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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道里窥佛缘,泪催梦圆难 浴佛节与收 ...

  •   鸣女操控着的无限城消失之后,黑死牟才收拢了心内的疑惑,他保持着现前跪坐的姿势不动,安安静静的看着眼前的景色千变万化,最终出现在了母屋外侧的箦子沟边。

      大概是春天的雨后,月光照的庭院亮堂堂的,浸润过雨水的铺地碎石闪着银光,树影婆娑。

      不过上弦壹欣赏美景的方式注定很沉默,他抬头,六只鬼目淡淡的扫过周遭。

      没有一声感慨的赞美之词,黑死牟将头转向室内,鬼王只身斜倚在案几旁,不知又在想些什么。

      这位神秘莫测的大人对此不多解释,黑死牟从来不会追问一逞口舌之快,他习惯性的放空思维,假装自己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这样的生活,两位密切的伙伴共同度过了许多载。

      “这里是三位中纳言橘平桥敷的府邸,从今往后你就暂且先跟在我身旁。”

      “是……属下领命。”

      黑死牟想也没想的回答道,他对鬼王的安排一向有着极高的履行力,无惨大人显然已经取代了此地的家主身份,他自然也能利用家臣的身份追随在其身边。

      又过了短暂的几秒,无惨微微换了个姿势,似有些不安心的问道:“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无惨的声音透过几帐幽幽的传了出来,黑死牟听的真真切切,在心里小小的困惑了些许,总感觉大人对他的态度微妙的变化了一点,但具体他可说不准。

      毕竟以往的命令,无惨大人根本不用向他解释什么,而黑死牟作为鬼王最锋利的杀刃,残酷的执行命令就是他唯一的动作。

      “无惨大人不必……特意向属下说明……”

      “大人认为有必要告知的……自然会下达命令……”

      “哼,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鬼王像是预料到他的答案般,扯唇浅笑了一声,漆黑不见光的帐台内,他却手捧一卷折子一目十行的读着,四周又归于寂静。

      纵然装作若无其事,但无惨的内心可不如表现出来的平静,也只有这么一个黑死牟,敢让他在极端虚弱的状态下安插到自己身边贴身保护。

      至少,比起其他不靠谱的鬼月,鬼王更愿意信任这位从不畏惧他思维读取的“合作伙伴”。

      如此明晃晃的试探之语,忠心的上弦壹也不会产生任何多余的情绪,成功安抚了一些鬼王潜在的焦虑感。

      他绝不会让下阶鬼察觉他如今的身体状况,在鬼这个以血肉为食,秩序等级森严的种族内,一但暴露弱点,必然被群起分而食之,挑战鬼王之威者,死。

      也许他该去培养个鬼月之外的力量了,独立于鬼月的,足以牵制鬼月又不会威胁到他自身的鬼——最好,是这个时代的贵族,助他顺利融入平安京的上流圈层,彻彻底底的藏匿其中。

      暗地里做好打算,无惨又想起临走前问小厮的日期,不禁烦躁的皱起了眉头。

      明日是佛诞日,朝廷官员自然不必上朝,可他占据的橘平桥敷身上带丧,这浴佛洗晦——若他不去,贵族们大抵会七嘴八舌的质疑 “他” 对藤原茯苓的心思不纯,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鬼王微微合眼,随意的放下手里捏的扭曲变形的折子,帐台内彻夜灯火通明。

      在外廊小憩的上弦之壹默不作声,一君一臣如此渡过了在这个陌生时代的第一晚,尚不知未来如何。

      翌日正值四月初八,浴佛日,有唐人道:

      “佛光普遍照长安,

      吃斋诵经建寺庵,

      居士男女多布施,

      为求来生结善缘。”

      远自华夏盛唐的百姓们对美好生活的愿景——浴佛寄思随着诗歌一起传来这个刚开始全面汉化的王朝,平安朝上到一位太政,下到织女耕户,无不在翘首以盼着这场可观看的节日。

      浴佛将同时在东西两寺举行,朱雀大道势必被争相涌入的丝毛车、槟榔毛车挤得水泄不通。

      这帮素日里足不出户的平安贵女们,该恨不能使出浑身的解数,好好的展示一番自己不同旁的胭脂俗粉的良好修养,如果因此能邂逅一位温文尔雅的公子一度春宵,那更为一件美事了。

      一早,小厮便悄声唤醒了装模作样睡着的无惨,奉上了一匹纯白的直衣上装。

      “披衣带丧”的鬼王微微侧目,自行整理着这件两面绣了流云花纹的素色服装,低声提醒小厮不可令任何人闯入佛堂,扰了他“妻子”的安宁。

      佛堂和钓殿走道的血迹,鸣女已经妥帖的利用血鬼术撤走,换上了新的地板,真要细究消失的僧人和橘氏夫妇的尸首,大概也仅精怪作祟了事。

      橘平桥敷向天皇告丧七日,无惨有足够的时间去好好了解这里的一切,今日的出行他只消好好的待在车里,大可不必操心。

      浴佛礼将在巳时正式举行,无惨踱步至整装待发的牛车前,眼神示意隐藏在暗处的黑死牟跟上。

      好在今日雾气连绵,日光对鬼的伤害没有艳阳日明显,无惨露出皮肤上的晒伤疤痕转瞬即逝,他用蝙蝠扇挑起轻薄的竹帘,侧身进入车内,从容不迫的开始新一轮的伪装。

      从中御门大陆出来,木制的滚轮一路吱吱扭扭的响着,时不时碾过土路表面凹凸不平的石块。

      老牛缓慢的一步步挪动,拉着的四轮小车抖得厉害,车夫小心的鞭策着他的老伙计,牛儿打了个不轻不重的响鼻,按部就班的走着它固有的步调踏踏踏的走。

      颠簸的行程不免让无惨又回念起一些远久的记忆,他撑着头,百无聊赖的斜视迎风飞起的窗帘外一闪而过的风景,眼底划过淡漠。

      灰蒙蒙的墙身院落整齐划一,背后是人类数不清的众生百态,而生命接近永恒的鬼王冷嗤一声,否定了个中衍生而出的含义。

      潮湿的泥土略带腥味,和提前用香熏过的车内相比,便略显逊色了。

      还没进入朱雀大道的中段,四周就热闹嘈杂起来,前方有驾车的侍人们相互吆喝争吵的噪音,恐怕小姐夫人们正在为了争得一个好的观光点而互不相让。

      争车之事在平安朝司空见惯,无惨令车夫拉住缰绳退到旁边。

      正逢多事之秋,最好不要过度引起他人的注意,他刻意命人在车的外侧悬挂了能代表橘氏一族的木牌,便旨在不露面的情况下出席浴佛节礼。

      果然不出无惨所料,一到了东寺前的一处空地,喧喧嚷嚷的人声更甚,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牛车横七竖八毫无规律的停在这条看起来还算十分宽敞的巷道里。

      贵妇小姐似乎全然是将昨日诡异的物怪抛之脑后,大张旗鼓的装扮了一番,圣上不亲临浴佛现场,丹砂、绿腰、木槿、绀字等鲜活亮色却也层出不穷。

      她们严格遵守着禁色和打褂押出的礼仪,谨慎的从车窗内伸出自己十二单最外两层的衣角,交叠的衬衣和如影随形的各式香味勾勒出遮掩着的清丽容颜,牢牢吸引着在场不少男人们的眼光,倒叫人分辨不出此行的目的了。

      橘家的车夫将牛车赶横来,停在一个较边缘的角落,恭敬的示意主人可以自行观看浴佛礼,无惨随便找了个理由打发了他到别处待命,自己则撩起竹帘的一角,仅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东寺前人头攒动的空地。

      “许久未见……”

      “许久未见了呢……”

      他的左侧有几辆更为小巧的牛车扎堆停在一起,那车里的几位小姐们拉起三分之一的车窗帘相互打招呼。

      制作精美的桧扇遮挡住了她们鼻翼之下的部位,可双双灵动的眼睛却不会骗人,少女们的相逢是欢喜无比的。

      “……是这番……我还听闻……”

      “……怎会如此……这……”

      “……可惜……其子尚且年幼……”

      排解深闺寂寞的最好方式便是聊着些私话儿,少女们也不介意边上有旁人,相互交换着所知晓的消息,听到动人之处,不免捂着胸口唏嘘哀叹一番。

      无惨坐在牛车里没动,也将几位贵女的话听了个仔细,好久没听到用这种唱和和歌般悠长的语调说话的人类了。

      他现在才真切的感受到与大正的脱离,一个曾经算得上极致风花雪月的王朝,正以活生生的面貌展示在眼前。

      昨日他还未降临之时,一场铺天盖地的血色雨水出其不意的下来,虽救作物于水火,伴随而来的落雷却击中了大内里的清凉殿。

      来商讨五龙祭的太政官轻伤者三十余,重伤者十余,更有甚者才刚抬车出了皇宫就咽了气,虽尚不知官阶如何,对嵯峨朝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

      也好,待打点完橘平桥敷的丧葬摊子,就可以开始物色有用的棋子安插到朝堂上了,他在朝中的势力范围越大,意味着在这个封建时代里越安全。

      “……中意的公子……”

      “……可是那位……确实生的一副极好的相貌……”

      “……看见了……是那前面的那辆半蔀……”

      磬声大响,巳时吉时已到,久等的众人将视线齐刷刷的投向了静立于殿前三足鼎香炉前的僧人们身上,走在最前列的红衣主持重重的用锡杖顿地,便意味着,这场万众瞩目的法事,已经开始。

      只见主法僧携其余五人为东西两组,在激荡着的磬声之下对着大点中心顶礼三拜,大声唱念着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的名号。

      一尊寄木造的金身佛像由寺庙的僧人们迎着,从殿后的经楼一路行至大殿之中,大佛额弥陀如来手结接引印,呈跏趺坐姿,面容圆润慈祥,似平等的俯视每一位信徒。

      它踞于八重莲华法座上,背光刻着反复而华丽的飞天像,施以五色彩绘,气势非凡,受了香火后,更为飘渺且不可视。

      钟鼓齐鸣,大众共念真言叩首,即便是再高位的官员,这时也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噤声合十双掌,显现出平安朝所特有的虔诚信仰。

      至此,无惨低声冷笑。

      他不畏惧任何虚假的神佛,跨越了时间的长生者,以看笑话般的神色注视着周遭愚蠢的人类。

      信仰可是人类的血狱蛛丝,他并不需要。

      着实百无聊赖,鬼王把目光重新投向之前旁的女眷们的车子,刚刚从这些正值情窦初开年纪的女子的嘴里听到了一位令得她们感慨不已的贵族。

      相传这位是天皇临幸的中臈女房所出,出生当日便因难产没了生母,嵯峨天皇见小皇子生了一副酷似母亲的绝好容貌,又怜惜他母族出身低微,未来争夺皇位必然势力不足,于是降其身份为臣子,赐姓“源”,称“源氏”。

      源氏公子俊美聪慧,年仅二十便官拜正三位大纳言,从官职上来讲,他比从三位的中纳言橘平桥敷高一阶,是京城无数贵女们梦寐以求的夫婿人选,天皇心疼这个儿子,年过元服也没有给他降旨赐婚。

      天道不公,源公子从娘胎里早产,带出了先天不足的病症,身体较为虚弱,平日深居简出,来朝堂的时日属实不多。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侥幸躲过了昨日清凉殿的雷击,得以安然无恙的出现在这场浴佛现场。

      也许可以尝试着接触一下这位尊贵的“源氏”。

      无惨扫视着远处的那辆披着深紫禁色帘子,象征着极高身份地位的半蔀车,自顾自的想着。

      应该没有哪一个久居病榻的人抵御的了健康长生的诱惑,更何况他贵为皇子却与那所谓至高无上之位失之交臂。

      击磬声大起,《三昄依》的朗诵声音越来越高亢,浴佛法会功德圆满即将结束,木鱼敲击声随着一声“浴佛功德殊胜行,无边胜福皆回向”而终。

      寺庙主持面向大众,开口徐徐道: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

      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罪障皆忏悔。

      罪从心起将心忏,心若灭时罪亦亡,

      心亡罪灭两俱空,事则名为真忏悔。”

      “诸位,佛法已成,可以离开了。”

      人流陆陆续续的散开,赶车的车夫们也振作精神扬起长鞭督促着歇息着的牛儿们起身赶路。

      从大内里出来的女御们自然走在前面,牛车按照身份等级有条不紊的一辆接一辆离开。

      轱辘轱辘的车轮转动声音终于将无惨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他竟没第一时间留意到,在前面的第二辆刻有笹龙胆的花纹的半蔀车,属于源氏公子。

      “……?”

      云迷雾锁的天,有风也算再正常不过,凉意带起斜前方深紫色的帛布,宛若灵蛇蜿蜒盘行,也将车内男子的身影暴露出小小的一角。

      倒是有些怪了,嵯峨天皇和那位中臈女房都是清一色的黑直发,而源氏却生一头自然卷发,且十分叛逆的披在耳后,连正式场合所用的乌帽子也没带,足见此人并非什么安分之辈。

      因着帘子掀开的角度实在有限,无惨看不清源氏的脸,只能依稀瞧见大把乌黑柔顺的长发。

      平安朝的审美风尚一向与平直的头发脱不开联系,却反面证明了源氏的长相实属出类拔萃。

      男人着外玄内红的冠直衣,一手把玩着装饰在身边的太刀,肤色呈现出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与传闻中一致。

      不过无惨也不急于这一时的观察,他蜓蜓点水般的一扫而过,很快失去了兴趣。

      毕竟,随便收入一个野心不明的鬼,只会威胁到他自身,还需谨慎打算。

      隐藏在暗处的上弦壹一默默的收刀入鞘,心下也不知鬼王是否注意到,在这个浴佛礼的现场,曾经有什么诡异的气场一闪而逝。

      一晃之间,距离众鬼降临平安朝,已经过去五天,又到了鬼们活跃的夜晚。

      平安朝的夜间总体来说相当幽静,公子家主们乘着牛车在夜间去私会他们的情人,但这也仅是少数而已。

      在不发达的时代,夜晚是危险和恐惧的代言词,没人愿意找不痛快。

      月在天空里若隐若现,有云层暧昧的遮掩住它表面的黑斑,如在深闺里吟诗作画的女子,若不来到她们的身旁仔细端详,一点儿也看不出瑕疵,更看不出对方所想。

      鬼舞辻无惨换下丧服,以狩衣打扮独自出现在朱雀大路上,无人问津的夜,很适合鬼王大摇大摆的闲逛。

      他总能将自己很好的融入黑夜,听不到一丁点的脚步声,没了乌帽子和发冠的支撑,一头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配合着如野兽般的竖瞳,诚然就是传说里为人们所畏惧的精怪不假。

      跟早早歇息的人类不同,无惨有大把的空余时间,他不需要睡眠,于是平安朝人人青睐的逛街成了现如今活动的不二选择。

      没有具体目的地,不过无惨还是习惯性的向着西寺的方向走去,荒凉破败少有人居住的西京,应该不会有人打扰他散心的雅兴。

      一路沿着主大道向前甚是乏味,这个时代发达程度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之后的明治和大正。

      所到之处杂草丛生,越是往外围走,就越是能听见草虫之类的鸣叫,惹人心烦。

      无惨皱了皱眉,右拐进西京更深处的房屋群里,他似乎隐隐约约听见了音乐声。

      按理来说,西京潮湿阴凉,根本不适合人类的居住,且能鸣琴和瑟之家,万万不可能在此定居。

      靡靡之声幽幽传来,一曲哀婉的弦音自偏僻的院落群倾泻而出,成功吸引了鬼王为数不多的兴趣。

      如此不凡的琴技,居然沦落到在此居住,恐怕此人来历并不简单。

      房屋群的旁边是一条不算太宽的河流,泥沙长期堆积在这里,渐渐的张出了许多喜湿的绿植。

      因前段日子大旱,岸边的芦苇和荻花尚且没缓过劲来,枯黄色的枝干随风摇曳,乐声不绝,为变徵之声,恍恍惚惚,无不令人揣测着演奏者缠绵叵测的心境。

      “芳草兮兮,荻花猎猎……夜半湿衣袖,瀼瀼冷露沾……月色无暇赏,奈何花已残……”

      一个略显苍老的女声自斜前方的房屋传来,迎合着所奏出来的哀婉之乐开口唱道,似有无限伤感无法排解。

      “朝颜改,几多愁……求无路,空悲切!”

      “早忘闺阁事,未曾与士耽……”

      唱到此处,女子似乎更加悲愤,手上也重重的抚了一下琴弦,轰鸣声嗡嗡作响。

      她口里抑扬顿挫的唱念着自己所写出的和歌,自然不会留意到院内有陌生人的闯入。

      “顾望九洲,九重宫里,朱丹樱烂漫,倩影难相逢……”

      嘈嘈切切错杂拨动的音律代表了女主人无可奈何的叹息,手下震动的琴弦在她的按压之下流淌出绵延悠长的余音,仿佛已进入无人之境,与自己的乐器融为一体,留有无限共鸣。

      “……长叹身将朽……吞声不敢言!”

      最后一句注入了女子全部的力量,苍老的声音里似乎还能听出一些年轻时千娇百媚的余韵,歌声停止,她停止谱琴,双手垂落到两膝之间。

      “啪啪啪。”

      老媪听到了近在咫尺的鼓掌声,她抬头向庭院望去,身穿菊纹狩衣的俊朗男子缓步来到她的身前,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无惨径直走道奏琴的女子不远处,扫视整间屋子。

      老媪一副六七十出头的模样,在这个时代算得上长寿,即便半边面上挤满了皱纹和恐怖的疤痕,却也一丝不苟地画着精致的妆容,依稀能从中窥见她年轻时的美貌。

      她的身量对于女子来说有些高挑,眉宇间有浑然而成的英气,只要一眼,无惨就大致明白了这女人恐怕并不符合当代的审美。

      他又将视线放到屋内,室内的陈设十分简单,但不乏雅致,屏风微开,女子的床榻一览无余,地上散落着层层叠叠的宣纸,诗词字迹凌厉洒脱,颇具大家风范。

      “这位公子可是找错了方向?妾身不是那等藏在了荒野的美貌女子,若要私会哪家的小姐,还是往前寻些的好。”

      面对男人可以说十分失礼的打量,老媪仍然处变不惊,她放下木琴,对着无惨微微鞠躬,面色归于平静,完全看不出方才何等悲戚的声乐出自她之手。

      “你真是个有趣的女人,明明快要死了,却感慨着无从实现理想。”

      “对你一个弱质女流来讲,有什么远大志向?何况以你这副比妖鬼更甚的尊容,恐怕为此受尽欺辱吧?”

      无惨张口,戏谑的吐出刻薄的讥讽,他有些中意这个女人了,如果能承受他的鬼血……

      女人笑了,她似乎是对扑面而来的恶意习以为常:“那是自然,这天底下的事啊,可不都是由男人们说了算吗。”

      “女子不能学习过多的知识,不能抛头露面,不能无嗣,不能违背丈夫,不能——直接效忠君主。”

      “妾身曾花了一辈子想去证明,女子不仅能在家里相夫教子,也可以在朝堂上以能力侍奉君主,可到头来——”

      “不过是落得白眼所视,病魔缠身,美貌离我而去,变成了这般怪物的模样,无人惦念,凄惨终年。”

      “公子这般的人物,想来是无法理解我这样一个小女子的。”

      野心。

      无惨微微眯眼,他从这个女人的眼中清晰的看见了难以忽视的野心,是他很久很久没有从追随于他的鬼眼里看到的——侍奉君主的野心。

      是一种——渴望被认可,渴望自身获得价值,却因现实际遇而无法实现的,隐忍不发的野心。

      这太令无惨满意了,一瞬间,他似乎透过这个垂垂暮老的女子,看见了几百年以前还是鬼杀队剑士的黑死牟,这只鬼,他要定了。

      他道:“哼,既然如此,要不要选择效忠于我?”

      女子愕然,继而扫去脸上的欣喜:“公子说笑了,妾身这腐朽之躯又能帮上公子什么呢。”

      “哈,放弃人类的身份,变成鬼如何?”

      无惨变出尖利的獠牙和利爪,他果然没有看错人,即便亲眼目睹他的变化,女人尚且平静如波,只在眼底小小的流露出微不可见的恐惧。

      “接受我的鬼血,变成只能在夜间活动食人血肉的鬼,奉上你的忠诚和能力,我将赐予你永恒的寿命和美貌。”

      “从今以后,我便是你唯一的君主,鬼舞辻无惨。”

      无惨狞笑着,等待着女人的决定,他不担心会失败,有如此执念之人,会做到什么地步,他也很期待。

      “砰!砰!砰!”

      老媪亦如无惨所料,她面对着鬼王的方向,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多谢大人再塑之恩!小女江荻,愿意效忠大人!誓死不辞!”

      “很好。”

      长爪贯穿了女人的胸口,血液染红了她素白的长衣,鬼王将血液注射进唤作江荻的体内,他冷眼观望着女人倒在地上痛苦的挣扎扭动。

      青紫交加的经脉扭曲,身躯以诡异的方式后仰,女人满头雪白的长发脱落,渐渐生长出新的乌黑亮发,一双尖锐的鬼角冲破头颅而出,在夜色下闪着寒光。

      “从今以后,你便叫泷罗烟。”

      “谢大人赐名!”

      鬼王难得耐心的等到新生的鬼停止异变,他也没再去看变得尤为美丽的江荻,只转过身淡淡的道。

      这个女人确实给了他惊喜,居然控制住了食人的欲望,强撑着跪到他的面前,当真野心勃勃。

      “把你那个侍女解决掉,再到中御门路找我。”

      “是!大人!”

      泷罗烟强忍住翻腾而上的强烈杀意与嗜血的欲望,恭敬的双膝跪下深深地鞠了一躬,等她再次抬头之时,那位大人已消失无踪。

      满天星光闪闪,一切又都不是梦,她确实感受到了身体巨大的变化。

      好饿。

      好饿……

      想……吃 人。

      泷罗烟猛地清醒过来,她惊恐的发现陪伴了她十年有余的侍女,浑身是血的躺在了她的怀里。

      侍女的一双眼睛瞪的大大的,生前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张着大嘴,白净的脸上喷散着大滴大滴的血迹。

      她的一双胳膊已经成为了森森白骨,上面布满野兽般狰狞的撕扯痕迹,而剩下的最后一块血肉,正被泷罗烟含在嘴里,鲜血顺着唇角流淌。

      恶心……

      好恶心!

      她闻见了浓重的血腥气,胃部几乎是在瞬间就翻江倒海起来,她本能的恶心反胃,想要张嘴吐出生生撕扯下来的肉块,可身体压根不受控制!还在疯狂的噬咬这具尚有温度的尸体!

      她想要尖叫,想要推开被她亲手杀死的逝者!

      她的手变回年轻那时柔嫩细腻的模样,却长着长如豺狼的利爪,一用力,就可以撕碎人的胸膛!

      但她不可以放弃来之不易的机会!

      她是有用的,那位大人便会认可她,她能证明她有非同常人的价值!

      她可以拥有美貌,永生,那放弃人类身份又算得了什么!

      她从未在意过世俗的指责批判,而现如今害一条人的性命又何妨!

      她要成为那位大人身边最忠心的谋略者,贡献殒首之劳!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京城落魄贵女江荻,而是鬼——泷罗烟!

      泷罗烟不再犹豫,她很快吞噬了尸体,在这个不太值得留恋的宅院内,她只取了一把伞和一盏香炉带上,便毅然决然的走出房门。

      这具躯体摇摇晃晃的奔向中御门大路,因为她知道,在那里,她将迎来不可思议的新生。

      又有谁知,往昔似梦非梦,几真几假多少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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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诞日:又称浴佛节,相传释迦牟尼佛在四月八号出生,所以又为“佛诞”

      牛车:女房可乘坐的牛车大抵限定为槟榔(蒲葵)毛车,丝毛车和半蔀车,八叶车等

      有资格乘坐丝毛车的,只有高贵的女性

      半蔀车一般是身份高的男性乘坐

      押出:指女房从竹帘的中央或者左右推出自己的衣袖以展现女性的色彩之美。

      押出相比于打出只露出袖口,不露出褄。

      西京是平安京的左侧,因为湿气较重,所以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人居住,十分荒凉破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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