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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放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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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上巳佳节。这日,大梁城百姓前往郊外越河蘸水洒身,草地上文人持兰相聚,吟诗作赋。
草长莺飞,绿茵如浪,正是邀携朋伴友,踏春游玩的好时节。
卖货郎担着两篮还沾着露水的各类兰花、芍药,扁担上挂着七彩斑斓,漂亮精致的香囊,穿梭在河边小道上,一边走一边喊着。
“留园新鲜的兰花芍药,兰花12文,芍药40文,香囊20文。”
“花郎留步,你这花我全要了。”远处一声呼唤,卖花郎闻声而去。离河百步的梨花林边,一个身着白襕衫,头戴东坡巾的男子撩开如雪的梨花踱步出来,耳边簪了一朵白玉兰,剑眉星目,玉面覆霞,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买花郎走街串巷多年,大梁城的俊俏男儿看了遍,从没见过这般眉宇压聚英厉气势,面上又有几分粉面郎君的儒雅风流,将将相的气度柔和,生生折出平和许多的少年意气。
此人虽读书,却是自小有杀过人的经历。
不是本地娇生惯养,风花雪月的公子哥儿。
因此买花郎虽看他嘴角放松笑着,却估摸他喝了酒,恐随时生出杀性,一时不敢挪步。
男子见他不肯过来,很快反应过来,揉了一把眉眼,那股子骇人气势才离奇的消失了。从腰间解下钱袋,取出一片金叶子。
“在下要买花。”
卖花郎看见那片金子叶瞬间瞪大了眼睛,心底子那股畏惧瞬间被金晃晃的叶子盖住,脚溜起,嘴巴熟练做起生意,脸上肌肉记忆堆起笑容。“客官,这花挺多,您一个人不方便,小的给您送过去吧。”
男子见他翻天地覆的态度变化,不由得哑然一笑。他将金叶子给他,“既如此,便有劳。”
男子转身在前面领路,买花郎亦步亦趋走在小径上,梨花宛若一丛一丛的雪,前面的人肩上沾了几片。
“这片千叶白梨花林开的好,也不知是谁种的?如此舍得下血本,又舍得开放让百姓观赏。”
果然是外地来的,不知道郊外越河边这片鼎鼎有名的太子林。
“这是当朝太子殿下种的,沾太子殿下贵誉,百姓唤为太子林。”
“太子?”听到是当朝太子萧容的杰作,男人颇为意外。“收复北地七州,千军万马前一箭射死北蛮大将秃发千赫的太子?”
“正是。”聊到太子萧容,买花郎挺了挺胸膛,自豪的很。“我们太子殿下,那是能文又能武。既能杀的了敌人的英雄,也能吟赏风月的雅客。”
男人笑了,似是有了新发现般。“哦?看这片梨花林的树干,这些花的花龄至少有十年了。太子到今年才十九,他九岁那年就种下这些梨树了?”听着话音不大相信。
买花郎急了,“大梁城有岁数的人都亲眼见证殿下为表诚心亲自种下,公子不信,你随便问一个人,他都能给公子证明这太子林是太子殿下种的。”
“为表诚心?”男人疑惑,像是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他向谁表诚心?”
提到这个,买花郎像是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般。原本伶俐的舌头,打起了结。男人却是兴头来了,见买花郎不语,便兀自猜测起来。
“太后?”
卖花郎没吱声。
“皇后?”
买花郎还是没吱声。
男人顿了,面色一时奇怪了些许,用极其不合理的语气询问。“陛下?”
买花郎被追着问,却还似鹌鹑般不搭话。
也不是。男人想了想,他从钱袋里再取出一张金叶子悬在买花郎眼前。“满足在下的好奇心。”
卖花郎抢下那张金叶子,揣进口袋里。傻笑几声后,抬眼对上了男人充满好奇的眼睛。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卖货郎四下张望,凑近压低了声音道。
“是为了前宰相之女上官卿,捐给延寿星君的。殿下亲自载种以表虔诚之心,不久那位就真的从鬼门关回来了,一改娇弱病态,身体渐渐好转。”
“唉,要是知道是祸国殃民的坏种,殿下或许就不会为她祈福延寿了。”
男人眼皮一抬,眉间一刻间又泄露杀意。这不怪男子色变,四年前的上官凭父女叛国通敌,不久边疆来犯,敌军险些越过河直捣大梁。正是这对父女走漏了边防换军的消息,原本先发制人的战争被敌人发现,敌人联合进攻反被肘击,误国亡民。那一年死了边军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在军营里,上官凭父女是人人恨不得将他们再杀千万遍的存在。
太子萧容,曾经竟然心仪过一个叛国贼。
他这个外地人,倒不曾听说过这个。
亲自载种极难养活的千叶梨花,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错付情衷,所寄非人,太子后来在疆场上不要命的狠劲,原来是弥补过错。
“大梁城后来不爱提这片林子的真正来历,除了一些实在喜爱梨花的文人跑到这赏花,百姓都不太爱到这里游玩了。”卖货郎努力压低声音,“和殿下一起归京的六营精卫恨她恨的牙痒痒,这段时间是他们在维护大梁城秩序,您可不能随便打听了,容易挨打。”
男人点头,“多谢告知。”
百里株梨花,占地一亩。聊了这一会儿功夫,便到了地方。梨花掩映,几声谈笑在枝叶间。听闻有脚步靠近,谈笑收去,男人拨开繁花,卖花郎便瞧见了梨花深处的满堂客。地上铺了一层淡黄绸布,宾客着罗衣轻纱,或坐,或仰,手持金樽玉爵,左右侍女弯腰斟琥珀酒液。虽无丝竹之乐,但席间书卷散落在侧,更胜风雅。
有人闯入,宾客们便禁了交谈,向他们看去。
卖花郎不由后怯一步,手揪了揪短衣下摆。
满座的文人他不认识几个,显然都是外地来的。但宴会正中坐着的人他认得,乃是端阳大长公主之孙,人称锦绣文章手的锦绣公子刘允律。此人是出了名的视金钱如粪土,视锦绣如白衣,好文章词赋,多以此结交天下文人。每逢京中大试,他便会设宴邀请那些各地成名的举子。
今日让他撞见此等盛会,也是三生有幸。
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让他放下担子离去。走远又听见唤了回来,原是锦绣公子瞧着花鲜亮,一高兴还给他赐了一壶琥珀酒。
琥珀酒一两一金,这一壶能让他养家十年。他千恩万谢,双手把着酒蹒跚离去。
男人出去许久才回来,被设宴的主人拉着进来连罚三杯酒才得坐下。他身侧,坐着一位身量文弱的秀面郎君,乃是临川有名的才子沈独芳。
席中人知晓临川才子的名讳,却不识这男子。
男人姓贺,单名一个昭,大名府人,同为进京赶考的举子。
宴会的主人公是天下有名的锦绣公子刘允律。锦绣公子人如其誉,为人谦厚端方,最是喜好结交有才之人。凡是出了名的文人,他都会想方设法设宴邀约,畅谈文理。
沈独芳因出师传闻在京中沸沸扬扬,本深居小院避免舆论风波,待科举考取功名后再在游交四方。她出现在这,因为贺昭耳朵上别的玉兰。
那玉兰是她院中所开,今早有人翻墙不问自取,被绫扇逮了个正着。听夜听到尖叫,现身和贼人打斗了一番,竟然不落下风。她不得不出来高声要报官,贼人一见沈独芳这个主人,立即撤手拉开距离,抬手向她赔罪。
这个贼人便是贺昭。
他道跑进她的院子,是从隔壁望见院中的白玉兰如玉如琢,美不胜收,欲摘取一朵簪于发间赴锦绣公子邀请的宴会,并无恶意。他自称因宴会皆是名士,只他一个人名不见经传,大梁城文人重盛装,若不隆重打扮一番,恐怯于赴宴。
冒犯之处,烦请主人家见谅。他举步上前,长作一揖。
沈独芳见他长身玉立,举止间干练从容,不像文人,像是个练家子。听夜上前挡住贺昭,劝身后的沈独芳,此人行举叵测,公子不可不防。
贺昭直呼冤枉,捂胸表示身心深受伤害。苦恼之余,竟使一个巧步绕到了沈独芳跟前,直接拉住沈独芳的手腕。
“兄若不信,可随我同往。”
听夜被人当面绕梁,气的又要揍他。沈独芳知道此人武功不凡,贸然再起争执,恐怕不利。沈独芳只好说她信,请他摘了花速速离去。可偏此人是个犯轴的,说一定要证明他没撒谎。沈独芳挣不开他的手,被他拉着上马直奔郊外太子林。
看见门外等候主人已久的千里骏马,沈独芳心下顿了。
此人知道她的身份。
果然,这厮出了门也不装了。
“久闻沈公子天资聪颖,才貌双绝。贺昭无名之辈贸然赴锦绣公子的宴会,底气甚无。幸得佳邻,且救我一救。”
沈独芳反唇相讥,“贺公子无才,又怎能得锦绣公子青睐。快速速放手,免得怪我无情。”
此人先是翻墙犯主,现在又硬拉着她要参加宴会,实在无礼。沈独芳动怒,“光天化日,咄咄逼人,贺公子是哪门子的文客。”
听夜和绫扇也追了出来,贺昭抽马上挂着的宝剑挡住听夜,一面回答沈独芳。“如公子所见,本公子略有家资,这邀请自然是买来的。入京举子拜谒贵人,投交背靠皇族的锦绣公子再合适不过。今日赴宴,没有比同沈公子一起前往更有底气的了。”
他二话不说将听夜格挡回去后,抱住沈独芳腰飞身上马,不忘挑衅听夜。“借你家公子一用,傍晚还你。”说完夹起马肚,飞扬离去。
“流氓匪徒。”除了晋王那个疯子,沈独芳从未被男子如此无礼对待。男子闻言轻笑,将在她院中偷摘的玉兰花戴在耳侧。
“沈公子终日在小院不见客,多次拜谒屡遭你家侍女回拒。出此下策,实乃不得已。且大梁城春日风景撩人,不出门欣赏一番岂不可惜。”
就这样,沈独芳被他匡到了太子林,见到了老熟人刘允律。
此人她自小认识,在他还不是锦绣公子,而是端阳大长公主之孙,殿前司指挥使之子刘允律。父亲续弦乃是他的姑姑,论起亲戚来,是她的表弟。
刘允律年幼起便是温谦的性子,父母终日忙绿,小时候是被姑姑和祖母带在身边养的。说起来,她和萧容还带过他一段时间,后来因为她和萧容教他爬树掏鸟窝摔下来骨折,端阳大长公主连夜把人从东宫接出来。父亲为她胡闹登公主府道歉,从而被福宁郡主看上,端阳大长公主请太后赐婚。
四年不见,沈独芳观满座风流,正座的人醉心诗赋。
四年前的大变,不止是上官卿,还有同一天丧父丧母的刘允律。那双向来温澈纯白的眼睛,蒙上了几分苦郁。
传闻端阳大长公主因三日内丧子丧女,膝下只有这一个孙子后,坚决不许刘允律走仕途,只待他及冠后受公主荫蔽,请皇帝赐个闲职富贵爵位,安度一生。
可他到底是不甘心的,半年前太子回京后便主动拜访。时人揣测他要借太子反抗祖母,偏要以功名入仕。
果然,不久太子便保着他报名,参加了此次科举。
如此一来,参加锦绣公子的宴会,便有了站太子的嫌疑。沈独芳心下计量,看来她还要参加晋王的常春宴,才能换一个不偏不倚。
贺昭说邀请函是买来的,当真不假。他离席期间,便有人来问他来历。沈独芳只得笑笑,只道是近日认识的新朋友。
宴会不过谈论词赋,文人争相在刘海允律面前表现,以谒贵门。沈独芳出身江南临川大儒,且京中文官十有四五出自江南,不必走此门路。
她在宴席间谈笑疏淡,怪的是贺昭为门路买邀请函,却也不见大动静。席间甚至借口离席,买了两筐花回来,做飞花令赌筹。
这厮烦的很,一落座,便又欺近身来耳语。“沈公子,听闻太子不日将开设文容馆,可有兴趣随我同去?”
沈独芳手开折扇,将这凑近的厚脸皮挡回去,言简意赅。“无兴趣。”
“唉,别这么无情嘛。”贺昭长指往回折扇面,“京中多一个朋友,也多一份情谊。”
“天下有名气的文人多了,你去找别人,莫要来扰我。”沈独芳再开折扇,将那只手打回去。贺昭轻“嘶”一声,嘴上却道:“我们不是朋友嘛,当然是找朋友更方便。”
“朋友?”沈独芳皮笑肉不笑,“我今日替你全面已是看在邻居和睦的份上,你若再得寸进尺,你怕是没进考场,先进了官司。”
“唉,好绝情的沈公子。可怜我甚为仰慕公子文章,却不想公子是如此冰冷。”贺昭挪开了空间,悠然自叹。
言谈间,侍女们已经分好了花放在托盘上,依次分发。到沈独芳时,分到了七朵白芍药。贺昭的是七朵兰花。
沈独芳将送与贺昭的托盘截住,“我不喜白芍,贺公子喜欢,将他的兰花与我的白芍交换吧。”
贺昭闻言微顿,目光极浅的略向沈独芳。沈独芳盈笑浅回,此间话了,之后席间两人没再过多交流。
越河热闹,太子林风雅,离此地十里的一座小庵轻轻开了门。一个小沙弥合掌称佛,将院门的贵人迎进来。贵人着素白衣,怀中抱白色梨花与白色芍药二花进来,一坛酒,他对这间小庵很熟悉。
小沙弥在前引道:“师父刚颂完经文,此时正在禅院歇息。”
“我去看她,不必惊扰师父。”贵人声音清冽,语调从容,“不要让人打扰。”
“是。”小沙弥领命,将人引到后山,观贵人独自上山,自己留守在月门。
萧容穿过月门沿路而上,山间鸟雀清鸣,空幽长静。道路两旁植青松,棵棵刚正不屈,正如葬在此山中的人。
两座坟茔常有人打扫,落叶几无。萧容给长者坟敬上了香,将花放在了长者边上的少女坟茔上,不甚讲究坐在了碑前,伤痕斑驳交横的长指描绘在墓碑上的字。
“卿卿之墓,哀夫萧容立。”
有名无姓之墓,不知何人家世。
“婚期将近,两三月恐怕不能来了。今日上巳佳节,给你带了你最爱的梨花,还有我爱的白芍药。我晓你恨我违背誓言,若恨,就到我的梦里来恨我吧。”
打开酒,萧容提起长灌一口。烈酒灌肠,苦辣不堪言。
“不要一个人自己躲在这里,你到我的梦里闹,打我也好,咬我也罢,不要放过我。你身子自小就不好,自己闷着会把身子熬坏的。”
“婚期越近,我越梦不见你了。”他又灌一大口酒,四年军旅,他早不是那个喝酒必取金杯相配的贵太子。边塞苦,哪还剩什么娇生惯养的活法。只是她不习惯,只怕会遭她嫌弃。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白玉杯,将酒斟满,放置墓前。
“雁门关边塞的大朗酒,喝不惯的一杯就倒。我第一次喝的时候,在营帐里睡了一天。”
“你喝,喝醉了也就忘了气,忘了恨,能念着我一分好,可怜我,入我梦中。”
他将玉杯中酒倾倒,又续上一杯。如此三次,给墓中人续了三杯。三杯大朗酒,按她的酒量,定能醉了。
“卿卿——”他将坛中酒一饮而尽,摇摇间额头嗑在墓碑上。酒意涌上脑中,山间风簌簌,一叶飘向深处。
月门处,紫袍老者放下千里镜。尾筠将“熟睡”的童子安置在墙角,回来就看见自家王爷一边看一边摇头。
“专程守着人家姑娘的坟头睡觉,不像话。”老王爷萧越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吐槽,“老萧家一连两代君王都是情种,准是家里风水出问题。”
尾筠抽了抽嘴角,萧越挠挠头,长叹一声。“本王都八十好几了,心肠也该软软。若是他因不知再伤了那丫头性命,只怕将来连皇帝也不想当了。”
“尾筠。”
“臣在。”
“去吧,别让他睡人家姑娘坟头了,怪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