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朝升

18、第十八章 江沅凰

　　江沅凰料想江孤鸾会去后山，不曾想后者预判了她的预判。
　　后知后觉的江孤鸾回想起刚刚那一幕就觉得丢脸，她上辈子可是个成年人了，怎么刚刚还像个小孩一样。

　　她不想面对江沅凰，也不愿让对方为难，如游魂在偌大的沉霜宫转悠一番后，终于决定去堵云肆。
　　她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无疑问不了云华，便只能逮着她好欺负的小师叔盘问了。

　　作为狐朋狗友，江孤鸾当然知道云肆常走哪条路——这也是他们为彼此保留的、心照不宣的“特权”。
　　江孤鸾到的时候，云肆已伫立许久——俨然在等她。

　　“……小师叔这是想好了，要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所有了？”
　　云肆唏嘘着，没计较她这一番夹枪带棒的、明知故问的挖苦，与她相顾良久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他说：“阿鸾，之前一直叫你蒙在鼓里，不明不白地忍受你母亲的……我很抱歉。”

　　“小师叔不必感到抱歉，这本就非你之过。不过我还当我父母双亡呢，原来连小师叔也知道那玩意也是我的母亲啊。”

　　江孤鸾就是这样，往往一件事没人哄她，她也能仰着头把泪花憋回去，甚至结尾还能宽慰自己，从而继续热爱世间烟火喧嚣。

　　可一旦有人哄、有人疼，有人表露出哪怕一丝的在乎她，她都会忍不住委屈大哭。
　　她又死要面子，每每宁可用辛辣讥诮的话化成锋刃，一刀一刀刺入她也在意之人的胸腔，把对方满腔热血消耗殆尽、把彼此的关系无端消耗一番，也要维持住自己那纸糊的“尊严”。

　　江孤鸾心下难免苦笑，她上辈子怎么，没发现自己这个“天赋”呢？
　　是蜜罐里的小孩受不着委屈么？
　　还是将她捧在手心的人乐意以双手为城墙，为她铸起铜墙铁壁，再将她高高捧起了？

　　……
　　“阿鸾……罢了，你想知道什么，小师叔都告诉你。”

　　江孤鸾见云肆眉间是难掩的疲惫，心底同样过意不去。小师叔待她们姐妹两都很好，不过算起来对她更好——是唯一一个，在她和江沅凰之间，待她更好的人。

　　想说两句软话，不知是不是来到这个世界后，与云华剑拔弩张久了，张口就习惯性带刺：“小师叔莫非不知我想知道什么？”

　　……江孤鸾内心有些崩溃。
　　怎么回事啊，她记得自己上辈子撒娇撒得挺多的啊，这辈子在江沅凰面前也没少说好听的。
　　云肆倒是早已习惯了她这种说话方式，不知想到什么，眼底划过追忆，追忆之后很快又是无奈。

　　江孤鸾不大看得懂，他已开始同她从头至尾的讲。
　　“你父亲名唤景容，最初是你母亲在山下人间捡回的凡童，不过你母亲乐意教他。

　　“云华天生仙骨，不知道怎么从凡人入道、修成不老仙身，便亲自翻阅典籍，自己修炼一番、感觉无碍，才让他练。他资质不错，云华不吝天材地宝，不过百年，他便修成仙骨。”

　　这么听起来还是个圆满的故事。

　　江孤鸾心绪平缓了许多，只听云肆继续说：“只是好景不长，云华飞升上仙，想学那神族下凡历劫、斩妖除魔，景容一道去了。我当时在执行师尊派下的任务，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等云华扶着景容回来时，后者已时日无多。”

　　“后来我才知晓，景容替云华挡了一掌。”
　　“……那这和我有何干系？”
　　云肆轻抚她的发顶，“你们姐妹是景容的遗腹子，阿沅肖父，而阿鸾你……肖母。”

　　江孤鸾没说话，心脏有种被人揪紧的难受。
　　偏偏“罪魁祸首”还在说：“不止容貌、擅长的术法，甚至性格都一模一样……”

　　江孤鸾最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溶月殿了，呆坐在院子里好半晌才回过神，又在殿门处布了一道禁制，这是防江沅凰。

　　她像云华……？
　　江孤鸾想到对方冷硬的脾气，自己还和江沅凰千万次吐槽过，每每这时，江沅凰都欲言又止，江孤鸾还以为这个妈宝女看不惯自己说她妈。

　　——或许人家想说一句，这点上面你两倒是亲母子。
　　所以，云华这是在通过她江孤鸾，“惩罚”自己？

　　可是……
　　凭什么啊。
　　凭什么？

　　——
　　一连三日江孤鸾都没出门，也没撤销那道新下的禁制。
　　第四日，她又来后山坡上吹风，如她所料见着了江沅凰。

　　“……你每天都守在这儿?”
　　江沅凰好不容易见着她，眼睛都亮了，可怜巴巴地说：“当然，我这不是怕你想见我时见不到嘛。”
　　因为怕她见不着自己，所以每日都来、一来还呆上一整日？

　　江孤鸾顿时感觉自己有时真的挺任性的，她情绪明显更低落了，“对不起啊。”
　　江沅凰没想到她一来就道歉，愣了两秒，下意识道：“这不关你的事，你何须道歉？”
　　彼此无声对视良久，江沅凰败下阵来，耸耸肩试图宽慰她。

　　“好吧，方才是我骗你的，其实我只有今日来等你了。至于为什么这么说，肯定是想让你为我感到歉疚，然后好乘热打铁，让事情一笔勾销……”

　　江沅凰一紧张，说话就滔滔不绝，江孤鸾听到这儿再也忍不住上前抱住对方。
　　——不过冲得急了些，对方一时不察，叫她扑了个踉跄。

　　江沅凰：“……”被撞的哭笑不得冲淡了欣慰和感动。
　　她回过神来，用手轻拍江孤鸾的背，明明自己也才十来岁，就学会了如何笨拙地安慰妹妹。
　　江孤鸾惊觉云华的这一手区别对待，创的不止自己，还有江沅凰。

　　自己被云华搞得委屈不平衡，甚至陷入过自我怀疑；但江沅凰又好到哪里去了呢？
　　一边是一贯宠爱她的母亲，一边是自小一块长大的妹妹，她夹在其中该如何为难呢？

　　可笑她和云华，一个自诩有上辈子的经历至少心智成熟，一个不知活了几百几千年，竟还没一个稚童处事合宜。

　　江孤鸾哭着哭着就笑了，“阿姐，从前你是不是特想揍我？”
　　“……何出此言？”
　　“你看你，刚刚犹豫了吧。”

　　“……的确，不过只是有点，没有特别想揍你的感觉。”
　　江孤鸾在她姐这儿看了一场求生欲爆棚的现场表演，短暂地忘却了许多愁绪，哈哈大笑起来。
　　“真的只是‘有点’？我敢打包票，至少我每次骂死老太婆，你就很想打我。”
　　“！！江孤鸾，那也是你娘！”

　　“你看你看，就说我这张嘴灵不灵吧。”
　　“……虽然但是，她这事确实做的不好，你这么想她也正常。”
　　“？”这是一个妈宝女能说出来的话？

　　“姐你这……发烧了？”
　　江沅凰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个妹妹总说“发烧”，作为仙人，她们身体从未出现负面情况。
　　但奇怪的是，配上对方欲言又止的表情，江沅凰总能一秒领会她想表达的意图。
　　“……江孤鸾！你是不是欠打？！”

　　前一秒还玩贴贴的姐姐下一秒就扬起巴掌朝她挥，颇有几分“手起刀落”的意思，江孤鸾大囧，仿佛刻进血脉的记忆让她立马抱头鼠窜。
　　“我的天啊姐，您冷静啊！”

　　二人你追我逃了小一刻钟，江孤鸾心理上疲乏了，出其不意猛地回头一个虎扑，双手精准钳住江沅凰的小臂，又好声好气认错求饶了许久才翻篇。

　　“唉——如今想来那老太婆的脑子倒是有几分清醒的。”
　　难得从狗嘴里听到好话，江沅凰挑眉看她。

　　这反应恰如江孤鸾的预想，她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弧度：“毕竟照她这么荒唐的处事来看，我往后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句话贬低了两个人，同时是妈宝女和妹控的江沅凰破防了。
　　“江孤鸾！有时你真多余长那张嘴。”
　　“哈哈哈哈——”

　　——
　　自那日起，被云华无视的江孤鸾，也开始无视云华，而她的日子也在与臭味相投的三两好友交往中度过。
　　时不时“评鉴”一番话本子，再和江沅凰到后山吹吹风，偶尔也心血来潮，种一点新奇的灵植。

　　——只不过没再练剑。
　　更准确来说，从那一瞬间剑落在地起，她就再没有捡起过剑。
　　时间总是寻常流淌，但对江孤鸾来说，有件事无疑是不寻常的。

　　江沅凰居然主动向云华提出要和素衣长老的儿子定下！
　　素衣长老的儿子，不就是小帅哥宁和谦么，他们……什么时候的事？

　　江孤鸾有一种被背刺的感觉，甚至还有点小难过。算是“失恋”么，不算吧。她也说不准对宁和谦是什么心态，对方足够帅，哪怕不是自己最爱的那款，可也不得不承认，是一眼能让她心动的长相。

　　至于喜欢不喜欢、爱不爱……江孤鸾自己都说不准。但宁和谦再一次来找自己，说起这件事时，江孤鸾明确了态度。

　　“阿鸾我……你知道的，我……”
　　不得不说江孤鸾还是有几分敏锐度的，她能感觉到对方接下来的话会让她不太好做人，急忙打断。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是知道我的，我生平就两个爱好，看话本子和做我姐的舔狗。”

　　“……”虽然宁和谦不知道“舔狗”是何意，但也知道不是什么他爱听的话。
　　说实话，看他这副模样，江孤鸾说不心疼那是假话。但想到这是她姐喜欢的人，江孤鸾一狠心，管他宁和谦是不是喜欢自己、今天是不是想同自己表白，她必须快刀斩乱麻，一棒子打死了！

　　“总之，我和你做朋友很开心，但也只希望和你止于朋友关系。我姐人很好的，真心祝愿你们百年、不，万年好合！”

　　宁和谦：“……”
　　被她猜中了，宁和谦这次来就是想和她表白的。
　　他想和她说出潜藏心底的喜欢，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她也是喜欢自己的。

　　这并不是空穴来风。
　　说实在的，能有这桃花，江孤鸾一点都不冤屈。她自以为对宁和谦的细致照顾和无话不谈只是朋友的基本素养，可宁和谦不这么以为。

　　换句话说，任何一个人来了，都不会这么以为——这都不叫爱，那什么是爱？
　　江沅凰和他才见一面能叫爱么？
　　不过人生——仙生，有时候就是这么的出人意料。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和她交往越深，宁和谦越能知道，她是个一旦做下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人。
　　希望她和自己双向奔赴，但也不希望让对方为难，更不希望在对方心里留下坏印象。

　　宁和谦强压下心底的苦涩，声音轻得一阵风就能吹散：“好……”
　　——
　　五年时光如白驹过隙。

　　这日是江沅凰修成上仙的好日子，飞升上仙，可自取尊号，极少情况下也能得天道赐封。
　　江沅凰飞升早有预料，云华为她布下聚灵阵，并亲自护法，要不了一个时辰便有天雷嗡鸣。

　　“……佛祖保佑。”
　　江孤鸾自然不去阵外守着，不过在溶月殿内也急得团团转。头顶轰隆的雷劫一道胜过一道，漩涡之外的江孤鸾听得小心脏一跳一跳，都不敢想江沅凰那边是什么情况。

　　希望……一切顺遂。
　　天上乌云变换，江孤鸾坐在躺椅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那镶了银边的乌云一会在这，乍又跑远，她的心也一下紧一下松的，最后眼睛罢工了，眼珠子滴溜不动了。

　　……服了。
　　索性没过多久，以昭和殿上空为中心，一霎那云开雾散，金光大盛。
　　江孤鸾知道，这是成了。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徘徊不前。
　　不知道江沅凰想好封号起个什么没有，说起来江孤鸾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遇到上仙渡劫这事，新鲜劲估计会持续好久……

　　约莫又快过了一个时辰，她感觉到溶月殿的禁制波纹动了一下。
　　她倏然睁开眼。
　　江沅凰未见人而声先至：“妹妹！”

　　果然是她！
　　江孤鸾急急跑过去，一见她这样就知道没受啥伤，但还是担心，“如何，渡劫过程可艰辛无比？”

　　绵锋那老小孩不止一次说，渡劫就是叫天雷硬生生把全身骨头都劈开，再运转周身仍有余雷的灵力流转经脉，比之人间的刮骨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江沅凰却说：“倒也还好。那天雷劈下来的时候的确吓人，但母亲替我挡了，虽不能多挡，可剩下的还有灵宝呢！”
　　江孤鸾：“……”

　　忘了这位是富二代，是霸道剑修仙尊的掌中宠；而糟老头子……就只是糟老头子。
　　“唉，都不知道轮到我渡劫的时候，我该怎么混过去。”
　　富二代就是这点不好，要看老太婆脸色。

　　她还宁愿自己是绵锋那个穷光蛋。
　　“放心，母亲虽然……但这些她定然是备好了的。”
　　江孤鸾不是怀疑这点，而是——颇有点“不吃嗟来之食”的意思。
　　不过转念一想，屁的嗟来之食，这不是别人主动给嘛，自己可没问！

　　更何况，被冷暴力的是自己，那都是她该得的。

　　“不说这些了，姐你封号想好没？用不用我帮你？”她嘿嘿笑着。
　　“不用啦小祖宗，母亲给我起好了，就叫‘云庆’。”
　　又是那老太婆。

　　江孤鸾撇撇嘴，到底没在江沅凰大好的日子说嘴。
　　有一说一，‘云庆’还挺好听的。
　　“是哪个庆？”

　　“‘甘露降，庆云集’的‘庆’。”
　　神之徕，泛翊翊，甘露降，庆云集。

　　江孤鸾胸口莫名泛着酸，又怕倒了江沅凰兴致，只得敛下眉，扬起笑靥。
　　“真是个好名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