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也帝女，败也女帝》从余问古

52、在梦里 “可万般没

　　顾简他们和特查局在蔓越酒店的对质，到最后还是升级成大打出手，大都不是常人，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场面闹得大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顾言最终还是凭借违禁阵法逃离。

　　当年他的那些手段还不熟练，才会被殷无忘察觉，才会功败之后隐忍起来，过了这么多年，早已今非昔比。

　　学自凌傲，如今对上凌傲说不定还有一夕胜算呢！

　　违禁阵法反噬，陆言早不是一般常人的身体特质，他被限制颇多，他想要真的长生，像当年十三尊。

　　可别说是十三尊，他连一个普通的商丽人体质都没有。

　　当年他的野心是被凌傲撺掇起来的，但后来凌傲被封印，他从莲尊手下逃脱，经年野心不减反增，不若重创盛世。

　　这世间最合适的献祭者此时就在他的跟前，不管是商烟还是张晚照，说来都是他的儿媳，理应随顾简叫他一声“父亲”。

　　为自己献祭尽孝，合情合理。

　　列阵法禁锢，以邪器侵身，生剥灵魂。

　　只待将她带有帝运的灵魂吸收，便功成一半。

　　前世莲尊突然出现打破了他们的计划，今生也只差一步。

　　张晚照如那时商烟垂败，如同没有知觉的死尸在受着死刑，她好像能够感受到有一股力量组织了顾言的行动。

　　她听不见她面前的顾言身后响起的那个熟悉的声音。

　　顾策说：“父亲，你都用别人的身份来活了，却还是放不下这个言字！”

　　只差一步！

　　顾言气急转身望着顾策。

　　看顾言的样子像是要破口大骂顾策坏他好事，但最终忍了口气，回道：“你是我的儿子，我所图的一切，以后都会是你的！这便是血脉。你看看你养大的那位陛下，最终还不是与你离心，养恩无用，生恩才是真，你还不明白吗？”

　　顾策曾在千年前就已经对他这位父亲死心了，几个小时前在蔓越酒店得知他的身份的时候也只是错愕。

　　未曾有一点欣喜。

　　他虽然嘴上还称呼顾言为父亲，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是在唤自己父亲的感觉，父亲好像只是一个你我他一样的人称代词。

　　他脸上没有喜恶，也没有过多地其余神情，他只冷漠问道身前人：“父亲，你见过天神吗？”

　　顾言不明所以。

　　“我见过。”

　　顾言：？

　　天神临世好像只是传说一般，若没有商丽人的长生之道，就好似大梦一场。

　　除十三尊，何曾听闻天神现世于凡人面见过。

　　“阿烟死后的每一年，她的生辰、她的忌日、年节，我都会放一盏遥灯升空，千年来，早先还能记得放过多少，后来却记不住了。因为我用尽全力在拼命的记住她的样子，那是我再也不会见到的模样了。”

　　顾言听得更加烦躁，这和天神有什么关系。

　　“天神朦胧的出现，看不清晰，她牵着阿烟来到我身边，好像是梦又好像不是梦，像当年帝澜把她交付到我手上一样，我再也不用担心未来某一日会忘掉她的样子。”

　　也许是梦，也许不是。

　　反正自那日之后，商烟渐渐有些模糊的脸一瞬清晰起来，一直清晰到今日。

　　“天神不会庇佑你的，因为你是罪人，你的执念也是罪恶的。”顾策说着，抬掌运气，风浪翻涌，整座暗室都像是在被挤压。

　　顾策的术法确实惊讶到顾言，他都不知道他的儿子竟还有这样的能耐。

　　细想来也是，顾策单枪匹马跟上了自己到这地方，能耐自然是不弱的，当年还是帝师，又岂是只有治理山河那些作为。

　　本就在蔓越酒店吃了些亏，刚才又被顾策打断阵法反噬，如今对上不知底细的顾策，顾言有些露怯了。

　　顾言回头望了一眼失去意识的张晚照，此时虽然是情势不利于自己，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今日不将张晚照这帝王灵魂据为己有，之后机会难得再有。

　　顾言来不及犹豫，顾策就已经攻上，他见状不躲，反手对着张晚照出击。

　　顾策下意识的收手护上张晚照，如此叫顾言趁机溜掉了。

　　顾策本想追上去，但回头望向张晚照还是不忍心丢下她一个人。

　　顾策明明知道，她不是商烟，可他看见她这副样子还是会忍不住心痛。他没有见过当年商烟被囚的模样，但他曾经无意间听到司沉质问顾简，然后提到当年的场景。

　　那时候商烟还怀着孕，她该是怎样的绝望。

　　顾策走上前，张晚照缓缓抬头。

　　二人对视，顾策没想到，她居然用自己曾经无比熟悉的、亲昵的、信任的眼神望着自己，冲自己宽慰一笑。
　　她有气无力的声音说道：“太傅，你来了！”

　　顾策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叫自己什么？

　　顾策半蹲在她面前，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张晚照看着他的反应觉得有趣，就像当年她做帝女时，和顾策相处的那些有趣时光一样有趣。

　　张晚照极尽艰难的说出一个长句子：“太傅今日也是来杀我的吗？这一次能不能狠下心呢？”

　　顾策想到的不是当日313案现场，自己去看这的这张与商烟六七分相似的脸那次，而是在晚照宫内，他趁夜深潜进去的那次。

　　他终于才逐渐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就是那个自己一手带大的，顽皮的帝女！

　　他不知所措，回忆着张晚照的一切事情。

　　是啊！怪不得当年商烟会不相信他，他现在不是也没有相信顾简嘛！

　　那种失而复得的情绪，在此时到达顶峰。

　　他最遗憾的就是当年，没有在帝澜身消魂散，商烟最需要他的时候陪着商烟。而后误会接着误会，让他们曾经最亲近的两个人，越走越远。

　　顾策半蹲着的双腿也和他的精神一样崩塌，他跪坐在张晚照面前，像是天神给了他一个弥补当年没有留在她身边的机会，可这机会血淋淋的，是让人不想要的。

　　顾策抬手，想要触碰她，可自认他已经没有这个资格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张晚照叹息，他到今日都不懂花开堪折直须折的道理。他再不靠近，自己怕要魂飞魄散了。

　　她费力的抬手，将顾策的手握住，放在自己的面颊上，她也心疼的看着顾策。

　　顾策终于绷不住，颤抖着身体和声音，眼泪从眼角滑落。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顾策哭，不管是作为商烟，还是张晚照。

　　“……我于你之爱，并非因你是高高在上的帝女，而后的帝王；也不是因你为阿简的爱人；而是洪都二十年来的朝夕相伴。比起阿简，我更像是你的兄长，我曾经有想杀你之意不假……”

　　张晚照把顾策的话接过来：“但你于我之爱，远胜于杀我之意也不假！大哥……”

　　顾策被张晚照这一声“大哥”彻底击垮。

　　曾经以为她昏庸无道而痛心，把刀架在她脖子上，本只是想吓吓她，可被她激的竟真的生出一丝全然毁灭的念头。

　　如今全然剖析才肯承认，记忆里的那个小丫头，早已经胜过一切，包括自己。

　　顾简和司沉姗姗来迟，丽山山庄里空无一人，他们循着记忆走到那间暗室，暗室里空旷无人，司沉有一瞬间的安心，起码没有再见眼前出现当年那个场景，可她目光下移，被地上的血迹侵袭眼睛。

　　当下这种场景，只有两种可能，张晚照被人带走了，亦或者，她已经身消魂散了。

　　“阿烟……阿烟！”司沉控制不住情绪，似乎就这么唤她的名字，她就会出现一样。

　　定都山——

　　千年复千年，定都山好似变化万千，又好似如记忆之中景象。

　　顾策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他在商丽王朝不复存在之前就已经离开了洪都，得知商丽倾覆的时候也已经融入了常人之中。

　　早他还不知道，洪都不是他不想回去，商丽是他再也回不去。

　　这一千年，他也流转了很多地方，他也时时想起记忆里的小姑娘，那个最最依赖他的小姑娘。

　　他们的最后一面也很不愉快，后来思索，其实完全可以规避一切误会的。

　　顾策在心里无数次的后悔过。

　　如果当时他可以留在商烟身边，她的处境是不是就不会那么艰难，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无助、无措，以至于到最后受尽苦楚带着遗憾离开。

　　他也许从来怪的不是商烟杀了赵素衣，而是怪商烟不信他。

　　前尘往事，回首已是千年。

　　他终于找到了他的殿下，可是是在那样的场景下。

　　残破的身躯好像散发淡淡的光辉，叫人觉得虚幻，如沉溺梦境。可这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他大概猜到了顾简做了什么，才造就了这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存在。

　　张晚照身上的疼痛也如同在他身上，他心如刀绞，不敢想象这般苦痛她经历了两次。

　　他错过了太多，这一次绝对不要再后悔。

　　顾简、司沉他们赶回定都山的时候，大祭司为张晚照疗愈的内室的门还没有打开。

　　顾策痴痴的站在门口等待，顾简现在没有心情问其中的细节，他只想知道一门之隔的室内是什么情况。

　　所有人都默契的安静的等待，紧绷着神经丝毫也无法放松。

　　“陛下。”一身老装扮的大祭司做在她的床边。

　　张晚照是身体麻痹着，不仅感觉不到疼痛，甚至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觉得自己只有意识存在。

　　她试探性的清了清嗓子，发现可以发出声音，她盯着天花板，眼睛久久不眨。

　　她声音有些暗沉嘶哑，喉咙里哽着血发出声音：“我梦见帝父了，还梦见了我那素未谋面的母后，梦见了殷无妄，梦见了莲尊、言尊、凌尊......那些我见过的，那些我不曾见过的。”

　　“在梦里，他们如何？”

　　张晚照想摇摇头，但她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动了没有。

　　“在梦里，他们......”张晚照说不出来。

　　“陛下这是想他们了。”

　　张晚照没有做肯定答复，忽而问道：“这世上真有天神吗？”

　　大祭司没有立即回应她，她又道：“若是天神不曾临世，这世间不曾分出商丽人，商丽人中不曾出现商氏族帝王，那商烟就是商烟，也可能没有商烟。”

　　大祭司依稀明白她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可万般没有如果若是。”

　　商烟终于缓缓眨巴了一下眼睛，重复着大祭司的话：“可万般没有如果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