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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九寸衷肠许清狂 不求地久天 ...

  •   等沈阶再次苏醒的时候,迷迷糊糊只觉得是有哪来的色鬼不要脸看上他,硬生生按死两个眼皮不许他睁眼,要把他这具艳尸运到阴曹地府冥婚去……睁不开眼就算了,沈阶郁闷地想,居然连自己四肢都感知不到,不会变成什么三脚猫或者半身不遂吧?

      休息一会儿,感官逐渐恢复,他发现自己正在“船”上起起伏伏、上下颠簸,“船”还是软的,会发热,像个人。

      思绪正越跑越没谱,似乎有巨浪打过来,沈阶被驮着狠狠一颠,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处好像都被齐齐唤醒开始对主子拳打脚踢,疼得他呼吸一窒,憋了半晌才缓过来,深深吸了口长气,与此同时,师兄独有的那份清冽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宛如妙手神医顺着经脉将五脏六腑都抚慰得熨帖了些。

      原来“船”还真是个人啊。

      那还管什么色鬼?沈阶挣扎着把粘连得难舍难分的眼皮分开,从窄小缝隙里看见日光的时候不亚于盘古开天辟地。

      只是这天地怎么这么活泼,还长腿会跑?他差点连残影都看不清,呆了半晌,发现地上草木没动,跑的是自己。

      准确来说,是自己死死扒着的人在跑。

      怪不得这么颠簸,柳驭走路素来四平八稳,单手抱他也站如松柏,这会儿着急忙慌的,八成是在逃命吧。

      背他的人有所觉察,低低喊道:“沈阶?”

      沈阶的眼眶润了。

      他想说我好疼、浑身哪里都疼,想说好多人因为我受伤了,我好像谁都没能护住,想说师父留下的烂摊子太大了,太难了。

      想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啊,师兄。

      幸而喉咙口舌不知哪里出了毛病,发不出半点声音,帮他把呜咽堵困推搡回心里的角落,一点都没逸出来。

      舌头还在不在不好说,但手好像回来了。没来由的委屈只有不去想它,于是沈阶阖上发酸的眼眶,动动扣在柳驭肩膀上的手指,又抬臂挪了挪,搭在他胸前,腕骨关节微屈,掌心如愿以偿地蹭到对方肌肉,意犹未尽,往上拍了两把,虽然没力气打出响,但好歹宣告了自己的苏醒。

      沈阶努力翘根手指,在方才拍打过的地方慢慢写:“你又易容成谁了?怎么还是白发,挺俏啊。”

      背他的人脊背明显僵硬一瞬:“……我现在没有易容。”

      “哦。”哦完沈阶发现自己能出声了,就是声音有点哑,不怎么悦耳。

      他半分没犹豫,还是果断选择继续用指头在柳驭胸肌上乱画:“那就是我的头发?我怎么了?”

      柳驭手都用在箍他腿承重上,无暇抽空阻拦他为非作歹,只好用气息不太稳的声音象征性劝一劝:“沈阶,你可以直接说。”

      沈阶洋洋洒洒写下一个大字:“不。”

      “好听的,说吧。”对方收起罚酒,呈来一杯敬酒。

      沈阶趴着不动了。在这些方面,柳驭很少直白,只有他曾数次口无遮拦,不是说柳驭长得好、就是夸……

      总而言之,柳驭在外形上对他少有赞许,更遑论为让他开口而一本正经地哄他声音好听。

      柳驭把敬酒倒满了:“也不用着急在这会儿……摸我。”

      不用在这会儿的意思是,出去之后可以随便摸?

      显然领会的人不止他,旁边突然传出一声笑。

      沈阶感觉自己清醒多了,没再继续磕牙打屁,活动着手腕圈好师兄脖颈,把自己一路歪枕在对方肩上的头昂起来,扭向一旁,雪白的发丝随动作从柳驭背上离开。

      不出意外地,他看见了解星芒。继而又很意外地看见解星芒背上趴着的孙逍:“逍叔怎么在这儿?他昏迷了?!”

      解星芒百忙之中侧眸看他一眼:“没死,闻了睦鱼膏中邪呢,嫌麻烦先打晕了。”

      “沈披白他们呢?”沈阶有些不放心。

      “找不到了,你昏迷这段时间遇上地龙翻身,暗道塌陷,山里也多坠石裂谷,十分混乱,这会儿方稳定了,我们正在往北面的断崖处赶。”

      “知道了,”沈阶重新埋头在师兄颈侧,闭眼咽下满口的血腥气,又把话题绕回方才被避开的,“所以我的头发?”

      “……对不起。”这次是柳驭在回答。

      沈阶不能确定他在为什么而道歉,微微蹙眉。

      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情他很清楚,那些幻境他也都记得,只是他担心自己昏迷时有没有不小心说出些……并不该让柳驭知道的事。

      “没什么对不起对得起,”沈阶斟酌着言辞,试探道,“我自己愿意把这蛊虫捎身上,被咬了也活该。反正白头发……也不丑,挺漂亮的,长就长吧。”

      柳驭嗓音更沉了些:“你今年二十有一。”

      闻言,沈阶松了口气,有些如释重负。看来柳驭他们只是发现了蛊虫的事情而已。

      随着意识彻底恢复,全身又都回到了掌控,痛觉自然也不再麻木。所有的疼痛更甚几分,一阵阵钻心噬骨,冷汗逐渐把本就残破脏污的衣服濡湿,他忍着袭来的痛楚,五指下意识想攥紧什么,可手边只有柳驭。

      他悄悄地、悄悄地抖着指尖,从那人身前垂落的长长青丝里挑来一缕,握在了尾端,防止扯痛柳驭。

      初识时觉着浑身飘着仙气儿的人,如今头发丝都被自己捉来沾染凡夫俗子的欲念了。连收拢五指的动作都让沈阶吃痛,可东西攥在手心,他竟然痴痴地要笑。

      心口处的钝痛是因为蛊虫,沈阶知道。除此之外四肢百骸的痛,沈阶也清楚。

      再次着了留衣阁道的时候,他在幻觉中没有如之前两次,看见任何与自己有渊源的人。

      等着他的不是沈千梅,也不是柳拭月,他跌跌撞撞走进那场为他布置的天罗地网,只看见了洞穴墙壁上篆刻的满面文字。

      那是一本功法,和当初孙逍那份贺礼中的芍药绢花所暗藏的、缚寒阁藏书楼残页记录的功法,如出一辙。

      他曾以为线索断了,而现在、现在这完整的功法就在他面前,刻在石壁上,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那瞬间沈阶仿佛被迷住了心窍,其他什么都忘了,心中一直重复着同一个念头:只要练成,他便能为柳驭引渡那道害人的真气,柳驭就能解毒,就能活命。

      那还等什么呢?

      还等什么呢?

      柳驭马上就要死了!!

      ……

      “嗯,”沈阶随口应了柳驭的话,笑问,“二十一。不好看吗?”

      柳驭背着他,突然抓紧他的腿弯,几个跃起跳过横在前方的倒塌树木:“你差一点就死了。”

      颠簸让沈阶喉咙一滚,紧咬齿关将血不动声色地咽回去。

      在他无暇他顾之时,身下的柳驭睫羽颤动。

      和解星芒找到人的时候,沈阶几乎是七窍流血,了无生气地躺在地上。周围碎石裂岩让他在一霎那仿佛看见了三年前在弥山天狗食月夜的断壁残垣、横梁碎瓦。

      柳驭想,明明三年前自己就该是个死人。

      三年前,他作为柳驭、作为拭月公子、作为一颗棋子的使命就该结束,他会和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一起留在那场火里。

      是孔昭救他,杀他,又折磨他。

      如今他终于快要解脱,可是沈阶这一头白发要他如何能割舍的下。

      我……

      一只手重重拍在他心口,柳驭被唤回神,听见背上的人喘着气故作轻松:“你不喜欢啊?不许你不喜欢啊柳驭。”

      脚步突然放缓,沈阶只觉左腿弯处的那只手撤开了,但自己依然在柳驭背上伏得稳当,对方指尖勾上他方才用力拍人的那只手,随后疼得又快失去知觉的手就被整个轻柔地握住。

      沈阶安静下来。

      他不知道柳驭有几日可活,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几日可活。

      幻觉里的一切都由心生,那功法自然也是假的,救不了柳驭,他强行练下去,只引得自己走火入魔,只是不知道为何,现在居然还能保持神志清明。

      或许迟早会被柳驭发现,但能瞒一时是一时,他不想在这种时候,让柳驭为他的愚蠢与失误而心中有愧。

      他最不想要的就是柳驭的亏欠。

      想到这里,沈阶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摸索着又摁上柳驭心口:“疼吗?”

      “……疼。”

      沈阶唇角牵动,要笑不笑,不用刻意压低声音,吐气也十分虚弱:“心疼我啊?”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和一个时辰前在洞穴找到的冰凉躯体天差地别。柳驭突然念:“沈居风。”

      “嗯?”沈阶鲜少被柳驭这么喊,眼睛虚虚睁开一条缝。

      柳驭冷静道:“我不要别的了。”

      “什么意思?”对方有些迟疑。

      人总是在后知后觉。他在见到沈阶生死不明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最想要什么。

      沈阶气息中的血腥味浓重,即使他如今五感衰退,闻不到了,解星芒能闻到,他看见解星芒的表情便知情况。更何况他与沈阶说话,听也能听出来对方的异常。

      他只祈祷沈阶如今的状态和回光返照扯不上半点关系,祈求沈阶不要再睡过去,天已破晓,只要再撑一会儿……

      “别的什么我都不再贪图,只要你活下来,想怎么样,我都听你的。”

      什么武功、什么内力他通通都不要了,那些可笑的无用的傲气一夜之间丢盔弃甲,沈阶想要他吃药,他吃,想要解星芒他们施针,他们随便扎,无非是成为废人一个,但至少还能醒来,醒来还能去找在乎的人。

      “不要……”柳驭声音越来越低,没入风声。

      离开我。

      不要离开我。

      他不敢说那三个字。他再也不敢强求与沈阶真心换真心,再也不敢强求这个人依赖他,留在他身边。

      哪怕不相见,只要他活着,不是天人永别。

      “……”

      “什么?”沈阶只听到两个字,有些着急,偏偏对方再也不出声。

      他一手攥着柳驭衣襟,一手朝对方脸侧托去:“你再说一遍刚——”

      沈阶惊觉掌心摸到小片湿意,猛地收回手去看。

      不是血。

      “你……”他有片刻的无措,“哭了吗?”

      “我没事的柳驭,”不长眼色的鼻子又有血往外冒,沈阶着急忙慌抹掉,先前憋住的眼泪此刻却如决堤,“师兄,我活着呢,马上就能活蹦乱跳了,我不会再中幻境了,也不会再受什么伤,我保证。我也知道从前都是你口是心非,我不会和你生气了,如果……如果你想,无论以后做了什么决定……”

      “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他忍痛用干净的指腹去帮柳驭擦掉那些泪珠,又记起一件事。

      “什么?”柳驭感受到沈阶嘴唇动带起的气流,却没听见声音。他侧头,几乎要将耳朵贴上那人的唇,“再说一遍,好不好,再说一遍。”

      他屏息凝神,心上人的气息轻轻振动鼓膜:“阿肃啊。”

      心雨涟涟,溅起千尺浪。

      残垣一角被汹涌不绝的浪涛翻覆,三年来日夜不息的那场仇恨离火终于被浇灭。

      而此刻背上的沈阶连自控都难以完成,为缓解痛苦死死抓住柳驭的手,心中却越来越明白。在这几个瞬间他想起很多事,关于父母的,关于师父的,关于整个穹音宫的,想来想去,还是绕不开一个人。

      沈阶在脑海中一笔笔描绘这人的眉眼,薄唇,然后仿佛下定决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认真道:“如果有来生,我要做你眉心这一点痣。”

      柳驭眼睫一颤,听见自己义无反顾道:“好。”

      如果缘分的深浅都需要相应的代价;如果守护所珍视的必须用一切交换;如果留在这个人身边,就一定需要经历那些磋磨与血泪……

      如果天地不仁、万物刍狗,若求此缘,唯有轨迹毫厘不偏——千里迢迢来时蹇途,哪怕螳臂当车、蜉蝣撼树,我亦全力以赴再走一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九寸衷肠许清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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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段时间更新会和修文同步进行,关于修文目前进度【第二十三章】,具体情况如下: 1.有内容的增添,但没有基本剧情设定的变化。 2.主要改动感情线,使逻辑清晰一点。还增添了主角互动。 3.润色语言提升阅读体验,把卡壳滞涩的地方尽量删减修改。 综上,如有兴趣可以返回查看,没有兴趣的话也不太影响后续阅读,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