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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韩岭 只有痛苦如 ...

  •   001
      人活着,是为了活着。
      这听上去像一句废话,却也有深刻意义。

      韩岭的一切都是新的。林晚星一开始很忙,要找新的工作,新的住处,找到后又得打扫,收拾自己的行李。那个承载她所有美好回忆的箱子很重,被寄放到大门口。这次再没有青年亦或是少年帮她搬箱子。
      箱子很重,她不得不费很大劲来搬,手被压出深浅不一的红,险些摩擦破皮。
      最终,她将它挪到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供灰尘降落,供回忆栖息,供美好封锁。

      起初,忙碌而带有一点微薄的活力的生活支撑着林晚星不思前想后。
      但这持续不了多久。

      再次回忆舒庸自杀案,逃离宏景来到韩岭后,她的生活,其实就注定是一杯极苦又极冷的咖啡。而上面薄薄一层奶盖,已经被喝光了。

      有一段时间,林晚星的情绪还处在稳定可以思考的地步。她自己找了一份专业的抑郁测评问卷,按照得到的结果,做些能让她好起来的努力。

      比如将家里布置的温馨舒适,养些绿植,穿些暖色系衣服,买些可爱新奇的装饰,能给她积极暗示。
      比如收养一只小猫,寻找新的情感寄托,使她感到不那么孤独。

      唯一的缺点大概是她收养的小黑猫和宏景街上的那只实在太像。其实对于她而言,最好的,是隔绝一切与那段回忆,时光有关的事物。
      不去听,不去见。不去想。不去想那时的事,和那时的人。
      只有这样,才能拥抱新的开始。

      那时,林晚星衷心希望一切会好起来。

      ----

      独自一人在韩岭的日子里,林晚星有时会想,她如今为了什么而活着。
      但这注定没有结果。谁又能想明白呢?生活还是在继续。

      她也许为了球球而活着,为了拥抱它,看它打滚、翘着肚皮喵喵叫、在院子里晒太阳……那鲜绿总让她想到绿茵场。
      此时,她又得被迫将思路中断。否则回忆无穷无尽,痛苦也无穷无尽。

      也许,她像太宰治一样,本想冬日死去,可拿到一套适合夏天穿的鼠灰色细条纹麻质和服,决定先活到夏天。
      也许尝了一碗素面,心想它真美味,还好没有死在昨天。

      在一个阴天,林晚星遇见过向梓。那时她走在街上,想去给球球买新的口粮。
      无比熟悉的身影就在不远处出现。高大,壮硕,和当初冷眼嘲讽她,暴怒辱骂她的身影重叠起来。
      但他没看到她。
      一行人和导师,拿着板,嘴唇煽动,在讨论些什么,她听不清。

      街上空荡灰败,只有风徘徊,林晚星独自站在一家小卖部前,像被世界割出来的多余的部分。天上的云蓄满灰黑的泪滴,像下一秒就要嚎啕出声。
      她感到痛,绝望,和冷。

      凉意浸透四肢百骸。她只能立在原地,呼吸都困难。她用意志催动僵硬的身躯,手指颤抖,强迫自己回到了家。
      门闭上,球球闻声跑来,亲昵的蹭她的腿。
      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她靠着墙坐下来。
      冷汗冒出,指尖被攥的发白,她脑子混沌一片,快没有自主思考的能力。
      又是如此。林晚星想。

      那天,球球最终没有吃到新口粮。

      ----

      过了几天,林晚星无意得知,向梓他们来韩岭,是为了做运动心理调查。
      同事告诉她时,语气还略带调侃:“中国足球都这样了,还调查啥,整顿足协才是王道。”

      韩岭有个足球队,名叫韩岭胜利,是青超联赛的赞助商。这是林晚星刚刚才知道的事情。

      足球,青超联赛,这两个词,仿佛已离她很远了。
      而最先涌来的,令她无处退却的第一个感受,竟然是痛苦。
      那种很轻,很淡,可却从心最底处蔓延开来,令她无法忽视的痛苦。

      因为陌生。她有多久没有关注相关的事,听过相关的词了?
      宏景八中有和他们交过手吗?他们实力强不强,宏景八中能战胜吗?
      她不清楚,不能问,不敢问。她自己一手造就这种陌生。

      这么多天以来,林晚星第一次允许自己思维发散,去想那些人。像一种奢侈。

      她想,如果她还在那里,如果她没有离开,也许秦敖会用补习班的电脑上百度搜索,然后眉飞色舞的给她介绍韩岭胜利队的历史,俞明和林鹿会在一旁附和。
      她会笑着问:“那秦老师,我们到底踢不踢得过呀?”
      文成业冷哼:“绝对踢不过的比赛,我们为什么还要参加?”
      秦敖为她做作的语气而气恼,随即开始拍马屁:“有教练在,我们一定没问题,对吧教练!”
      付新书用希冀的眼光看着教练,陈江河虽然面上冷冰冰,但还是止不住期待。

      而王法,她被他用平和冷静又带有一点笑意的目光裹住。
      好像她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时,他也这样看着她,也许那时她永远可以在他的目光里取暖。

      那时,林晚星总想,以后一定要拉着王法看一场球赛,可能是世界杯,可能是欧冠,也可能是他最熟悉的英超,她不懂这些,但让王法全程当解说员,一定很爽。
      可没有以后了。
      这一切,永远不会发生了。

      “林晚星?你在想什么,赶快去工作吧。”同事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啊,不好意思。”

      002
      林晚星每天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再没遇到什么能让她深刻铭记的人或事。
      这样很好,这样也不好。

      日子与其说是平淡,不如说是死气沉沉。度过了最开始的忙碌期后,她开始频繁的失眠,好不容易入睡,梦境里又常常出现舒庸的脸。
      温和,有诗书气,亲切。却又恶心,虚伪,令人作呕,骨骼生冷。

      他一遍遍,吊死在她面前。案发现场心理学书籍落了一地,狼藉不堪。
      她心中的心理学,也随之坠亡。

      林晚星不得不开始吃安眠药,但随着时间推移,安眠药也缓慢失效。不做任何梦、睡一个好觉,这几乎成为一种奢侈。
      那痛苦像火车一样轰隆轰隆一天到晚开着,日夜之间没有一点空隙。一醒过来它就在枕边,是只手表,走了一夜。她像把巨大的悲伤分成了十几份,在离开后的黑夜里,一份一份拿出来,小声啜泣。

      她没有什么胃口吃饭,经常想吐。胃里酸水翻涌,眼底生理性泪水打转。林晚星弓着身,弯着腰撑在洗手台边上,意识恍惚,眼里只有苍白,过纯的白,墙壁的颜色,这让她感到无力与晕眩。
      一切都模糊,只有痛苦如此清晰。

      林晚星发着抖,手打开水龙头,哗哗的声响起,冰凉的触感刺着手指,把她重新拽回人世。她捧起水,用力泼上自己的脸,彻骨的冷,颤了一下,却终于清醒过来。
      她抬头,缓慢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面容消瘦,眼睛因此显得更大却无神,唇色很暗。水珠从发梢上滴下,划过脸颊。

      我必须要寻求专业治疗了。她想。

      ----

      在韩岭寻找心理医生唯一的好处,是不会遇到熟人。
      林晚星找到了一位能力很强的女医生。年纪略长,声音轻柔,很有亲和力。

      “你是永川大学心理系的学生?学霸啊,不过果然我们这个专业的人心理更容易出问题。”艾舒第一次见她时,温温柔柔地说。
      诊疗室灯光并不刺眼,摆设令人舒适,皮质沙发是橘色。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先听你自己讲述你的情况。”温和的女声传来。
      林晚星点头,却又沉默了一会儿。
      空荡的房间内,最终只剩下平静的叙述。

      林晚星很坦诚,她明白心理咨询中最重要的就是信任与真实。
      她讲了舒庸,向梓,讲了那段发生在顶尖学府里,由德高望重教授一手制造的闹剧,坦诚的叙述了她为此受到的痛苦与折磨。

      她也同样讲了自己和父母的矛盾,讲了王法与宏景八中的学生们。只是在讲到后者时,她有时会发一会儿呆,像陷入回忆,又像清醒的回首过往。
      而经过之后的专业评估与诊断,林晚星得知她的抑郁程度,实际已发展到中度。

      艾舒告诉她,她的情况很不好。

      客观来讲,抛开心理系学生的身份,身为一名中度抑郁症患者,林晚星首先要考虑的,是自己是否有胜任当前工作的能力。
      “中度抑郁并非一定需要辞职,取决于你的工作强度。目前来看,你的工作很清闲。这种情况我一般鼓励你继续工作,与同事保持交流,不至于一个人内耗。”艾舒说。

      正常情况下,除了药物治疗和与心理医生的交流,医生会建议中度抑郁症患者与家人、朋友多沟通,交流,这能一定程度上起到帮助。
      但对于林晚星而言,她没有这种选择。她与父母决裂,曾经要好的朋友多身在永川。

      “对于你球队的学生们,和那位教练,你是什么想法呢?”艾舒问。
      “我不敢回去,不敢见他们。”林晚星安静地看着女医生,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害怕他们知道那件事,对我的态度会和我父母一样,所以当永川的人又找上我时,我选择了逃避,逃到这里,不面对他们。”

      对面传来调羹搅拌茶杯的声音,艾舒安静地聆听着,同时将给她泡的红茶,放到桌上。
      “没关系,短时间改变对你来说有好处,你可以逃跑。”她说。

      热气氤氲,散至空中,很淡的香味传来。林晚星低头,看见深色的茶汤。
      “你这样泡红茶,会被我英国的邻居奶奶报警。”

      ----记忆里,似乎有青年打趣着对她这么说。林晚星有一瞬晃神。

      “目前来看,我认为你亟需解决的问题有两个。”艾舒自己也喝了口茶,“一个是那件事本身带给你的影响。另一个是你因为那件事父母和周边人的反应,而产生的对亲密关系的逃避。”
      “对于前者,我会尽力帮助你。而后者需要你自己做出尝试。”
      林晚星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选择在你自身,但不用担心,我们可以慢慢来。”艾舒最后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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