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想在乱世夺权》长赊

1、第 1 章 正值永

　　正值永昌十年，权臣持政，藩王割据，政局颇有分崩离析之势。

　　澧县地处盆地，被重重山峦包围，黄鹤高飞尚且难过，更别提人了。但县民们估计也没料到，原先人人发愁抱怨的不便地势，现竟反让他们暂时讨了个易守难攻的安宁。

　　西边天际，夕阳在云海中下沉，晚风摇曳着尖锐的树枝，太阳被划开道口子，溢出的血沫将天色糊得宣红。蔡昭身着锦绣男袍，迎风伫立于层岩之上。手中的竹弓被缓缓攥紧，她静默地凝望坡下，深邃的双目中隐约流露出几分诧异。

　　鲜有人过的栈道上，横七竖八地倒下了四五个人。她来晚了一步，或者残忍点来说，她来的刚好。有人替她提前完成了冒名顶替的第一步——杀人，虽然她其实另有打算,但不得不承认她确是如此惨状的既得利者。

　　但这个人是谁呢？

　　血珠连成线，一滴一滴地落进烂泥里，血腥味混着腐臭一同浮上半空。蔡昭沉眸，将弓递给一旁的随从阿离后，踏步飞出，落到其中一个气若游丝，险悬着半口气的姑娘身边。

　　即使处于如此狼狈的状态，也不难看出那姑娘实则生得一副好皮囊，琼鼻挺秀，双唇圆润。就五官而言，她与蔡昭长得有七八分像，皆是清秀可人的那一挂的，只是蔡昭轮廓更为俊朗流畅，像是被人用刻刀反复雕琢过，额外增添了一股英气。

　　感到有人来，那姑娘浓密的睫毛忽颤，无力地张翕着双唇，隐约想求救，却眼睁睁看着蔡昭从她的怀中掏出了一枚写有苏字的玉牌。

　　那是她苏家的信物。是贼人屠家时，她父亲交给她，让她拿去投奔与她结有婚约的清河贺家的玉牌，是她和她腹中孩子在乱世中存活的唯一希望。

　　重重叠影下，昔日清高娇蛮的苏家大小姐苏柳正以无比卑微的姿态匍匐着。颤颤巍巍的，她伸手握住了蔡昭的脚踝。血污与泥污融合，沾湿了蔡昭的裤腿。蔡昭淡漠地扫了她一眼，杏眼微阖，长吁了口气，半蹲了下来,一只手握住了苏柳的手，一只手阖上了苏柳的眼。

　　“睡吧。”落日终被积云层层遮挡，愈浓的夜色笼罩着整片大地，蔡昭顿了顿，忽而凝然不动地仰望着天空，几捋碎发被吹覆在面颊上。她缓缓续道：“就当作一场交易，今日过后，我会替你活一段时日。若有缘，我便帮你查出凶手，也算是给你个交代。”

　　什么意思？难道这人想要顶替她的身份？

　　血糊住了眼睛，苏柳并不能看清这个突然出现的长袍女子的长相。但不知怎么的，望着她，苏柳倏然想起了早年间宫中那个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孤僻公主。在她意外死亡的同一年，久病不愈的江宁贤王突然复位了。有传言说，是公主替贤王死了，也有传言说，是公主的魂替了贤王，更有甚者说......苏柳的意识愈发模糊，没能再回想下去。

　　“主公。”而在苏柳咽气的下一秒，虚空中忽然窜出两个人影，其中那个身姿风流，仪容秀丽的便是蔡昭最为信赖的谋士——袁纪。

　　“来了？”蔡昭起身，瞟了眼袁纪，冷冷地续问道：“事情都安排好没？”她跨过尸体，坐上原先苏柳乘着的马车，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抬手指了指地上的尸体。“那就再处理下尸体。”

　　“埋了？”袁纪虽已因乱世见过不少惨状，但如今仍心有不忍。

　　“烧了。”蔡昭擦了擦玉牌，将其仔细地包了起来。“苏柳和她丫鬟的衣服还有旁边的车都给我留着。我扮可怜的时候也方便些。”

　　“可此棋甚险，您当真要冒名顶替嫁与那清河贺家的贺骁？”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玉玺必须拿到。放心，阿离会陪着我的，倒是你，江宁和子仲都得暂且由你照料了。”阿离早在她谈话时将尸体身上的衣物脱光了，蔡昭了接过，拉上帘子，毫不避讳的穿上身。

　　见她去意已决，袁纪便也不再多言，叩首道：“恭送吾王，愿吾王万事顺遂。”

　　未有多留，阿离利索挥鞭驾走了马车。马算是好马，但马车破烂，帘上有洞，轮上有缺口，走起来既不平稳也不舒服。按理来说以苏柳的财力还不至于沦落至此，许是故意，又或许是路上频频遇匪加上赶路，来不及换车。但也就是这么一架破烂马车竟被驶出腾云驾雾之势，不到三更天，她们便赶到了澧县近郊。

　　“阿离，先停会儿。”行至人迹罕见处，蔡昭走下车，断断续续念叨起来。“扮可怜夺同情嫁入贺府，融入......阿离，你说你我这衣衫褴褛......再加上这辆破破烂烂的马车，可够可怜？”

　　阿离下意识点头，可神情却略有忧虑，迟疑道：“够是够得的……只是主公，您真的要为那玉玺嫁作他人妻吗……不是质疑您的能力！我.......阿离只是觉得这可能不太适合您。”

　　“我知道你是觉得我不甚了解情爱。但其实我也无需了解这些，只要有个不高不低的好身份留在那边即可。勾不勾引的到，爱与不爱的，并不重要。”

　　“可是……”

　　“够了，如今多方势力割据，与西郊赵王和都城浏阳王为首的势力相比，江宁着实处于劣势。我既欲弥补罪孽，复兴皇朝，就势必要以弱敌强，兵行险招。扮扮柔弱，融入其中窃取情报而已，有什么好可是的。”说着蔡昭反手在小臂上划了两刀,摸了点泥上去。“......这样看起来应该会更真些。”

　　“主公！”

　　“你也过来给自己划两......”蔡昭翻开阿离的衣袖，密密麻麻的疤痕显露了出来。“算了，太多了也不好，还是在外衣上划两下......这是......”

　　一封密函从划开得衣服口子里掉出，许是之前穿那丫鬟衣服时太匆忙，阿离见此也是一脸茫然。打开一看，蔡昭的眉头不由紧蹙。以前在宫中时，苏柳曾来过几趟，和她还算有点交集。故而她本想着扮演起来还算方便，可如今看过信后，才知道苏柳竟因不检点而与外男私通怀上了身孕。

　　这下可给她平添了不少麻烦。

　　“想在贺骁驻扎的营地旁安排伏兵想上演英雄救美？对一个常年征战的将军下此计谋只会平白惹来猜疑.......”蔡昭喃喃着，一边快速分析，思考着对策，一边将信撕碎后丢进一旁的湖中。湖水清冽悠悠，漂浮的纸片不过半晌就彻底没了踪迹。“还有其他东西吗？”

　　“还有个铁哨子和一小包药，哨子估计是联络用的，药.......药就不太清楚了。”

　　“哨子丢了，药查查成分再说。”蔡昭扶额，似是有些头疼。

　　“主公，之后怎么办？”

　　“弃车，带上必要的东西，你我同骑去那设伏之地，先暗杀去伏兵......希望那位贺将军还没发现。”如果那群贼人多点脑子，那位将军和他的手下少些脑子的话，大概率是不会在行动前暴露的。

　　少了车子的束缚，马儿奔的更快了，只是行至后程便多少有点后劲不足。想着此事得隐秘进行，蔡昭便让阿离将马牵至坡下空地等候，披了层面纱，独自登上了山。山地地势复杂，原有不少沦为兵匪的流民，因无力前行而占地为王，靠打劫维生。但一路上蔡昭半分人影也未遇上，只瞧见了些生活的痕迹。想来，此地因在不久前被人清剿过一遍。

　　依照信中所言，那队伏兵应当会藏在山腰处，等苏柳经过时佯攻。蔡昭思索着，赶巧瞧见了一群武生打扮的人，于是找了个与之相对隐秘之地。准备妥帖后，她毫无迟疑地举起弓，扫了眼人数，随后长吁出口气，目光一凌，一弦三箭架起把式。

　　咻——稍稍歪了点，有一箭未中，反倒打草惊蛇地射到树桩上。树叶纷纷落到底下围坐休整的匪兵们的头上。其中一个人率先反应过来，抄起武器警惕四周，却在站起的下一秒被一箭射倒了下去。

　　得快点了。蔡昭再次快步举弓瞄准，想加快射箭的速度，但却在松弦的前一秒提前听到了箭矢脱弦的声音。

　　转瞬间，余下的伏兵皆应声而倒。

　　“姑娘好箭法啊！”蔡昭自知不妙，想快速脱身。可一少年将军却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后，挡住了她的去路。其身长八尺有余，剑眉星目，姿颜雄伟。金甲鲜衣，腰间剑柄上那镶着玉石的金穗子，在日光下飘扬灼灼如焰。“为何带着面纱不以面试人？”他眉毛轻挑，语气玩味，朝着蔡昭走来几步，伸手便是要取下面纱。

　　“还请公子自重。”蔡昭一眼认出此少年将军便是贺骁，却佯装不知地踉跄退开两步。

　　“公子？”贺骁若有所思地挠了挠头。“好久没听人这么叫我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家就开始叫我少主和将军了......哎呀，这不重要。我又不是什么轻浮之人，想看下你的脸而已，怎么就不自重了”他理直气壮地扬了扬下巴。

　　蔡昭瞄了眼贺骁后头的人马，婉言道：“小女子路过见有贼人在山上便斗胆勇为了一回，现还需赶路，就不多........嘶——”擦肩而过的一瞬，面纱被“嗖”的扯了去。她诧目扭头，猝不及防对上少年同样诧然的目光。

　　一瞬浮光掠过，蔡昭顺势偏头忽闪起睫毛，搂搂了褴褛的外衣，像是跌落泥潭却仍生生不息的高岭之花，令人心生怜爱。

　　“哈......唔你，我......呃.......”贺骁玩味的笑容忽地一僵，双颊微微泛红，倏然结巴了起来，“你，你这不挺好看的吗......干嘛非得带面纱呀？”方才划过碎发的食指突然发酸，他情不自禁地攥了攥面纱，紧张地收回视线，胡乱瞟着。

　　“将军，可否要将这女子关押起来？”不知是哪位副官上前问了这句话，蔡昭心头一惊，一边扮着柔弱，一边悄然观察着贺骁的反应。

　　“关押？为什么啊？！”贺骁磨了磨护腕，含羞带涩地瞟了蔡昭几眼，喃喃道；“我瞧她长得也不像什么坏人......反倒......挺像我意中人的，嘿嘿......”

　　“.......”闻言，那位开口的副官和蔡昭皆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