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尊：唐王传》谢明昭

13、喜庆生六姐暗语秘事，听公案唐王难寻涓滴。 （一）初见

　　第八回：喜庆生六姐暗语秘事，听公案唐王难寻涓滴。

　　（一）孝王

　　二皇女百里胧安到了满月的时候，唐王刚好肩上的伤恢复得不错，自然要到宜傧宫里去贺一贺。

　　在长长的宫禁巷子里走着，又钻入一个连廊里，忽而听见有人召唤自己。

　　“九儿——”

　　衍望回头，看见一个肤色漆黑，高而壮、身穿玄色蟒袍的女人，且头发是剃过的寸头。

　　“六姐？”这样的装扮，整个宁国只有孝亲王了。

　　“诶——你生辰时候，你长姐不让我们去见你，你又在内宫之中，这个老大，宁愿把你和她宠侍放一起，都不愿意让我们见见你。”

　　“德傧夫人？”

　　“不过就是宠侍而已，封什么几品几级都是宠侍罢了。能让你和她侍宠住一起，你看看来日她肯不肯让你和皇后住一起？不过就是以色侍人的小男人而已，玩物罢了。”

　　衍望端详着她的模样，确实有杀气和威严，只是看不出和自己长得像。

　　“瞧什么呐？！”

　　“你是孝王？怎么和我长得不像？”

　　“你以为哪个姐姐都跟你和老大一样？你这个小妮子，从小就这么呆呆傻傻。哪日被人拐了都不知道！”

　　忽而见一些宫人对她行礼参拜，嘴里唤着西北王。

　　“为何是西北王？”

　　“你皇姐没给你讲？这算什么东西！把我忘了，她倒开心。六姐我名叫巴热灏夷那祖哥，意为西北，名字是我父傧随便取的。后来母皇给我更名为百里昂沁，颁赐封号为孝，但是她们一般称我为西北王。名字这个东西不过是个代号，我也不在意。但是百里昂沁这名字小家子气，太没劲了。还不如叫西北王。”

　　“你父傧···”

　　“我父亲被追封为萧太傧。他是穆族与萧家的后裔，所以咱俩长得没那么像。也就因为我有穆族人的血统，在西北征战起来才顺手。”

　　“西北和穆族有什么关系？”

　　“西北有的是穆族人，穆族人能征善战。溪氏族虽然也是擅长骑马的，可是如今太重视儒家礼法，读那个经书也不知有什么用，看了就头疼，本王哪一座城池是用诗书礼仪打下来的？”

　　衍望依旧在仔细观察着这个女人的长相，企图找出一点点和记忆中母亲相似的地方，奈何她长得实在太黑，有些看不清五官。

　　女人上去一下子勾住衍望的脖子，用胳膊挎着她脖子和她行走在连廊里。

　　所过之处，忙忙碌碌备办皇女寿仪的宫人向二人叩伏行礼，见她二人在一起也不奇怪。
　　略微有些相信了她是六姐。

　　“九儿，你脑子还剩多少？”

　　“？？？脑子？我的脑子还在啊。”

　　“我是说！你不是失忆了吗，还记得些什么？”六王常年在西北，平时说穆族话，平时说官话的时候，总有些稀奇的表达。

　　“我有的时候能想起来些事情，不过想起来的东西都断断续续的，连不成片。”

　　“你脑子还能将就用。跟六姐说说，有什么事想不起来。”

　　衍望想说自己想知道母皇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和德傧说的一样，但是又怕供出来德傧议论朝政，还是算了。想来想去，自己最想知道叶家的事情了。

　　“六姐，我想知道叶家。”

　　“你将来的大姐夫就是叶家的。”

　　“什么时候娶进来？”

　　“不知道。”

　　“那是叶家的谁？”

　　“也不知道。”

　　“那为何说是叶家的？”

　　“是叶家人、只能是叶家人。只要叶家在，这宁国的皇后就只能是叶家人。不会有其他的了。”

　　“为何？”衍望不懂，叶家如此愚蠢又频频作孽，为何还要娶叶家人，叶家的势力真的那么难被压制吗？

　　“不光百里禅是，你将来的夫婿也会是叶家的男人。”

　　衍望吓了一怔：“为什么！我可不喜欢叶家的人。”

　　“你父亲就是叶家人，你有什么不乐意的？”

　　“父傧和其他叶家的男人可不一样，叶家其他的男人都是豺狼。我可不愿和他们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不过别说叶家的男人，便是什么男人，也不想娶。”

　　“我可是听说，你私自逃离王府，去逛窑子了。”

　　“·····”衍望有些无奈，自己这些花花事儿被抓到了，“叶家人闻风就能在花楼里最先找到我，可见势力很大。”

　　“看来最要紧的故事，你长姐还没告诉你。”

　　衍望见她的神情有些异样，她停下来，挎着自己脖子的手也撤下来。面对面看着自己。周围没有宫人，那是一条很偏僻的小路。

　　“残唐末年，群雄割据着九州的江山。母皇想当皇帝那天，她为了与叶家联手，而娶了先皇后。我们母系氏族原本是没有婚娶的，所有的女人男人一生都跟着母亲生活。只是，三家之间，有时会互相过继孩子。那时没有姨母，只有母亲。所有的姨母都被女儿们统称做母亲、妈妈。部落的首领被叫做老祖母、姥（mu）姥（mu）。”

　　孝王继续说，“母皇在母系氏族的部落里长大。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子，她更无法理解为什么外面的女人甘心做奴隶，为什么她们愿意把女儿嫁出去，给人为奴为婢生外姓的孩子，为什么女儿、母亲、姥姥是三个不同的姓氏。

　　幕僚们为她进言，如果一直以母系氏族的方式统治，是无法拓展疆域、无法比肩中原王朝的。母皇想让全天下的女人站起来，那个答案不是平等。

　　能压过横亘千年男尊女卑的制度，是女尊男卑。只有学会中原王朝那一套，才能压制得过他们。母系氏族的女人和男人没有生存压力，没有求偶的压力，所以一直以部落的形态存在。父权江山，把每一个人当做燃料去消耗，所以他们才会难以被动摇。所以，母皇学了中原王朝的所有，她娶了叶家的那个男人，叶茗寄。”

　　衍望震惊无比，她并不了解那段历史。
　　孝王见她愣住，拍了拍衍望的左肩。衍望晃过神来。

　　“人间发生了肆虐的疾病，民怨载道、哀鸿遍野。母皇自立为帝那天，要封叶茗寄做她的皇夫。其实，母皇青梅竹马的爱人是韩容岱。后来，为了笼络韩家、也是给她真正的爱人一个名分，她封了他做仁傧。”

　　“一夫多侍的国俗就这样被确定了下来。母皇自立为帝那天，与叶家和萧家谈判。叶家和朝臣们也曾劝过她，可以效法则天皇帝武氏，最终传位与儿子，这样九州的子民也会愿意归顺于我宁国。不然，恐怕男人们是不愿意来到宁国定居，也不能愿意臣服她的。”

　　“母皇说，「我不管从前中原的王朝如何，现在是朕要当皇帝，自然就该女为尊、妻为君！」她开始宣扬，龙生九子，是雌龙与不同的雄兽生育出不同的女儿。她在山中布下了紫蟒，传播着紫色的雌龙现世的预言。”

　　“所以，她为了契合这个预言，定下了九王定江山的规矩。为了服众，更是规避前朝皇室的错路，她要后代遵循这条皇室铁律——每一代皇女只能有九位亲王。凡人家的女儿，有超群功绩者，可获封异姓亲王。而皇女中无德无才能者，要被降低爵位，甚至割除皇籍。”

　　唐王忽然想到，“这就是我如今只是县王的道理？看来，我要加紧鞭策自己了！怎堪落于姐姐们之后！”

　　孝王没想到她的答案居然是这样的，“你？！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这条铁律，你就可以安享太平，可以好好地躺在亲王爵位上享福！”

　　唐王不明白，就像孝王也想不明白她一样，“皇室成员冗杂，会增加朝廷的负担，那样最终的结果，岂不是和前朝一样？「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孝王整个人都惊呆了，“你把人生都忘了？却没忘记诗书？”

　　她故作天真地回答道，“是忘了呀，我已经忘记这篇文章叫什么了。六姐，你说这篇文章叫什么来着？”

　　孝王用手指关节磕了磕她的额头，“呆子。我可不会这些。”她顿了顿，搂住九儿继续说着，“后来，她为了平衡左右，继续笼络萧家，怕萧家人觉得，她忘记了姐妹至亲的道理，就定下来，叶氏代代出皇后，萧家代代出丞相的规矩。她这一生都在努力平衡母系氏族与中原王朝两边的规矩。她把姐妹们的女儿接进皇宫之中，称作自己的皇女。以示手足情深。”

　　“她生下了皇兄与皇上这对儿女，可却任由皇上她把兄长终生囚禁于皇宫之中。而二皇女，在入宫不久后，却莫名其妙地死掉。死掉的时候，只有皇上她在侧。这，难道就是手足情深吗？”

　　唐王忘记了她还有个皇兄的事情，不过，其实是从来就不知道。没有人敢告诉她。

　　她听说过，如今的二亲王禾王，其实是三皇女。

　　她的第一反应是，是不是皇姐被人嫁祸，而后听出来，孝王似乎有离间的意思。

　　“六姐，后来呢？”

　　“母皇受皇上的进言蛊惑，又废弃了七皇妹。皇上，立了自己的幕僚涂山璧作戤亲王。又立了慕万方的废物孙女作栗亲王。她心里，何曾真正有过姐妹。她只想扩张她自己的势力，这些年，她重视权臣，却打压真正的姐妹。九儿，还记得你父傧的事吗？”

　　九儿假装摇摇头。

　　“叶茗寄成为了她的皇后。可叶茗寄姿容衰老，不得圣宠。叶家就进献了你父亲叶棠云来，他年轻身体好，又有美貌姿容。刚进宫时，他很得宠。

　　后来母皇的男人越来越多，更年轻的、更健壮的，还有更|硕|大|的，便把他抛下了。不过他倒是很幸运，因为你生得漂亮、骨骼惊奇，他也跟着沾光。只是福薄，你没几岁时候就去了。仁傧是她的宠傧，也有人说，傧侍制度是先帝专门为他所设。他非常不喜欢叶家的男人，连着讨厌你父亲，不仅仅是因为他不喜欢叶家的人，还因为他觉得你父亲是以美色侍人的人，不像韩太傧，是傧侍也是进谏的臣子。”

　　提及父傧，衍望不禁伤怀。

　　“那时候有很多人说，男人为阳，女人为阴。男人为乾，女人为坤。乾为天，高高在上；坤为地，在苍穹之下。先帝并不生气。她给自己取了年号，为承天。意为大地是承接天空的，天空高高在上却只能远远观望人间疾苦。大地虽然在下面，却是生长万物的滋养。”

　　“母亲真的是乱世枭雌。”

　　“可是，她却将江山传给了一个不重视手足亲情的人，母权的江山是如何创立的，其根本是母女之情、是姐妹之情。母皇在百姓面前，立下过家天下的誓言。她说，江山是姐妹们随她一起打下来的。可却放置着叶家不管，任由皇姐驱逐、谋杀手足”

　　“···”唐王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谨慎地看着周围，幸好没有人路过。

　　“老九，你见过涂王吗？”

　　“还未。”

　　“你有没有好奇，她凭什么从一介书生，成为了三亲王。”

　　“不是因为撰写了史册吗？”

　　“那从前的你，为何直呼其名，从不叫三姐？”

　　“是因为她不是我的亲姐姐？”

　　“可是老八栗王和你也无血缘，她更无任何功绩，只是躺在祖先的棺材板上享清福。你每次见到老八，都叫她八姐。”

　　“···为何？”

　　“涂山璧做的事，可不是撰写史册。是改写历史、伪造历史。她抹平了宁国从前的真实故事，把先帝如何夺权、如何改变男女尊卑的全都磨平了、改写了。让宁国得国正。其实宁国从前也不叫宁国，以前只称作丹溪部落。先帝得权后，为了改写历史方便，才改作宁国。你以前可是讽刺她为，涂删之笔啊，九儿。”

　　“我不记得了，六姐。”

　　“涂山璧是个抱大腿的狗腿子，宫里没有人看得上她，她自己可是乐得自在，她帮宁国、帮你长姐改动了、编造了多少历史，把真实的史诗掩埋在她的笔下。她为何封号为戤？因为她是涂改之笔啊，看似是和平演变，其实都是盈戈之殇。哪一场宫变没有流血，哪一个王朝建立没有白骨如山？

　　你在宁国国史里面看到的先帝与皇后的妻夫和顺，其实都是兵戈鲜血的斗争！只是叶家的白骨没有忘记自己的姓氏。当年，母皇是和先皇后把京城里杀得血流成河，才夺得了江山。叶家今日依旧有兵权。叶家自从远离了权力中心，就一心在搞佛学仪轨的路上。叶家迷信明宗佛教，原本是在西边听见的宗教。那山头上的妖僧，蛊惑他们，来拿皇族美貌年轻的女儿来献祭。谁承想，那叶家人虽然表面信教，却十分懒怠，不爱送女子远赴西边去祭祀。他们封锁了弘福山，打算每出一代百里家的女儿，他们就要拿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去献祭。

　　九儿，你太不幸了，他们相中的，就是你。”

　　这些话被她颠倒一说，唐王心里由原本的不解，转为了想试探她，“我知道他们希望我与高僧结为僧侣，把僧人给我当做明傧，却不知，原因在这。”

　　“西边的妖僧说，这样叶家能重获荣耀，得上天庇佑。其实叶家的人一部分信，一部分不信。不信的那部分觉得，这样能折磨百里家族的女人，能折磨承天皇帝的女儿，只要如此，他们就开心。老九，你不应该成为战争的牺牲品。不应该为了皇权的争夺付出代价。”

　　“若是，我愿意上弘福山呢？孝王姐姐，与清寂的佛子在佛堂交欢，这样的乐趣，不是谁都能享有的。皇室享有江山，僧人也好、寺庙也好，都是我宁国版图的一部分。”唐王故意露出妖邪淘气的模样，想探测这位孝王。

　　“九儿，你疯了？！跟和尚婚媾，你以为是玩吗？！”

　　“我没有疯，是因为我，那个公子才被叶家的男人送到弘福山上，我自己闯的祸，罪责当然由我来承担，我是百里家的女儿，我享受着王爵尊荣，可是他只是个可怜的公子，无法推诿接了客，不该这样被毒打，还被剃发送上了山！”

　　孝王立刻双手抱住了她的肩膀，“我的小九儿呀，你还是这么意气用事，你是天之骄女，和勾栏院里面的下贱哥儿怎么相比，那样的男人要多少有多少，他怎么把你迷成这样。别眷恋这种救风尘的戏了。等你多点几个哥儿，自然也就知道，人各有命，你哪里救得过来？！”

　　孝王看唐王不听劝，又赶忙说道，“如果你的长姐当真宠爱你，为什么不替你出头？她为什么不出手治理叶家人？为什么你会被阎磬气得脑后有瘀血？”

　　唐王以为，孝王不知道母皇的愚臣之策，她并不打算说出来。

　　“六姐，人自己的命要靠自己来挣。自己若不争气，自然有大把的人想姓百里。我出身皇室，已经享受得太多了。若不为苍生计，只知道享受民脂民膏、尸位素餐，那才该被废黜。”

　　孝王听见她的本性还是那么难以规劝，开始从另一条路利诱，“妹妹，叶家有兵权。你有没有想过，你掰不过叶家，你在皇姐面前没有叶家受器重，是因为你没有兵权？你就没想过，去向皇姐，要一份属于你自己的部队？”

　　孝王更要说什么时，却听见周遭有脚步声，过了须臾，确实来了一路送恩赏的宫人。唐王看着孝王，心里暗道她的耳力当真好，可见内力深厚，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

　　孝王眼看着宫人走远了，谨慎地和唐王说道，“九儿，你还记得你在辽阳府的事情吗？还记得你怎么一路爬回来的吗？如果你皇姐真的宠爱你，为何这桩案子，还没审理？她为什么还没替你惩治凶手？”

　　“还有，你知不知道你姐姐为什么还没公开允许使用「阴阳转胎丸」？因为，当年母皇说得是，孩子本归于母亲，母亲是人的创生者。可若是公开使用了「阴阳转胎丸」，等于是推翻了母皇的言论，这也是当初的立国之本！她圆不回来了！九儿，很多事情是不需要道理的，不需要那些腐儒进谏的。说得太多，最后只会频繁出现漏洞。如果是我，我只要让天下臣服的强权，不让姐妹们再承受生育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