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唯愿郎君千秋岁 郑旦腹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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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旦腹中的胎儿终究是没有保住。在她调养身子的日夜里，夫差除去公务便会来陌水殿陪她，但，相顾无言。
白日夫差陪她在庭院中散心，她于亭中休憩，而他亲自修剪花草，侍弄凤凰木；唯有夜里，他将她紧搂在怀中，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小心反复确认郑旦熟睡后，才会嘀喃爱意。
在他身边时，郑旦才会卸下一身戒备，睡个安稳觉。
翌日清晨，郑旦一早醒来，不见夫差的身影。一阵风起，窗外树影婆娑。
“大事即成，必将险阻铲尽。”
离月宫，西施收到范蠡密信，知道了郑旦落胎一事幕后推手就是他，越王勾践授意。
西施将手中写着答语的布条用蜡烛烧掉。
是啊，是他的意思，也是越王授意。
乱世之中，女子沦为争权夺利的工具；她和郑旦只是他们实现宏图大计的两枚棋子。而郑旦这枚棋子，他们早知会变得不受控，便早已将她远远排除到计划之外。
如今越王暗中势力渐强，原来他本就不打算让修明活着走出吴宫……
烛光在她眼中映开。“不是答应过我不伤她的嘛。少伯，你失言了。”
密信顷刻烧毁，西施的思绪却已然飘远；烛火烧到她的指尖，她才缓过神来。
若我将计划提前，少伯你，又能否放她一条生路……
西施知道范蠡已在暗中加快颠覆吴国国势，为了保住郑旦，她必然要先一步有动作才行。
西施日日想着各种花样法子想引起吴王夫差的注意，再加上身为君主的妃妾主动邀约，他吴王夫差为了保全郑旦又如何能拒绝这顺势而为的大好掩护。
夫差心知肚明，为护郑旦周全，他这一次甘愿做一个贪美恋色的昏君。在郑旦身体调理好后，日日沉沦在离月宫的声色之中。
西施着一身白衣对月抚琴，夫差对月饮酒。
眼前之景：美人流光、琴音曼妙、烈酒香醇、心中藏事，倒还真是多生出了几分醉意，心中的愁思也多添了许多。
修明，上一世原是我心生妒忌，猜忌你和多年一心忠于我的子胥，我们才会越走越远；但愿今世能弥补前尘一二。
往事重现于脑海中：伍子胥辞官隐退却落得个坠崖身亡、尸骨无存的结局；而他夫差，未得见她最后一眼。
他知悉自己曾逆着原定命运走，改变了过往，有了邗沟遇险一事。眼下不若顺水推舟。
修明，你想要的结局，我会给你。我只希望你能好好过完这一生。
历史的车马终究会踏破滚滚红尘而来。
入夜凉风起，馆娃宫外的持久厮杀，最终还是越军更胜一筹，吴国城破。
馆娃宫内，空旷的殿宇，被风卷起的红纱。
吴王夫差一人孤寂的立于君座面前，他抬手抚上宝座的扶手，却又颤巍收回手。
“长君！”
在听到殿门被推开，那道熟悉声音在身后唤他，他立刻回身俯望日久思念之人。
夫差克制心中情愫，冷冷对她说：“你该和西施一起离开，为何还要留下？”
郑旦没有回答，步步走向他。此刻的她一如离宫时的打扮：朱湛衣袍，腰间绣着一个妖艳凤凰花。
“此舞是修明为夫君长君一人所舞。”郑旦持青风剑在殿中起舞。
束发的红绳发出清脆的声响。
往事回溯眼前，曾经她也在他面前舞蹈，那时他说“发绳是孤为你亲手而编。”
夫差从高阶上步步走向他珍藏在心底的那抹不可言的温柔。
“是修明自作主张，在发绳的末端挂了一个小银铃。”
“何意？”
“好看罢了。”她莞尔一笑，这是自己又一次说的违心之话。
“每次铃响，都诉说着一遍相思。”这样的话郑旦终究没是没能说出口，明明自己想告诉他的，自己对他的情意。
这一份相思是缘于不能长相守。她想在最后给自己留一个完满。
郑旦矛盾极了，她想他恨他，恨她背叛自己，这样，至少他还有生机。可她，又不想他真的怨恨她，认定她对他的情只是为了亡吴复越的利用。
郑旦记得和夫差同游民间时，那对拿他们二人打趣的妇人。
“什么越不越国人，她没有做任何伤害吴国百姓的事，还想着造福百姓，那她就是我们吴国百姓认定的好王妃，就是我们吴国人。”
“是啊，老祖宗都是一个，流着一样的血，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她早就动摇了。那些美好的光阴让她错误自己就是吴国人，贪恋眼前幸福而忘了身负使命。但她现在要为了复国之任，杀死吴国百姓敬爱的君主，点燃新的硝烟，让百姓丧命铁蹄之下，万千妇孺年弱者失去家的庇护。她，郑旦，是吴国王妃，却也是吴国的背叛者。
郑旦在心中一遍遍诉说着歉疚的话语，对夫差，对吴国百姓。她和夫差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郑旦一直未曾告诉过夫差，她落胎养身体的那段时间里，她曾梦到诀别之舞，他依恋不舍的目光以及嘴角动而未出声吐露的那句话。
梦中。
她一曲还未舞完，夫差便已经主动走向她。他抬手抚上她的发绳，他释然地笑了，“每次铃响，都诉说着一遍思念之情。”
郑旦瞳孔不自觉放大，那曾经她为说出口的话，却借他之口表露于人前。
“修明，好好活着。”夫差抬手掠过她额前细碎的发，只见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弧度。
恍惚间分辨不得真实与虚幻。
青风剑是勾践所赠，青风剑锋利无比。初入吴宫时，勾践要她用它刺穿夫差的心脏。
可到吴国后，她所见所感，都动摇着她刺杀夫差的心，因为她知道，他会是一位明君。
二人宛若初见。只是那时郑旦浣衣而非舞剑。
视线交汇，两人在各自的心中已有了全部答案。
其实夫差早已释然，若她本意就是要取他性命，那么这一刻走向她，是为了全她心中的大义。
而郑旦看到向自己步步走来的夫差，回眸一笑，青风剑划过颈项，一剑封喉。
鲜血溅在夫差的脸上，他的瞳孔刹那放大。
夫差慌乱跑向她，颤抖地抱紧倒下来的郑旦。“修明？！”
“长君，不要……蹙眉……”郑旦吃力地抬起手，沾血的手指颤巍巍地轻点在夫差眉心。她含泪微笑，“长君，我欢喜这黄粱一梦；日后，唯愿郎君千秋岁。”
郑旦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所有的光阴回转到过往。眼前浮现的是她与夫差一起在凤凰木下舞剑，有天地为证，凤凰花开，他们眼中只有彼此的身影。
夫差我想起来了，其实我们很早之前就遇见过彼此。你从不亏欠我什么，只是宿命纠葛，我们终会站在两岸；这是我能想到让你活下去的唯一解法。重活一世，谢谢你全了我的情；本打算不管不顾一切好好爱一次，但还是会因责任而犹豫。谢谢你找到我的家人，替我安顿好阿泽和阿娘；对不起，不能再陪着你；还有，原谅我，长君……
苎萝村外溪边，古树凤凰木最高处开的最娇艳的一朵凤凰花飘落，落于溪水之上，随着溪流渐渐漂远。
郑旦闭上双眼，手垂落在地。
银铃一声响。
“修明！”夫差一声撕心裂肺响彻馆娃宫空旷的殿宇。
夫差用指腹轻轻拭去郑旦脸上的血迹，为她整理发鬓；他的脸贴着她，可她再也不会睁眼看他了。
修明，前世我们的爱参杂了太多的算计，这一世我原以为可以救你，但还是什么都做不了！你想亡无复越，好，我答应。我刻意疏远，做一个暴君、昏君，只想任性一回，舍了天下又如何？我只是想换你一命。
街巷某处，老妇人拄拐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回身，曾经那般爱自由潇洒的人此刻恍若站在她身后。
老妇人无奈摇头，自言自语道：“重活一世，还是既定结局，命中注定，很多事，终究无可奈何……”
老妇人摘下斗篷，露出被大火烧毁的半张脸。
那场大火，她侥幸活了下来却被毁去大半容颜；曾经人人艳羡的貌美不过是一张皮囊罢了。而在世人口中，祸国妖妃早已和昏庸暴君丧命于那场亡吴复越之战中。
无论前世他爱她与否，她还是会一样再爱上他。这一世得他宠爱，实现心中抱负，便已是无憾。终了，只是为妻者想陪在自己夫君身边。
老妇人望向陌水殿方向，轻叹一声，“终究是大梦一场……”
8
百年后，有人经过凤凰木下，苎萝村外溪边的凤凰花开得娇艳无比。
过路人仰望高大古树，不禁发出赞叹。“这凤凰花为何如此红艳，好似鲜血染就。”
一位在溪边浣衣的中年妇女应声，“年轻人，你不知道吧，这古木已有百年。只是啊，曾在树下嬉闹的两位女子一生皆是不幸，你还是远离的好，莫要平白沾染了晦气。”
自亡越亡吴后，天下曾经预言‘得苎萝双姝万世之太平’的预言纷纷变为‘遇红颜祸水将亡’的说法。
史书记载，公元前476年，勾践再次攻打吴国。次年，越兵围困吴国。两年后十一月丁卯，吴亡越兴。
越王勾践本意将吴王夫差流放甬东，予他百户人家，了此残生。
吴王夫差终拔剑自刎，越王勾践以伯侯之礼将他葬于城北阳山，他手腕系红绳入棺，棺木里，他的手中还握着一个造型古朴典雅，雕刻着一勾铭文的青铜酒器。
然吴越一战，战火纷飞，苍生流离，待休养生息后一切才步入正轨。宿命万般，夫差和郑旦的旧事已无人知晓；西施后生不得知，或言生或言死，终无定论，留于后世揣度。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唯愿郎君千秋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