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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骨女(五) ...

  •   005.骨女(五)

      牛车依旧在夜色中慢慢前行。

      进入罗城门后,城楼的暮鼓响起。博雅被鼓声惊醒,打了个机灵,慢慢睁开眼,迷蒙间见自己靠在晴明肩上,鼻翼还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桔梗花香,不由愣了片刻。

      晴明只是含笑看着他,未有表示,连身子也没有动一下。

      博雅脑子却越来越清醒,反应过来现在自己与晴明有多暧昧后,几乎立时弹跳起来坐正身子,拉开与晴明的距离。

      晴明眼中笑意淡去几分,却仍什么也未言,只见博雅甩甩头道:“没想到会睡过去。”

      博雅说完,没听到晴明答话,又自顾自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瞧,一见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月亮也升到了中天,不由惊讶:“都这么晚了吗?”

      “嗯。”晴明淡淡道,“这里离白比丘尼大人的庵所不远,我正打算去拜访她。”

      博雅一瞧牛车行驶的方向,果然是向西市而去的,想了想,回头道:“你是比丘尼大人的故交,如此去也罢了,我这么跟着你去会不会太失礼?”

      晴明笑道:“无妨,博雅也算白比丘尼大人的故友,她不会在意的。”

      博雅听他这么说,这才略安下心。

      牛车在朱雀大道行驶,后又转进坊间小路,最后拐拐行行,在一处细巷口停下。

      “大人,到了。”车外的式灵女侍低声道。

      晴明便掀开车帘下车,博雅亦跟在他身后。

      博雅跳下车,脚足方立稳,一旁的女侍便递上一盏灯笼。

      此间深夜,四周黑漆漆一片,确实不易看清路况。博雅见她如此周到,不由道了声“多谢”,接过灯笼。

      女侍含笑点头,退至一旁。

      博雅也向她温和一笑,便提着灯笼,向晴明走去,与他一起向细巷而去。

      ……

      晴博两人步入细巷,走了一里多远,不多时,便看见一座小旧的庵所。

      夜风徐徐,庵堂檐前的两盏灯笼在风中飘摆,微弱的光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晴明走到庵堂门前,脚下的影子被风吹得歪斜摇晃,他抬手敲了敲木门。

      “谁?”庵内旋即传来一声低沉的女声,声音虽然婉柔动听,但不知怎的透着一股子寒风冷意。

      “在下。”

      晴明并未报出名姓,但里面的人却没有再问,而是缓声道:“原来是晴明大人,请稍等。”话音刚落,屋内传来衣料摩挲地板的声响,随后便听咯吱一声,门开了。

      一位穿着黑僧衣的女子站在了门口。女子肤白貌美生得很是娇嫩,她微微含笑,让人不禁晃神。

      她的目光在晴明身上短暂停留一瞬,便很快转向博雅,面上露出惊讶:“没想到博雅大人也会光临寒舍?”

      “冒昧到此,失礼之处还请见谅。”博雅微微躬身。

      白比丘尼惶恐道:“也算是老相识了,博雅大人怎么还如此生疏?”说话间,侧身请两人进来。

      两人道了声打扰,便脱履入庵。

      白比丘尼的庵堂并不大,除了供奉神像的大堂,便只剩一间日常起居和待客的主室。

      白比丘尼将两人引入主室,请二人在草垫落座,又沏来清茶置好,方坐到两人对面,含笑道:“不知晴明大人和博雅大人,今天到此有何贵干?”

      晴明并不拐弯抹角,径直道:“近来西京出了不少怪事,比丘尼大人可有什么眉目?”

      白比丘尼听他问起这个,当即笑了笑:“若是问起这个,我倒可以解答一二。”

      “哦?”

      博雅也看向白比丘尼。

      白比丘尼缓缓道:“最近西京平白失踪了很多人,大多都是男人,且都是在夜间失踪。在这些失踪的人中,有几个曾是我的主顾,我发觉他们都有一个共同之处……”说到此处,她故意顿了顿。

      晴明神色淡定,博雅却有些着急,追问道:“什么共同之处?”

      白比丘尼淡笑道:“他们都是拥有极好气运之人。”

      “气运?”博雅皱眉,显然无法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晴明在一旁解释道:“所谓气运,便是指人一生祸夕旦福的走向。”说到此处,他停下看向博雅,眼中含笑,“博雅也可以理解为一种影响人福祸的咒。”

      博雅郁闷:“又是咒?”

      晴明点点头,嘴角上扬,显然心情不错。

      白比丘尼将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游移,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接道:“简而言之,一个人的气运越好,这个人的一生便越顺遂,通俗来说就是福气大!”说完,她将目光定在博雅身上,露出善意的笑,“博雅大人身上的气运便属奇佳,世间罕有。”

      “我……”博雅诧异地指了指自己,随后想了想,眼珠子一转,绽开笑意:“难怪晴明要说我是大福之人,看来他不是唬我的。”

      白比丘尼微怔,转头去看晴明,眼神有些耐人寻味,后者只是低头饮茶,对比丘尼投来的目光恍若未见。

      白比丘尼遂收回目光,继续道:“这次西京闹出的动静,倒和二十年前发生的一起邪事颇为相似。”

      “二十年前?”博雅低喃,那时他只有几岁,倒不记得京都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只听白比丘尼继续道:“二十年前,当时四方闻名的神隐巫女曾于京都内现身。也正是在她现身那年,京都频繁出现有人莫名失踪的怪事。那些失踪之人,上到皇亲贵族下到平民百姓,都有一个共同之处,便是气运极好。”

      “难道是神隐巫女做的?”

      神隐巫女,博雅也是听说过的。据说这位巫女,是河曲国人氏,因在幼时被神隐,便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后来开始修习术法,大成之后,便到四方游历除妖驱邪。

      白比丘尼点点头,又道:“起初,谁也没想到京都的怪事会是这位巫女所为。直到一次,这位巫女在皇宫之内,堂而皇之掳走一位身份尊贵的殿下,当时在位的醍醐天皇震怒,便勒令那时还是阴阳寮寮头的忠行大人限期寻回那位殿下,并且捉住那个搅乱京都安宁的罪魁祸首。”

      “最后捉住了吗?”博雅问。

      白比丘尼摇摇头:“那位巫女本事太大,即便是术法高超的忠行大人,那时也只能同她斗个不相仲伯。忠行大人在最后,也只是安全救回那位殿下,并未捉住神隐巫女。”说到此处,她的眉尖轻蹙,“自那以后,神隐巫女就如同人间蒸发,再无人见过她的踪影。”

      博雅惊道:“难不成,近来西京的怪事,也是这个巫女所为?”

      白比丘尼又摇了摇头,她看向晴明问道:“晴明大人,忠行大人可曾告知过您,沙罗夫人的生母是何人?”

      晴明神色淡淡道:“透露过一二,只说是个灵力很强的巫女,别的就未再提起。”

      白比丘尼唏嘘一叹,缓道:“忠行大人所言的那个巫女,便是二十年前销声匿迹的神隐巫女。”

      博雅一愣,几乎是下意识转头去看晴明,晴明却面色如常,一丝惊讶与好奇也看不到。

      “比丘尼大人,当年神隐巫女抓走那些气运极佳之人做什么?那位殿下又是谁?”

      见晴明突然问些别的问题,一直关心西京祸端究竟与神隐巫女有无关联的博雅,不由瞥了他几眼。

      而白比丘尼见晴明如此问,不由摇头笑到:“看来,忠行大人还真是什么都没有向您透露呐,晴明大人!”她将脸转向窗口,望着窗外青白的月亮,幽幽道,“不过,也是再正常不过。忠行大人一直都对当年的事讳莫如深,若非当年我亲眼见证了一切,想来也绝不会知道那些事。”

      听白比丘尼这么一说,博雅越发好奇了。

      好在白比丘尼不像晴明,喜欢卖关子吊人胃口,只听她道:“当年的事,我并未完全参与,只能通过所知的事进行推测。神隐巫女抓人应该是为了修习某种邪术,具体是什么,恐怕只有与她交过手的忠行大人能知道了。至于神隐巫女抓走的那位殿下嘛……”

      白比丘尼突然将目光投到正听得入神的博雅身上,一字一字念道:“正是当时还被称为殿下的博雅大人。”

      博雅僵住了。

      晴明也有一瞬间怔愣,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

      博雅过了很久才回过神,看着白比丘尼,不敢置信道:“我怎么不知道?”

      白比丘尼猜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当即笑道:“当年忠行大人带回博雅大人时,博雅大人便是昏迷状态,在医师和忠行大人的共同调养下,虽然醒了过来,却忘记了被掳走时的那段记忆。如今博雅大人对那件事没有任何印象,也实属正常。”

      博雅垂头嘟哝:“可为何从来没有听见父王提起过这件事?”

      白比丘尼道:“被不怀好意之人轻易掳走皇室子弟,自然是皇家的耻辱,这件事情发生不久,朝廷很快便压下言论。克明亲王那时也觉得您太年幼,便不曾告知您这件事,只是请来和尚到府上做法,为那时的您加持护身,以御邪祟。”

      白比丘尼后面说的,博雅倒有些印象。记得从小不爱生病的他,有一年生了一场大病,然后父王请了一群法师和尚做了一个多月的法,其中就有忠行大人。那时博雅还以为自己只是生了一场重病,如何也想不到其中竟还有这等缘故。

      博雅心里又惊又奇,自己默默想了一会,又看了晴明一眼,见他也是一脸深思的模样,不由想起方才关心的问题,便立马抬头向白比丘尼问道:“比丘尼大人,说了这么多,西京的事到底跟神隐巫女有没有关系?”

      白比丘尼摇头:“神隐巫女早在十几年前就亡故了,不可能是她。”

      博雅皱眉,心里嘀咕,不可能是神隐巫女,那还能是谁?难不成是她的后人?想到这里,博雅一愣,心里咯噔一下,几乎立马转头去看晴明。

      晴明见他这么大的反应,猜出他想岔了,不由想笑,唤道:“博雅?”

      博雅还以为他没看出来,连忙转过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却是一句话也不敢再问白比丘尼了。

      晴明见他这脸心虚的模样,更觉好笑,也不解释。

      三人心不在焉地闲聊了会儿。毕竟是庵所,这深更半夜,男人不便久留,于是很快向白比丘尼告辞,离开了庵所。

      ……

      从庵所出来,博雅就一直偷偷看晴明,晴明察觉到了,也只装作不知道任他看。

      博雅一面看着晴明,一面心里胡思乱想,脸色变得越来越沉重,晴明见他这样,便不打算让他这么想下去。

      正要开口打断,不想博雅的脸色突然有了好转,也不知是怎么想通的。

      只见他用手肘撞了撞晴明,喊道:“晴明……”

      晴明装作没看出他异常,转过脸,看向他,奇道:“怎么了?”

      博雅目光游移了会儿,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抬起头认真起来,凝视着晴明慎重道:“西京的事,我相信晴明的判断,不管晴明做何选择,我都跟你一起面对。”

      晴明愣了半响,方明白博雅这段话的意思。他眉眼渐渐变得柔软,点点头,道:“好。”

      博雅长吐出一口气,转头望向前方,脸上的郁结一扫而尽,取而代之是释怀的笑容。

      黑暗中,晴明亦微笑看着他,眼中流露出让人难以察觉的缱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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