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船》下下雨

2、chapter.02

　　苏里住在一个不足60平方米的双层楼。双层楼其实不过是个失修很久的居民屋，墙壁泛着岁月洗刷后的痕迹，油漆几乎掉完了，灰色的水泥墙随处可见。

　　双层楼楼上是卧室，楼下是水果店。每天，苏里做完作业就到楼下帮忙，而母亲便到楼上小睡一会儿。至于这个“做完”，就有待考究了。

　　“苏里，做完了作业？”母亲抬头看向苏里，眼里尽是疲倦。

　　苏里淡淡地点点头。

　　母亲从竹椅上站了起来，捶了捶背，向苏里招招手：“来，帮忙。”

　　苏里麻利地坐到竹椅上，朝母亲展开一个笑容。

　　母亲微微一笑，很是欣慰，便上楼了。

　　飞蛾在摇晃的电灯附近飞来飞去，忽闪忽闪的翅膀很是美丽。电灯投下的灯影像闪光灯一样摆过来，摆过去，苏里淡黑的瞳孔也随着摆过来，摆过去。

　　时间就在这摆过来，摆过去中流逝了。

　　“苏里！”像是石破天惊似的，一个清晰的声音传来。

　　苏里愣了愣神，看清来人后，撇撇嘴：“徐季。”

　　徐季嘿嘿一笑，顺手从货架上拿了一个雪梨来啃：“小子，又在当妈妈的乖宝宝啊？”

　　苏里白了他一眼。

　　徐季倒也没放在心上。见苏里不理他，便抬头仰望天空上的星星。

　　西塘的夜晚很美。静谧的河流零星飘着几只载着蜡烛的纸船，几只蟋蟀在草丛中低声歌唱，柳枝轻轻在微风中飘扬，浩瀚的星空笼罩在这安详的小镇。街边高高挂着一盏盏灯笼，一排连过去，像一条条腾飞的龙，伴着朦胧的灯光，依稀能看到街道的轮廓。许多房子都熄灭了灯，远远却可以看到上游一些临水的酒楼和彩船五彩缤纷的灯光。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苏里听着徐季在那里深情地吟诵苏轼的《水调歌头》，这是一个很唯美的场景，当然，这要排除徐季的摇头晃脑。

　　“徐季……”苏里扶了扶额头，很是无奈，“有什么事直说吧，用不着这样……”

　　徐季嬉皮笑脸地摇摇头，把果核往水里一丢，原本平静如同镜子的水面“啪”地一声被激起阵阵涟漪。

　　“苏里，陪我去河边玩玩吧。”

　　半晌，徐季轻轻地说道。

　　苏里有些惊讶，抬头看向徐季。夜风轻轻吹起他的发丝，拂过他光洁的额头。徐季看着潺潺的河水，笑得很淡，还有丝落寞，这是从未在徐季那张整日嘻嘻哈哈的脸上出现过的。

　　心猛地一震，苏里露出一个粲然的笑容。

　　“好。”

　　看着河流在面前缓缓流过，苏里不经意想起一个词语：夜黑风高。

　　算算时间，大概还有20分钟，母亲就要醒了。水果店有林婶帮忙看着，不会有什么事。但是苏里还是有些害怕，这是他第一次瞒着母亲偷跑出来。他一直沿着母亲给的道路走着，因为她说：“我是为你好。”

　　母亲是会为他好。这点苏里可以肯定。但是，苏里已经15岁了，少年应有的鲁莽和冲动他从未有过，他只是默默走着母亲给的道路，因为那是母亲在前面开辟出来的。也许正如徐季说的，他是一个乖宝宝，为了母亲，他硬是扼杀了他贪玩的本性。

　　苏里再次忐忑不安地望着徐季：“徐季，你确定没事？如果被母亲发现了……”

　　“苏里，”徐季撇撇嘴，“如果你怕了，你可以回去，我没有拦你。”

　　苏里的牛脾气被激了出来。瞪了一眼幸灾乐祸的徐季，狠狠地低吼：“徐季！我才没有怕呢！”

　　徐季带苏里来的地方离水果店很近，不到一分钟就到了。

　　这是一座石桥，望上游的方向望去，可以看到餐馆朦朦胧胧的影子，落在水面上的倒影，很飘渺。

　　徐季笑眯眯地指着这座桥，示意苏里和他一样坐在桥下的河岸上，并说道：“苏里，这座桥我叫它'拦船桥'。有许多纸船都被绊在这里没有再前进。等到明天，就有人来把它们捞起，扔进垃圾桶。等到明天，它们再也不是纸船，而是像烂泥一样的纸糊。”

　　苏里看着桥底一大堆五颜六色的纸船，了然地点点头。

　　风静静地吹着，河岸边的柳树也微微地摇摆着。苏里在这梦幻般的场景中自失起来。等回过神时，徐季已经走了。

　　暗骂了一声“交友不慎”，看看时间，只剩下3分钟左右。苏里站起身，用力拍掉粘在屁股上的草，转身往回走。忽然，一艘小船吸引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艘很简陋的纸船，远比不上买的那些。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很普通的白色纸船，却在这些买的纸船中显得格外显眼。它没有斑斓的颜色，只是朴素的白色；它没有复杂的造型，只是简单的折法。

　　那艘纸船摇摇摆摆地飘过来，果不其然，卡在了这座桥下。苏里不由自主地捡起那只粘了水的纸船，小跑回了水果店。

　　回到水果店，母亲还没有下来。微微的呼吸声在这个夜晚中显得格外安详。苏里耸耸肩，坐回了竹椅。

　　“苏里，怎么样？”母亲打着哈欠，缓缓走下楼梯。简陋的楼梯“咯吱咯吱”的响着，总觉得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苏里眨眨眼，总算明白母亲是在问他水果店的经营情况：“还是老样子。根本就没有人。”

　　母亲摇摇头，看着架子上满架的水果，叹了口气：“最近没有多少人想吃水果了。算了，苏里，洗洗澡就上楼睡吧。”

　　苏里听话地点点头。他说的没错，水果店的生意一向不怎么样，这里没有很多人，根本就没有人来买。但是，他并没有告诉母亲，徐季刚才偷拿了几个雪梨。

　　躺在小床上，苏里翻了翻去还是睡不着，便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发呆。发了一会，忽然想起那艘纸船，便跳下床，往校裤的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了那个被压得看不出形状的纸船。

　　苏里皱了皱眉头，却眼尖地发现纸船里面居然有张很小很小的纸片。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

　　今天我数学考试，又是班上的第一名。我很高兴，但是父亲并不高兴。他说怎么不是全校的第一名。我知道，我离全校第一只差2分，但是父亲还是不高兴。我并没有达到父亲的期望。我真的很难过。
　　　　 雨

　　苏里有些惊讶。班上的第一名哎，这样的成绩只有吴舒雨才比得上吧。只是……这种娟秀而端正的方块字有点眼熟，好像，好像是吴舒雨的字！

　　看到下面的“雨”字，苏里更加确信了。可是心却很不安。

　　自己捡到了吴舒雨的日记，这是她写的心灵独白。如果没有被自己捡到的话，就会像徐季说的那样会有人来把它们捞起，扔进垃圾桶，会变成像烂泥一样的纸糊。

　　想到这里，苏里勉强使自己不再这样内疚。看就看吧，就当没有见过，没有人会知道的，吴舒雨只会当它已经被扔进垃圾桶了。

　　可是苏里还是把那张令他不安的纸片用心地保存了起来，锁在了抽屉里。

　　翌日的生活与往日一样。在语文课上画画，在数学课上睡觉，在英语课上和徐季说话。其实不是苏里不想学，只是他看着黑板上白花花一片的笔记，就觉得头晕。

　　苏里觉得今天和往日一样，但好像哪里有点不同。

　　苏里上课时总是有意无意地向吴舒雨那边看去，偶尔会盯着她的背影发呆。一节课下来，好像只是画了一张画，一看，竟是吴舒雨！

　　莫非……这就是徐季常说的，思春？！苏里被突如其来地想法给吓到了，过了好久才醒过来。

　　其实苏里也不知道这样的举动算不算思春，只是脑海里时不时会出现吴舒雨那张笑盈盈的脸庞。他不敢问，只好把这份心情藏在心底，默默去品味。

　　徐季有一本书，《少年维特之烦恼》。徐季经常在他面前叹道：“哪个少年不多情？哪个少女不思春？”对于徐季这貌似抽风的举动，苏里把它归到“徐季在思春”的行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