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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Chapter Thirty-two 九月，顾之

　　九月，顾之重新回到新华。
　　开学第一天和以前没有太大区别。
　　校门还是那个校门，教学楼还是那个教学楼，舒腾站在旁边打着哈欠，问他暑假作业最后一道物理题做出来没有。
　　“做出来了。”
　　“借我看看。”
　　“你现在看是不是晚了一点？”
　　“学习永远不晚。”
　　舒腾对于教育事业具有自己的理解。
　　两个人一起往里走。
　　经过实验班那层楼的时候，顾之下意识往走廊另一边看了一眼，然后才想起来。
　　呦呦已经不在这里了。
　　这个事实其实早就知道，只是知道一件事和每天真的看不见一个人，好像还是有一点区别。
　　“看什么呢？” 舒腾问。
　　“没什么。”
　　顾之收回视线。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顾之又短暂地出现了一次旧习惯。
　　他端着餐盘看了一圈，脑子里很自然地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呦呦今天吃什么。
　　舒腾看他，“你今天怎么老发呆？”
　　“有吗？”
　　“有。”
　　“可能还没进入高三状态。”
　　“我也没有。”
　　两个人对此达成共识，开始吃饭。
　　新华少了一个鹿念，并没有因此停止运行。
　　老师照常拖堂，篮球场照常有人，食堂的鸡腿照常需要早点去抢，学生会办公室里的桌子也照常需要搬。
　　只不过这一次已经不归顾之管了。
　　按照新华的惯例，高三学生不再担任学生会主要职务。
　　这项规定顾之十分支持，尤其是在真正成为高三学生以后。
　　交接那天，他把整理好的材料交给下一任主席，又把几个长期活动的联系人、流程和注意事项讲了一遍。
　　对方听得很认真。
　　顾之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一点熟悉。一年以前，他坐在另一边。
　　“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新主席问。
　　顾之想了想，“学会让别人干活。”
　　旁边的玉蝉赞成地点头，“确实。”
　　这条经验具有充分的实践依据。
　　交接结束以后，新主席拿着一张表追出来，“顾主席——”
　　顾之回头。
　　对方停顿了一下，“前顾主席。”
　　两个人都笑了。
　　顾之终于失去了新华高中学生会主席这一社会身份。

　　高三很快开始建立新的秩序。
　　课表没有发生本质变化。
　　但作业明显变多，考试开始变密，老师说“高考”的频率迅速上升。
　　以前那些还能被称为“以后再说”的问题，也逐渐失去了继续往后推的空间。
　　班主任发下来一张升学意向表的时候，顾之第一次认真对着三个空格看了很久。
　　城市，学校，专业。
　　城市最好写。
　　北京。
　　学校先空着。
　　顾之觉得这是一个等他对自己的成绩有更充分的认知的时候才能回答的问题，如果现在就非要一个答案的话，他只能随便写一个他听说过的医学院校。
　　专业——
　　顾之的笔停在那里。
　　过去半年，他看过不少医学相关的东西。
　　这些东西没有人要求他看。
　　不考试，不加分，不能写进学生干部的主要事迹。
　　有时候他本来只是想查一个问题，最后却会顺着链接看到完全不相关的地方。
　　顾之觉得这项证据具有一定说服力。
　　于是他在第三栏写下：医学。
　　过了两天，又觉得范围实在太大。
　　临床医学、基础医学、口腔医学、预防医学。不同学校的培养方式又不一样。
　　顾之第一次发现，确定一个大方向以后，后面居然还能继续长出这么多问题。不过这一次他没有觉得麻烦，他是真的想知道。
　　十一月的时候，那张表上的“医学”被他重新改了一次。
　　临床医学。
　　这是顾之第一次把它写下来。
　　写完以后，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还不错。
　　至于学校，仍然空着。
　　北京有不少医学院校，顾之开始一个一个看。
　　这一过程远没有他想象中轻松。
　　专业，学制，培养方案。
　　位次，往年分数，招生人数。
　　顾之研究了半天，忽然理解了妹妹过去为什么会对着一堆招生资料露出那么严肃的表情。
　　人类高等教育系统显然不准备让十八岁的高中生轻易决定自己接下来去哪里。

　　十一月，鹿念周末从北京回来。
　　京大的生活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主要体现在“大人们都说上大学以后就有时间”这件事已经被证明是一场规模庞大的社会骗局。
　　鹿念对此非常不满。
　　她觉得自己准备不足，仓促地去知识的海洋里遨游，差点淹死了。
　　不过她还是挤出时间回家了。
　　晚上顾之抱着电脑去找她，鹿念正在床上看东西。
　　她抬头，“哥哥？”
　　顾之把电脑放到她面前，“鹿老师。”
　　“嗯？”
　　“帮我算一下。”
　　鹿念停住。
　　她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电脑，“算什么？”
　　“学校。”
　　鹿念坐直了一点，“什么专业？”
　　“临床。”
　　“城市？”
　　“北京。”
　　“有想去的吗？”
　　“有几个。”
　　顾之把自己看过的学校翻给她。
　　鹿念认真看了一遍。
　　其中有一所京市医科大学，位置合适，临床医学也很好。最重要的是，按照顾之现在的成绩，够不到得很有讨论价值。
　　鹿念开始问他最近几次考试的年级排名，市统考位置，单科情况。
　　顾之一项一项报。
　　鹿念拿出纸。
　　顾之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也很熟悉。只不过以前鹿念拿出纸的时候，他通常应该提高警惕。
　　现在不一样。
　　这次是他自己来的。
　　鹿念算了一会儿，忽然抬头，“你还有十分。”
　　顾之也停了一下。
　　市优秀学生干部。
　　那十分已经在那里放了一年。
　　顾之之前说，等我以后知道自己想考哪里再算，现在他知道了。
　　顾之靠在椅背上，“那也算进去吧。”
　　西西弗鹿在失业数月以后，终于接到了来自石头本人的正式委托。
　　而且手续齐全，合法合规。
　　她开始工作。
　　顾之现在的成绩距离京市医科大学临床医学还有一些距离。
　　虽然谈不上稳，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鹿念把近几年的情况列出来，又按照他的成绩波动大致估计。
　　顾之看了一会儿，“所以我要再考高一点。”
　　鹿念抬头，“嗯。”
　　兄妹二人安静了两秒。
　　经过大量计算以后，顾家的升学问题再次成功回到了一个十分朴素的答案。
　　顾之忍不住笑，“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哪样？”
　　“算半天，最后发现要考高一点。”
　　鹿念想了想，“经常。”
　　非常令人安心。
　　从那以后，京市医科大学开始出现在顾之的生活里。
　　不是每天，也没有被写成大字贴在墙上。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他会重新看一次自己的位置。
　　有时候近一点，有时候又远一点。
　　十二月，他考得不错。
　　鹿念周末回来，顾之主动把成绩单递过去，“鹿老师，更新数据。”
　　鹿念欣然接受返聘。
　　鹿念仔细看了看顾之的小分表，对比了一下上次的成绩，“只要哥哥的数学能稳住，问题就不大。”
　　顾之也表示赞同。
　　数学对他来说也不是优势学科，但很不巧的是数学题目的分值总是很大。
　　一月份的又退了一点。
　　顾之自己看完，决定暂时不申请技术支持。
　　西西弗鹿尊重客户意愿。

　　高三的时间比高二快很多。
　　学生会的事情少了以后，顾之确实多出了不少时间。
　　其中大部分被学习拿走。
　　不过篮球没有消失，周末有空还是会打。钢琴也没有消失，有时候做题做烦了，他会坐过去弹一会儿。
　　医学相关的东西反而看得比以前少了。不是因为不喜欢，主要是高考暂时对人体结构没有表现出足够兴趣。
　　顾之对此表示遗憾。
　　不过偶尔休息的时候，他还是会看。
　　有一次鹿念回来，发现他桌上摊着一本人体解剖相关的书，旁边压着一张数学卷子。
　　“你在干什么？”
　　“休息。”
　　鹿念看了一眼那本书，“你用这个休息？”
　　“嗯。”
　　鹿念想了想，决定尊重人类休息方式的多样性。
　　三月，四月，五月。
　　顾之终于开始过一种非常标准的高三生活。
　　考试，考试，和考试。
　　成绩慢慢往上走，不过中间也会掉。
　　有时候数学突然就会单方面决定不合作。
　　他发现自己变得专注了一些之后，尤其是意识到自己在数学上的波动之后，他会花更多地时间去练习和磨合。
　　有进步当然很好，没有进步的话稳定也一样的重要。
　　他时不时地想起鹿念说的那句，时间是公平的。
　　一步一步的，京市医科大学从“够不到得很有讨论价值”，慢慢变成了“可以试试”。
　　后来又变成：“如果正常发挥，有希望。”
　　这是鹿念说的。
　　顾之看着纸上的数字，“不能再准确一点吗？”
　　“不能。”
　　“为什么？”
　　“变量太多。”
　　顾之觉得这句话也很耳熟。
　　鹿念看他，“所以考高一点。”
　　五月底，最后几次大考结束，顾之的成绩基本稳定下来。
　　那十分也终于不再只是一个孤零零的荣誉附属品。
　　它被认真放进计算里。
　　有用，但没有神奇到能够改变一切。
　　顾之觉得这样挺好，毕竟当初去竞选学生会主席的时候，他也不是为了这十分。只是走了很远以后，曾经做过的事情忽然又在另一个地方帮了他一点忙。

　　六月，高考来了。
　　顾之进考场以前，鹿念从北京给他发消息。
　　“身份证？”
　　顾之回复：“有。”
　　“准考证？”
　　“有。”
　　过了几秒。
　　鹿念又发：“顾同学？”
　　顾之笑了，“也有。”
　　人员与物资全部到齐，可以出发。
　　高考本身过得很快，至少事后回想起来很快。
　　数学最后一道题仍然不太友好，不过事情没有到失控的程度。
　　物理比预想中顺利。
　　语文的作文题让顾之思考了几分钟人类为什么需要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讨论这个问题。
　　然后也写完了。
　　最后一科结束的时候，他听见铃声，停笔。
　　监考老师收走答题卡。
　　顾之坐在位置上发了一会儿呆。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类似于剧烈运动完之后放空的感觉。
　　顾之走出考场。
　　外面人很多，家长，老师，学生。
　　他往前走了一段，然后看见偷偷从北京溜回来的鹿念。
　　她站在人群里朝他挥手。
　　顾之也笑起来，走过去。
　　鹿念问：“考完啦？”
　　“考完啦。”
　　兄妹二人在考试结束后的基本流程上继续保持高度一致。
　　鹿念伸手抱他，“恭喜顾同学高中毕业。”
　　高考结束以后，顾之也正式成为了社会闲散人员。
　　顾之的社会闲散期比妹妹当年更加熟练。打篮球，弹琴，睡觉，偶尔和同学出去。
　　顺便计划回收去年没有完成的云南旅行，这一次反过来，等到鹿念放假就可以直接出门。
　　查分那天，两个人又坐到了一起。
　　虽然每一年都在吐槽服务器的刷新速度，但每一年它都慢得感人。不过也可能是查成绩的时候，人类普遍得非常缺乏耐心。
　　顾之刷新了几次，鹿念坐在旁边，比本人还安静。
　　页面跳出来。
　　两个人同时开始在脑子里进行计算。
　　顾之转头，“怎么样？”
　　鹿念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过纸，“等一下。”
　　顾之：“……”
　　社会闲散人员鹿念再次紧急复工。
　　分数不错，比大部分模拟考试都高，加上十分以后，进入他们之前估计的范围。
　　写写算算了一会儿之后，鹿念抬起头，谨慎地说道：“我觉得没有问题。”
　　“那就报。”
　　这一次轮到顾之填写志愿。
　　京市医科大学，临床医学。
　　提交以前，他自己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鹿念坐在旁边没有插手。
　　顾之检查完，又看她，“鹿老师要不要复核？”
　　鹿念立刻凑过去。
　　顾之笑了。
　　看来有些工作一旦获得合法执业资格，就很难再次失业。
　　录取结果出来得比录取通知书快。
　　顾之查到的时候，鹿念已经回北京准备暑期课程。
　　他看见那一行字以后，第一时间给妹妹发了消息，“录了。”
　　鹿念几乎立刻回复，“京市医科？”
　　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一会儿，鹿念发来：“恭喜顾医生。”
　　顾之看着那四个字笑了很久：“未来的顾医生。”
　　想了想又加上：“谢谢未来的物理学家鹿老师。”

　　九月。
　　顾之拖着行李到了北京。
　　这座城市并不完全陌生，但以前每一次，他最后都会回津市。
　　这次不一样。
　　顾之从车站出来的时候，鹿念已经在外面等他。
　　她比去年看起来没有太大变化。
　　头发长了一点，背着包，手里还拿着两杯冰镇的饮料。
　　看见顾之，她抬起手，“哥哥！”
　　顾之拖着行李过去，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把端着饮料的妹妹抱了起来。
　　鹿念：“……”
　　人类在双手占满的时候真的很难做出有效攻击。
　　“放我下来！”
　　双脚落地之后，鹿念想了想，决定还是原谅这个刚刚被高考折磨完的哥哥，伸手把其中一杯饮料递给他。
　　“欢迎顾医生。”
　　顾之一手拉行李，一手拿着饮料，“先去学校？”
　　“你饿不饿？”
　　顾之停了一下，“有一点。”
　　鹿念点头，不出意料显然还有更加紧急的事情，“那先吃饭。”
　　“吃什么？”
　　鹿念已经打开手机，“我找了几家。”
　　顾之看她，“远吗？”
　　鹿念停住。
　　这是一个具有攻击性的问题。
　　“……应该不远。”
　　“地图给我。”
　　鹿念把手机递过去。
　　顾之看了一眼，又缩放了一下，“这个吧。”
　　“为什么？”
　　“顺路。”
　　鹿念接受专业意见。
　　两个人往前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鹿念很自然地准备往右。
　　顾之伸手拉住她，“呦呦。”
　　“嗯？”
　　“这边。”
　　鹿念停下来，看了一眼左边，然后非常自然地转身跟上。
　　看来人类在北京多呆一年也不能自动增长认路技能。
　　不过没关系，顾之想，以后我和妹妹会一直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