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剑》迦月祭酒

3、若非不得已，谁又愿侍他人 越国王宫。

　　越国王宫。庆华殿。
　　日出东方，薄雾初晓。
　　长阶外旗帜翻飞，士兵举矛立于石阶两侧，表情威严。
　　一声擂鼓响动，号角响彻整个都城。
　　两位蒙面纱、身着华服的女子跟随范蠡款款走向庆华殿内。
　　二位女子一人着红衫云裳，一人着竹篁翠裙。二人身姿绰约，一女子如莲步轻移，另一女子更显弱柳扶风之态。
　　殿上群臣皆被吸引去了目光。
　　宫殿之上，君王宝座，一位长颈严相、身材微福的男子正高高在上的俯瞰殿中的所有人。
　　范蠡带着二位女子向王座之上的君王行礼。
　　“传闻‘苎萝有双姝，容颜可倾国。才貌两相应，尚能颠国权。’如今臣将此二美献于我越国之主。”
　　修明夷光一起见礼，“妾身拜见主上。”
　　“虽未得见爱妃全容，可寡人却已然从这半露容颜中窥见绝色。”
　　范蠡立刻跪拜，献上祝愿之辞，“愿主上开万世之太平，愿我越国长享盛世！”
　　群臣齐齐跪拜，齐声道，“愿主上开万世之太平，愿我越国长享盛世！”
　　勾践面露喜悦，“好一个开万世之太平，好一个长享盛世！范爱卿有心了，寡人心甚慰。范爱卿此次有功，汝之所求寡人一律应允。”
　　范蠡再拜，“谢主上！”
　　之后修明和夷光得了封赏，被送往各自受封殿宇。
　　越王得二位天姿佳人的事宫中人尽皆知，满宫都在猜测究竟是怎样的两位倾国佳人。
　　可二人却没有任何身份名位，就像是满宫中突然被宠幸的一位女子而已。她们也仅仅比那些普通女子多了个能颠覆国运的虚名罢了。

　　修明被越王封赏“求明宫”，由内宦领着前往住处。
　　宫闱高阁，寂寥无人。
　　“姑娘，求明宫到了，小的先退下了。”内宦向修明行礼后退去。
　　求明宫宫门。
　　修明立于“求明宫”外，抬头望殿宇之名，看到“求明宫”三字，只觉得无比讽刺，冷笑一声，心中不禁低语：“求明，当真是讽刺。意求光明自由之所在，抑或是囚困此生所求之明。”
　　修明再低头时头上步摇因头幅度的轻微摆动而发出清脆之声。
　　修明抬步迈入宫殿中。
　　求明宫中装饰极奢，好似应证了“明”字，当真是明亮艳丽。且宫中配有几个与修明年岁相近的小侍婢。
　　修明注意到内殿案牍上放着简牍，便屏退左右。“吾喜静，莫扰。”
　　待侍婢退下后，修明摘下沉重繁复的发饰，席地而坐，于寝殿内阅览简牍上的诗文。
　　日暮西沉，余晖透过窗隙落印在修明脸颊。
　　一个小侍婢不敢打扰修明，将吃食放于一侧，悄声走到修明身边立定见礼。
　　“姑娘，该食膳了。”
　　修明注意到身侧之人，卷起简牍，放于案牍一角。
　　侍婢阿叶，豆蔻之龄。少女之青涩，且生得玲珑可爱。水灵澄澈的双眸，写尽天真无辜与不谙世事。
　　阿叶正准备服侍修明起身更衣，再次被修明拦下。
　　阿叶惶恐跪下，“若姑娘不用服侍，便是阿叶无能，入不得姑娘之眼，那阿叶就只有死路一条！”
　　修明虽一时不解，仍旧下意识弯腰去扶阿叶，阿叶仍就不愿起来，甚至跪地磕头。
　　“吾只是不习惯有人服侍，并非是你无能。”
　　阿叶偷偷抹泪，“今日姑娘未曾让婢服侍，已有人被处死。而这宫中向来视……不能侍主者即为无用，无用即可杀。”阿叶连连磕头，“婢求姑娘，求姑娘垂怜。”
　　闻此，修明不免心中升起怒火，为何当权者将人命看得如此轻贱，只一个不如意便随意将其斩杀，为君之道，却非仁君之举。
　　阿叶因费力磕头，额间已破皮甚至有血。
　　修明不忍，在阿叶准备下一次慌乱磕头时将手垫于她额头和地面之间。
　　修明轻微的一声吃痛之感，让阿叶意外，她从未想过会有人愿意关心自己。“姑娘，您的手……”
　　阿叶又准备落泪，被修明假装的凶样给唬住了。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直到修明扑哧一下轻笑出声。
　　阿叶想到刚刚自己狼狈的模样，显然羞愧不已，“姑娘……”
　　修明调笑，“吾若不扮凶，你这泪似决堤的水可要把求明宫给淹了。”
　　“阿叶这就去请御医为您诊治。”言罢，就出了求明宫，去了医署方面。
　　修明倚靠在窗榻上，闭目休憩。
　　阿叶请来御医为修明处理伤口。陆御医拿着医包向修明施礼之后再看诊。
　　陆御医留着白须，手因年岁和干瘦的缘由，手指关节处的皮肤有些褶皱，苍老的声音给以长者的沉稳，“姑娘此伤无碍，只需将这草药碾磨成粉敷于伤处，不出三日便能痊愈。只因姑娘肤质特殊，若是留痕怕是比旁人留痕更难褪去，日后需得更加小心些。”
　　“多谢。只是能劳烦您也为阿叶看一看诊？”
　　陆御医看了看阿叶头上的伤势，又看向修明，“这……”
　　御医向来只为宫中权贵和主上看诊，若被旁人知晓为一个侍婢医治，那便是违逆宫规，是要处以极刑的。
　　“吾知您有诸多不便，那可否向您讨要些药材治这额间伤？”
　　陆御医从医包中取出一些药材，并提笔写下用法及用量。
　　“臣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阿叶拜谢。“多谢陆御医。多谢姑娘。”
　　修明看出陆御医的顾虑，开口说到：“陆御医放心，今日只是吾请您治吾的伤，并无其他。”
　　“谢姑娘体恤。”
　　“阿叶送送陆御医。”
　　“是。您这边请。”

　　侍婢在宫中走路都得放低姿态，更不能直视贵人，好在因这一点没什么人注意到阿叶头上的伤。
　　阿叶这才想起来因这一事，吃食都放凉了，只见修明并没有为此烦恼的模样，甚至从窗榻边起身又坐于案牍前阅览简牍。
　　阿叶将陆御医的药草碾磨成药粉，装在一小节竹筒中。
　　阿叶小心跪坐在修明身侧，示意为她上药。
　　修明将手伸出受伤的手，阿叶为她轻轻点涂上碾磨好的药粉。
　　“姑娘生得貌美，就连姑娘的手也生得好看。而且啊这手，一看就是享福的命。”
　　修明轻笑，“之前吾瞧阿叶嗓音甜糯，却不想还有这样一张巧嘴。”
　　“这日子已经够苦的了，总要有张嘴会说些甜的话，往后日子才有盼头。”
　　阿叶为修明受伤的每个手指指节轻裹上一层薄纱。处理完，阿叶收拾好物件正准备离开时，被修明叫住。
　　修明看向阿叶，指了指自己额头的位置，说，“你额上的伤得处理一下。”
　　阿叶乖巧的跪坐，正准备自己对镜处理伤口，却不想修明拿过白纱为她擦拭额间伤口。
　　阿叶惊恐不已，“姑娘，不可！婢只是个下贱人，如何能让您屈尊如此。”
　　阿叶抬手想要拿过修明手中的白纱，但修明并未要放开的意思，在指尖触碰到修明的手时，看着镜中修明温柔的眼神，阿叶犹豫着缩回手，慢慢的，也便能心安地受着这份好。
　　阿叶在心中暗暗起誓，“来日定舍命护姑娘。”
　　此情此景之下，阿叶直言不讳，视修明为亲阿姊般道出心中所想。
　　“阿叶自小在宫中求生，不敢出一丝差错，若不当心便只能是万劫不复。”
　　是啊，在这深宫之中，人人求生已是自顾不暇，又何来怜悯他人，因而阿叶是那般害怕他人突如其来的好。这种好往往来不及回报便被他人残忍收回。
　　阿叶哽咽，“婢谢过姑娘……”
　　修明眼神黯淡，语气沉重，喃喃道：“若非不得已，谁又愿侍他人。”
　　修明感慨阿叶之遇何尝不是在哀叹自身委身入宫侍君王。
　　修明知额上伤破皮的痛楚，因而为她涂抹的动作极为轻柔。
　　“吾从未将你视作侍婢，你大可不必轻贱了自己。旁人轻视无甚重要，但你要知悉自己为谁，来这世间走一遭是为何物何人何愿。”
　　“婢……不，阿叶知晓了。”
　　寝殿内烛火摇曳，主仆二人交谈甚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