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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共感鬼 ...

  •   好痛。

      我不自觉咬紧牙关,浑身止不住颤抖,火辣辣的肿胀感从右腮帮逐渐蔓延至全身。

      “你谁啊!”

      “你凭什么打人!”

      “丫头你没事吧?”

      “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当玻璃门上的风铃停止摇摆,糖水店里的人在同一秒解除封印,哗啦啦一拥而上。

      年纪稍长些的店员姐姐是处于战斗状态的鸡妈妈,手持拖把杆站在小姑娘和中年男人中间,把他们隔开,比小姑娘大不了几岁的小姐姐将小姑娘拥在怀中轻柔安抚,通体漆黑的鸟儿扑棱着翅膀反复嚷嚷着它学会的第一句人话。

      只有我捂着脸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我没想明白,明明挨打的不是我,可我却感觉好痛,好痛。

      “我是谁?我是她老子。我管教我的小孩,管你们什么事!”中年男人气得脸红脖子粗,眼珠子快从眼眶里脱出,挥舞着两条膀子呱呱大叫,跟巨型牛蛙没什么两样。

      “是孩子家长也不该打孩子啊。”

      “就是啊,孩子都这么大了,有话不能好好说嘛,上来就动手,哪有这样教育孩子的!”

      “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八哥不懂人类所谓的“换位思考”,只知道嗓门儿大还动作粗鲁的人是大坏蛋,该骂。

      “我就是打她打少了,把她惯得翅膀都硬了,一点没把她老子放在眼里。你们自己问问她,”中年男人隔着人群,居高临下用食指对着小姑娘指指点点,瞪大的眼里布满红血丝,唾沫四溅,“一句话都说不得,说她两句就甩脸给我看,等着我干的事情放放一大堆,还得出来找她,我不打她,打谁。”

      “我又没让你来找我。”久未吭声的小姑娘哑着嗓子开口道。

      “你!”中年男人再次暴起,“看看,看看,还学会跟她老子顶嘴了哇,真是无法无天,无法无天,你们谁都不要拦我,让我打死她,看看谁才是她老子。”

      他边怒骂边上去捉小姑娘的胳膊,但被众人七手八脚拦下,鸟毛乱飞,“王八蛋”是四面环绕音响,场面乱得够可以。

      “少说两句吧心肝头。”顾客阿姨捏住自家八哥的嘴巴子,转头劝说中年男人,“你也少说两句吧,孩子大了是有自尊心的,又是个女孩子。”劝了爹,转头又劝闺女,“丫头啊,爸爸到底是爸爸,你…”

      “他才不是我爸爸,整天就知道说我这不好那不好,说不过我就动手,你们就让他打死我好了,反正,反正他的心里从来就没有我!”小姑娘腾地一下起身,打断顾客阿姨的好言相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掩在发丝下的双眼红得彻底。

      “喏喏喏你们看到了哇,她就是这样对她老子的,这还不该打?还有脸哭呢,哪里来的脸皮哦。”中年男人面上是未曾掩饰的鄙夷和不耐烦,“在家里跟她好说好话,她不听,说她两句就摔门跑出来,搞得大冷天全家出来找,她两岁的妹妹没人带,她奶奶追她在门口跌了一跤,她妈妈还生着病,她有什么脸哭,还说我不是她老子,呸,白眼狼一个,白养了十几年。”

      顾客阿姨和店员姐姐面面相觑,其他人也面带尴尬地停下了对中年男人单方面的指责。

      唯有奋力挣开顾客阿姨禁锢的八哥保持初心:“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哎,小孩难,当父母的也不容易啊。”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谁说不是,我们辛辛苦苦挣点钱,不全是为了他们,她还不知足。”

      “丫头不管怎样离家出走都是不对的,听阿婆的话,先跟你爸爸回去,有什么事父女俩好好说,阿婆看得出来你爸爸心里是有你的。”

      “她奶奶最宝贝她了,就是她奶奶把她宠成这样的。”

      “对啊小妹妹,你长大了该明事理了,有事回家说,你妈妈妹妹奶奶都在家里等你呢。”

      他们你一声我一声,你一唱我一和,配合地好生默契。

      小姑娘在他们倒戈的包围下慢慢垂下头,衣襟被打湿,脚下的地砖上渐起了透明的水花。

      别说了,别说了。

      住嘴,通通都住嘴。

      我紧咬的牙根开始发酸,胃里翻涌着漆黑如墨的巨浪,眼前的桌椅板凳水晶灯都带上了重影,一圈又一圈地绕着我转。

      我好恶心啊,我恶心到晕,我晕到要吐了。

      我必须用力抓住桌沿,才能不让自己倒下。

      他们凭什么,他们究竟凭什么,他们又不是她,没有经历过她经历的事,他们知道什么。

      他又凭什么,用那种瞧不起的眼神,用傲慢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女儿。

      我将哽在喉头的苦涩费力咽下,再也受不了了:“够了!”

      “够了!”

      “够了!”

      “全都给我闭嘴,谁都别说了,你们这些虚伪的人!”

      我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我的双脚就带我穿过了人群,我的双手就已经狠狠推向了中年男人。

      他一时不查,被我推了个踉跄,撞歪两排桌椅,狼狈跌倒。

      “一直都是你在说。”我指向他。

      “你们在说。”我指向他们。

      “有谁在意过她想说什么吗!”我指向小姑娘,她在发抖,在呜咽,头低得就差塞进地板里。

      中年男人被人搀扶站起,望着我,满脸错愕。

      “我听够你们装模作样,恶心得要死的话了!你们以为你们是理中客?你们只是在他们两个中间,选择了一个更好拿捏的人罢了!”

      我吐出堵在嗓子眼里的浊气,不避不闪,直视中年男人,逼近他,“你女儿会离家出走,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如果不是因为在家受委屈,谁好好的会离家出走?你作为她的父亲,如果你真的心里有她,你真的爱她,又怎么会让她受委屈,你扪心自问,你是个好爸爸吗!”

      “你…”中年男人或许是被我不停顿的一连串发文问懵了,也或许是摔了一跤所以没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也没耐心等他回答,便自行做出了我的解答,“你不是,你只是在用父亲的名义欺凌一个比你弱小的人。”

      我走回小姑娘身边,拽起袖子擦掉她脸上太过多的眼泪,迫她抬起她的下巴,对她说:“深呼吸,镇定下来,告诉你爸你真正的感受,告诉其他人在你离家出走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口齿清晰地大声说出来。”

      “可是…”小姑娘小心翼翼瞄了她爸一眼。

      “别再可是了,你必须靠自己说出来。”我给了她迟来的拥抱,轻拍她脊背,“我不准你委屈自己。”

      小姑娘使劲眨掉包在眼眶里的泪水,做着深呼吸努力平复情绪,一时间甜品店内沉默得只剩人类压抑的呼吸声,还有禽类被压制的叫骂声。

      过于安静,我这才后知后觉,我刚才推倒了中年男人,从他的反应不难判断是能看到我的,可是甜品店里其他看不到我的人,又是为何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了呢。

      我没多想,我也无所谓,我不在意他们,我只在意她。

      小姑娘将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有一支插在花瓶里的向日葵,终于开了口:“我同学明天过生日喊我出去玩,我早就就问我妈妈我可不可以去,我保证只去一个下午,会早点回家,当时妈妈同意了,但是今天爸爸又不同意我去,他让我留在家照顾妈妈带妹妹,还没收了我攒了好久的零用钱,那是我打算去给同学买生日礼物的。”

      “我要挣钱养你们,你妈妈在生病,你妹妹还小要人看,你奶奶年纪大了不知道体贴她吗,一大家子人只有你成天想着玩,想着花钱。”中年男人辩驳道。

      “可是…”

      我握住她的手,给她肯定的眼神。

      你可以的。

      小姑娘抿了抿唇,直面她的父亲,说:“可是自从有了妹妹,我就再也没跟同学出去玩过了。妹妹很可爱,我很喜欢她,但是我不喜欢带小孩,我不喜欢回家除了写作业、做家务就是帮忙带小孩。妹妹有多大,我就有多久没自由。”

      中年男人对此嗤之以鼻:“不就是出去玩吗,等你妈病好了,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我也管不了你。”

      说着,他还举起了东亚孩子最熟悉的例子,“你就不能向隔壁小红好好学学,人家成绩又好,放学从来不出去玩,做好作业就帮大人做事情,哪像你,呵,我就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是啊丫头,你也体谅一下大人生活不容易,”顾客阿姨拍拍小姑娘的肩膀,委婉地说,“既然家里经济条件不是特别富裕,你还是多帮帮家里吧,等你大了有的是时间玩。”

      “听见人家阿婆说的没,让你懂事点,不要动不动因为一点小事就闹离家出走。”他附和道。

      “这不是一件小事,是有很多很多小事,只是我从来都没有说出来过。”小姑娘无力摇头,嗓音又哑了,“而且我们家里不穷,如果家里没钱,为什么还要生妹妹,你们还给妹妹买了很贵的保险,可是我长这么大我什么保险都没有,我知道爸爸只是不愿意把钱花在我身上,你和妈妈还有奶奶都更爱妹妹。”

      小姑娘鼻音浓重,我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起,就快要碎掉了。

      可我只擅长逗人开心,不擅长安慰人,我的词典里没有相关文献,只会握着她的手,干巴巴来一句:“没事的没事的,你很勇敢,你是最棒的宝贝。”

      “我不讨厌妹妹,我就是讨厌带小孩,为什么我都保证了只出去半天也不可以呢,我不在的半天,天会塌吗?为什么不管我做了多少,好像爸爸全都看不见,只会说我不听话,处处拿别人跟我比,可是我想不通,我还要怎么做,我还要做多少,才能满足他对懂事的要求!”小姑娘的声音控制不住越说越大,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好似对小姑娘失望透了:“你怎么越大越小心眼了呢,那是你亲妹妹啊,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两个在爸爸这里是一样的。我让你懂事点,又有错吗?我是你爸,不会害你。”

      “那为什么你不能懂事一点?”我想也没想,径直怼道,“什么叫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个肉多哪个肉少,你自己心里清楚,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就不要说冠冕堂皇的话。”

      “你说什么!”

      “还懂事?听话?呵,好可笑。这是只有利他才能得到的夸赞,但实际上是对我们自己的剥削。”我毫不客气接连呛了过去,“她是你的女儿,是个独立的人,不是你的所有物,不需要完全听你的话,更不需要毫无意义的懂事。”

      小姑娘簌地背过身去,隐忍多时的泪又一次如大雨般磅礴而下。

      中年男人将我瞪了又瞪:“你说什么东西,我家的事关你屁事,我的女儿就该听我的!”

      “听你个大头鬼啊听,一看你就是个没文化的莽夫,小学没毕业吧,听你的才要倒大霉。”我对他翻了个大白眼,“你一点都不尊重你的女儿,你就会把你该负起的责任一股脑丢到你女儿的身上,承认吧,你就是个无能的父亲,无能的丈夫和无能的儿子。”

      “你!”中年男人恼羞成怒,下意识扬起了手臂。

      “王八蛋咳咳王八蛋王八蛋!”八哥一声高过一声,哪怕嗓子都喊劈了。

      “自知无理,又要动粗了吗。”我冷笑,“只敢欺负比你弱小的人,有本事你回去打你爸,打你领导啊。”

      中年男子也的确说不过我,怒骂了我几声,扬起的手忿忿收回,转身走向玻璃门:“你不回去拉倒,我走。”

      我喊道:“欸你不准走,你还没跟你女儿道歉。”

      “丫头快跟你爸回家去吧,天都黑了。”顾客阿姨半是强硬地拉着小姑娘去追她爸,“回去跟你爸服个软,父女俩能有什么深仇大恨,把话说开了就好了。”

      “有深仇大恨的多了去了,不是所有父母都会全心全意爱自己小孩的。”我有反驳型人格,不顶一句我难受,可惜道德绑架大使姨听不见,唯有善解我意的八哥能用最简洁的语言道出最真实的呐喊。

      “王八蛋再见王八蛋再见!”

      而我身为一个鬼,也阻止不了劲儿贼大的阿姨推小姑娘出门,只能紧随其后见机行事。

      好在小姑娘一出门便迎上找来的她妈妈。

      我猜应该是她妈妈,她们长得很像。

      中年男人才骑上停在门外的电瓶车,一个抱着小宝宝,面色憔悴的中年妇女快步而来,两人对视,但没有交流。

      中年妇女在他察觉不到的角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塞给小姑娘,我没靠近,颠着脚眯着眼暗中观察,好像是钱,不过没有红的,只有一把散的。

      小姑娘推拒着不肯要,拉拉扯扯好一番才收下。

      中年妇女一手抱着小宝宝,一手抬起摸了摸小姑娘的脸,神色温柔,只是面上浓重的病态和虚弱难以遮掩。

      小姑娘将拍手要姐姐抱的小宝宝接过,尽管隔得远,但我清楚看到她眼角重新溢出了泪水,小宝宝在咯咯笑,不知道姐姐不想被妈妈发现她在哭,所以把脸埋在了自己肩头。

      我心头涌起难以名状的酸涩,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我试图抓住,可画面又如烟般飘走,再也寻不到。

      “你好你好你好!”

      顾客阿姨提溜着鸟笼摇头离去:“命苦的孩子哟,有那样的爹才会弄得精神紧张,吃吃东西自己跟自己讲话,讲得苟起劲。”

      呃……

      谁说人生没有那么多观众的,我跟小姑娘已经是挤在角落里压低声音说话的了,结果还是被别人当作在自说自话。

      我站在店门口遥望小姑娘一家四口离去,并由衷希望那位父亲有把我的话听进去,也希望小姑娘可以不听话,不懂事,任性地,自由地,健康长大。

      却没想到,他们才走出不过百来米的距离,就在大庭广众下,他对他的妻子高高扬起了手。

      “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这声不是八哥喊的,是我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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