运动发带,全身散发着青春活力。
周叔正巧在家,表现得比江至都要开心,“小未来找你了。”
“不去,”江至微微皱了下眉。
“去呗,我们正好缺个人。”
周叔一手揽着江至的肩膀,“也不能天天在家闷着,出去玩会儿吧。”
“我说了不去!”江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甩开周叔的手,暗压着怒火看着周叔,“你想去自己去!”
他折身走回卧室,用力甩上门,将自己关了起来。
周叔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扯着温和的笑对沈呈未说,“不好意思啊小未,这孩子对我还有些……”
沈呈未点点头表示理解,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打扰了周叔,那我就先走了。”
“诶,快玩儿去吧。”
江至趴在床上,将脑袋蒙在被子里,黑暗的环境给了他一丝安全感,内心各种复杂的情绪也被放大,他狠狠锤了一下床,胸口的淤堵却并没有缓解。
时间依旧慢悠悠走着,这段不愉快的小插曲很快被甩到身后。之后好几天江至都把自己闷在家里,晚上听着楼上的脚步声入睡,早上被燥热的空气叫醒。
哦,还有一次是被魔音吵醒的。某个至今不知名的少年在楼下一声声喊着‘沈呈未’,被一个暴脾气的大妈斥责了两句,对方连连道歉并熄了火。
江至躺在床上乐,腹诽那人傻逼。
“去把垃圾扔了,”老妈指了指垃圾桶,“回来和凡凡玩会儿,她自己都学会看电视了,对眼睛不好。”
“嗯。”
江至拎起垃圾袋,刚打开门就撞见从三楼下来的沈呈未,对方手里也拎着两兜垃圾。
“我帮你带下去?”沈呈未问道。
“不用。”
“那你帮我带下去。”沈呈未将垃圾递过去,在江至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错愕,不免一笑,“这什么表情?”
想起前两天因自己的不识抬举而闹得不愉快,江至怀揣着心虚,没再犹豫,接过对方手里的垃圾,一言不发地下楼去扔掉。
但是他没想到回来的时候,沈呈未还站在二楼楼梯口。
“晚上帮我个忙?”沈呈未问得很有技巧,没有先问对方有没有时间,根据这几次的接触,他发现江至这人对于任何事第一反应永远都是拒绝,所以他决定换个问法。
“什么忙?”
看!第一反应不是拒绝,那就是有戏。
沈呈未笑了笑,“那边新开了一家超市,他们搞了个比赛,赢了能得一台平衡车,不过必须得两个人参加。”
“你那个天天扰民的朋友呢?”
沈呈未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谁,“大鹏去他姥姥家了,下周才回来。”
“那你没别的朋友了?”
“我那些同学朋友都不在这边住,我总不能带我爷爷去吧,”沈呈未见他神色有些松动,不等他多加思索,接着说,“就这么说定了,下午我来喊你。”
江至张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沈呈未大跨步上了三楼,开门进门关门,一气呵成,根本没有给他开口拒绝的机会。
怀着忐忑与不情愿的心情等到下午六点,敲门声如约响起,是老妈开的门。
“阿姨好,我找江至。”
“他在卧室,我给你喊他,”老妈很是温和,又抬高了声音喊,“江至,楼上小未来找你了。”
“来了。”江至应了一声,磨磨蹭蹭出了门,一直到迈出家门口之前还不死心地想着拒绝的理由,但沈呈未明显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沈呈未从楼下打开一辆黑色山地车的车锁,双腿跨上车座,微微撇头示意江至,“上车!”
“很远吗?”江至两腿岔开坐上后座,无处安放的双手勾住了车座的后边缘。
沈呈未踩了一脚车蹬,山地车平稳前行,他应道:“不远,你坐稳了。”
这个时间暑气已经散去一些,道路两边的树叶撑起一片阴凉,江至坐在后车座,感受着骑行中凉风拂过,心情莫名好了一些,突然觉得偶尔出来散散步也不错。
“江至!”沈呈未猛蹬了两下,说话有些喘。
正享受夏日傍晚的江至心情舒畅,语调微扬,“嗯?”
“抓紧了,我们要冲了!”
“什……”
江至还没反应过来,车子猛地加速,耳边甚至可以听到呼呼的风声,头发和T恤都被吹得扬了起来,他心跳加速,生怕被甩下去,不得不抓紧沈呈未的衣服。
“爽!”沈呈未喊了一声。
而他身后的江至明显无法与他同感,也不明白为什么城市里还能有这么大一个下坡,感受着自行车冲刺的速度,他只觉得后怕。
车速平缓下来之后,又骑了几分钟,两人终于到达目的地。
超市门口挂着横幅,两侧摆着花篮,甚至还弄了个气球拱门,人来人往,很是热闹。沈呈未把车锁在停车区,看着江至不动声色地揉了揉屁股,微微一笑,“后座有些窄,坐着不舒服,回去的时候你骑,我坐后面。”
“不,”江至想起那个要人命的大坡,立马拒绝,甚至随口编了个谎话,“我不会骑车。”
也正是因为这句谎言,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沈呈未都被蒙在鼓里,任劳任怨当了好几年‘车夫’。
毕竟新店开业,活动力度很大,参加比赛的人也不少,大多都是年轻人,江至来了才知道具体的游戏规则。
两两组队玩你画我猜,两人三足,指压板接力,谁是卧底等等各种常见游戏。
江至沉默地看着沈呈未,不发一言。
对方在他的眼神中看出无奈,忍不住道:“怎么了?你别说你反悔了!”
“我不觉得我们有默契可以玩儿这些游戏。”
“不试试怎么知道。”
而事实证明江至的考虑是正确的。当沈呈未对着一副歪歪扭扭的画猜出‘狗屎’时,江至甚至没控制住表情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答案是冰淇淋。
“我操!这冰淇淋?”沈呈未甚至连形象都不顾了,“你为什么不画下面的脆筒?”
“时间不够,没来得及。”江至辩解。
旁边的人已经猜对七个了,而他们还停留在第三个词无法前进。
沈呈未绞尽脑汁甚至和江至各种对眼神,试图找到一丝蛛丝马迹,猜出那幅画的含义:一个奇形怪状的人,一棵倒立的树,他猜道:“周树人?”
江至摇头。
“鲁迅?”
江至皱眉,然后摇头。
“好!第三组已经猜对9个词了!还有一分钟,可以说胜者已经毫无悬念,前十名我们将进入下一轮游戏,大家加油哦。”主持人在旁边活跃着气氛。
聒噪的声音让江至愈加焦急,直接收回画板,大笔一挥不知道又画了什么。
沈呈未满怀期待等着对方被马良附体,结果画板一转,他看着上面硕大的四个字:如来神掌。
所以那不是倒立的树,是手掌?你们家手掌这么抽象吗?长得和鸭蹼一样。
主持人看到了这边的动静,忍不住笑道:“诶,我们这有一组犯规了哦,根据游戏规则你们被淘汰了,可以去门口领取一份参与奖。我们游戏还有三十秒结束!”
出师不利!
沈呈未看着手里的参与奖:一把印着超市广告的折扇,忍不住苦笑道:“我以为我们可以赢平衡车,再不济床品四件套,最次也得拿个零食大礼包吧。”
江至正拿着那把折扇扇风,听言瞥了他一眼,“怪我?”
“怪我,没及时听您的劝告,高估了我们之间的默契。”沈呈未一收折扇,敲了敲江至的肩膀,“走,吃饭去。”
“不回家?”
“不回,”沈呈未摇头,“楼上有家粤菜馆,我请你吃,好歹你也帮我赢了一把扇子。”
江至忍不住笑了下,跟着去了楼上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