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9、第一百一十九章 奥德林的运 ...
-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居然把这些孩子们都惹哭了。
“大人……”名叫阿尔的男孩颤抖着抽噎着,“我们不是坏孩子,我们的父母也不是坏人。”
“当然。”塞西莉摸摸他的头,“你们已经很棒了。”
她下意识的避开了父母这个话题,因为总感觉,这会是一个相当沉重的话题,在这里谈论也许并不合适。
但是安特莱尔却不这么认为。
“你们的父母呢?”他直白的发问。
“已经死掉了。”扎克站在旁边,有着远超这个年龄的冷静,“他们说,我父亲是对光明神不够虔诚,所以被神明惩罚了。”
“我也是。”阿尔的声音很小,鼻音很重,还带着刚才哭泣后的沙哑,“教会的人说,是他生前做过坏事,所以神明收走了他。”
“还有我。”
“他们说是我家的罪孽。”
“他们说是因为我们家捐的钱不够。”
孩子们的声音稀稀拉拉的,但没一句话都显得那么沉重,他们短短的一句话,背后就是一个家庭的破碎。
“他们、他们。”塞西莉组织着措辞,“他们是怎么离开的呢?”
孩子们对视一眼,仍旧是扎克开口。
他们的父母都是奥德林所属矿上的工人,这原本是一份算得上体面的工作,因为教会认为,所有的矿产,都是光明神慷慨的礼物,所有人应当对此心怀感激,并小心使用。
而既然是神明的礼物,那么这些矿产便理所当然的带着神明的恩泽,那么,来开采这些矿产的人就不能是普通人,而必须是最虔诚的信徒。
像是扎克他们的父母,都是勤恳老实又虔诚的人。
但是这样的人,在光明教会日日宣传善有善报的背景下,却没什么好的结果。
说到最后的时候,扎克浑身都在颤抖,还有车上的小孩子,大的,小的,健康的生病的,他们抱在一起抹着眼泪。
这是他们埋藏在心里的话,他们藏了很久很久都没有说出来的话。
他们也曾经有过幸福的生活。
那时父母还活着,家里虽穷但还有热饭,晚上还有一盏油灯,母亲坐在灯下缝补衣服,父亲坐在门口抽烟斗。
然后有一天,矿洞塌了,或者矿井里出了什么事,总之父亲再也没有回来。来不及茫然和痛苦,他们就立刻陷入食不果腹、居无定所甚至人人叫骂的困境。
神明都是骗人的。这句话扎克没有说出来,但塞西莉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
奥德林是有矿,这没什么好奇怪的,黑暗之城就有煤矿,那么按照常理来说,煤矿附近地区,伴生或者共生其他矿产也很正常。
这些矿产当然不能独属于奥德林,但是奥德林却凭着每年往教廷输送的大量矿产,得到了相应的回报。
这也是城主府极其豪华的根源。
而与之相对的,开采矿山的工人却没能得带相应的待遇,他们甚至是竞争上岗的,
甚至还是当年用在黑暗之城的老一套,光明教会宣称这些矿产是来自神明的恩赐哪怕只是接触都能沾染神明的福泽,于是,数不清的人为了这份福泽,甚至不惜倒贴上岗。
详细了解后,塞西莉简直惊呆了,一座城市超过一半的人都从事和采矿相关的行业,但他们的保障却低得可怜,甚至要通过向教会捐赠大量的金银来保住这份工作。
而在这种情况下,这座城市居然还在正常运转,甚至有余力去掠夺其他的城市。
不、也许正是因为内部矛盾重重,所以他们才会想办法掠夺斯莱德?
塞西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那你们家的日常开支是怎么维持?“
一个家庭,无论多么虔诚,都是要吃饭的,如果扎克的父亲拿不回来薪资,那他们都是怎么生活的呢?
但其中这个问题她也不是很确定,扎克现在的年纪也不过是个孩子,而他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是否已经记事了,能不能了解这样的问题。
不过扎克却很聪明:“那时候父亲感受神的恩泽,邻居和亲戚都愿意供养。”
这么一说塞西莉就明白了,光明教会并不会支付这些廉价的劳动力多少报酬,但是他们把这份报酬转移了。
简单来说,教会赐予“荣耀”,而荣耀本身不需要付出任何报酬。但邻居和亲戚为了沾这份恩泽,会自愿供养矿工家庭。
这样一级一级地供养,最终光明教会什么都没有付出,却得到了大量的劳动力和捐赠。而在矿上死掉的人,被认为是不够虔诚。
那么他的家人自然也不配再享受恩泽,教会不需要给这些孩子任何抚恤和供养,也没人会觉得他们需要抚恤。
扎克的境遇也有了清晰的解释,邻居们是为了神明的恩泽而亲近旷工家庭的,但死去就意味着不够虔诚,甚至沾染黑暗,邻居亲戚的供养就会迅速断绝,甚至转为愤怒。
至此,整个逻辑形成了闭环,只有光明教会独善其身。
除了光明教会,每个人都是受害者,同时每个人也都是加害者。
“他们都说,我父亲不虔诚。”扎克抽噎着,“我母亲……是被活生生气死的。”
“我不如就做黑暗神的信徒。”
塞西莉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信仰可不是拿来赌气的。”
扎克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大人,我是真心的,您没有见过我的父亲,可是我记得,他瘦得几乎都成了干,身上全是老茧,任何人见了他都会心生怜悯,可是光明教会没有,他们心冷如铁,我再也无法信赖这样的神明了。”
死掉的人都是勤勤恳恳工作的,活下来的,都是知道躲懒的。
但活下来的才能被称之为虔诚,死掉的却得接受万人唾骂。
多么可笑的世道。
多么荒谬的信仰。
塞西莉深呼几口气,才平复下自己的心情。
“这样的人多吗?”她问。
扎克抬起头:“大人,在奥德林,人人都是如此。”
安特莱尔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说话,没有走过去,只是安静地站着。他知道,有些话,说出来,也许没人相信。
但是没关系,扎克说出来了,塞西莉听到了,那些窗户后面的人,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也都听到了,这些话就像一粒种子扎在他们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芽。
他们也许会找人求证,当然了,那些活下来的矿工恐怕不会说实话,但毕竟奥德林的矿工还是不少的,总有人会通过蛛丝马迹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有了这个基础,他们揭露教会真面目就会容易的多了。
但事实上,塞西莉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奥德林不同于斯莱德,他们生活的很苦,但却勉强还过的下去,教会不公,但这份不公也没有到窒息的地步。
所以这里的人反抗的情绪并不是那么的强烈,只要刀没砍到身上,他们就愿意继续蒙着头过日子。
而塞西莉要做的,就是把他们从这虚假的神光中拽出来。
“大人,”扎克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知道一个人。”
“是我父亲当时在矿上的工头,父亲曾经很信赖他,曾经对我说,要是哪天实在走投无路了,可以向他求助。”
他顿了顿。
“我恨他。”
“父亲说他是一个好人。”扎克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可是他当着所有邻居的面,辱骂我的母亲,羞辱她……说她嫁给了一个虚伪的异教徒,说她也是沾染了黑暗的异教徒,说我母亲如果真的虔诚的话,应该羞愧而死,而不是在这里哀求脏了他门前的地。”
“他得逞了。”扎克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母亲就是在那天夜里……走的。”
她是被活活气死的,被那些曾经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在教堂里跪拜的“好邻居”们,用一句一句“虔诚”的指责,逼上了绝路。
塞西莉沉默了片刻,她当然明白,在人人喊打的情况下,明哲保身几乎是所有普通人的选择。
那个工头,他未必是真的恨扎克的父亲,他只是害怕,害怕被牵连,害怕被同样打上“不虔诚”的标签,所以他选择站在大多数人的一边,踩一脚已经倒下的人,用别人的苦难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是扎克不懂这些,扎克只是一个孩子。他的父亲死了,他的母亲死了,他的家散了,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父亲曾经信赖的人,用刻薄的言语逼死他的母亲。
他没法不恨。
“我跟踪过他。”扎克低声说,“他不把钱捐给教会。他给了一个教士。”
塞西莉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有很多钱。”扎克继续说,目光依旧落在地上,“他家能吃得吃肉。”
能吃的起肉,对于这些贫苦的矿工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奢侈了。
大多数人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肉星,而那个人,扎克曾经好几次看见他出入肉铺,但离开的方向并不是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