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梦吟（又名：做大梦）》烟锁重楼楼楼

4、恶金（四） 第一单元进

　　失窃案已破，虽然还没有成功找到留下字条之人，但事关天姥阁名声，崔青冥并不打算声张。婉拒了徐县令摆宴感谢三人帮忙破案的邀请，穆林二人跟着崔青冥走进了城东的狐言客栈，在小二微妙的眼神中进了同一间上房。
　　一进房间关上房门，林不定就抓住了穆明台：“你怎么会有那么严重的心魔？什么时候的事？”
　　上房分内外间，内外用一张雕花木屏风隔开。外间是一张小方桌与四把椅子，还有些花里胡哨的装饰，里间倒是很简洁，只有一张大床和两个衣柜。穆明台没管林不定的质问，径自饶过屏风，脱了鞋在床上盘腿打坐：“心魔心魔，还能怎么有？道心出了叉子呗。至于什么时候，就两个月前，你刚下山，准备去皇都见皇帝那会。”
　　透过花雕的间隙，林不定坐在外间也能看清穆明台的动作。见他一副要打坐调息的样子，林不定恶狠狠地叹了口气，体贴地没再纠缠。他转头，把写满了“在下现在很生气你们要是哄不好在下就要闹了”的眼神投向崔青冥，质问到：“怎么回事？”
　　崔青冥被他看地头痛万分，又不能去责怪穆明台这个病人，只好捏了捏山根，道：“明知道心不坚却强行提升修为境界，关键时刻道心破碎，以致真气逆行，走火入魔。”
　　这下林不定不体贴穆明台了，他又把头转回去，隔着屏风瞪他：“你疯了？”
　　不怪林不定如此震惊，实在是穆明台这事做的太找死。习武之人，想要提升武功境界，除了打坐练功不断修行□□外，还要修一颗坚定的“道心”。道心并非真实存在于人体内的一颗心脏，而使一种认识，对自我，对他人，对大道的认识。道心的重要性，并不体会在日常修炼中，但它的坚定与否，会限制一个人的武功境界。
　　道即我，我即道，道心即本心。道心不坚即本心不坚，自此道非我，我非我。一个连我都没有的人，可还有自己的肉身？若失去了自己的肉身，又能习什么武，练什么功？更遑论不断挑战自我的极限，突破武功境界了。
　　因此，道心不稳却强行突破的后果，轻则受些内伤丢些修为，重则经脉断绝当场丧命了。穆明台明显是属于比较重的那一种，虽侥幸留下一条小命，却也因此走火入魔，功力大失，还得了心魔这一隐患。林不定皱着眉，实在想不通他为何在突破修为境界一事上如此莽撞。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件事非常在意：“他都功力大失了，你们还叫他下山干活？”
　　这个“你们”指的是崔青冥和他师父季风，在他离开天姥阁去皇都的这段时间，阁里叫得动穆明台干活的只有这两个人。林不定下意识觉得叫穆明台下山一事是季风和崔青冥共同决定的，但崔青冥拒绝背这个黑锅，向他解释：“这是师父的决定，和我没关系。而且我们也不是为了干活才下山。”
　　林不定不信：“就你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性子，不是为了干活你会下山？”
　　“嗯，我和珲寂被赶下来了。”
　　“啊？”平地一声雷把林不定震得外焦里嫩，“老穆这疯病还会传染的？师伯和大长老也疯了？”
　　“逮着谁说谁疯，我看真的疯了的是你林不定才对。”
　　运功一个周天，将先前崔青冥注入的内力完全吸收化解，安抚了经脉各处躁动不安的真气，全部导回丹田气海，穆明台才施施然开口。他仍旧闭着眼，一抬左手一道金光从袖中飞出，穿透木屏风直直向林不定射去：“还有，谁和你说我功力大失了？”
　　林不定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翻了个身躲过那道金光，轻巧地落在了桌上。崔青冥看着他踩在桌面上的鞋，手刀毫不犹豫地划向他的小腿：“别站在桌上！”
　　林不定看都没看崔青冥一眼，小跳着躲开崔青冥的手刀，扭头看向身后。一把收起刀刃的刮胡刀静静地躺在地上，方才就是这把小刀，在穆明台真气的包裹下化作一道金光射向林不定。
　　毕竟是朋友间的玩闹，这一击穆明台只用了大约一成功力，按理说是没法推断出他的武功境界的，但林不定此人，自身武功境界不高，在二流高手中也只能算中等水平，却不知为何有一双非常毒辣的眼睛。任何人，不论用了什么方式遮掩自己的功力，只要在林不定面前出手一次，他就能判断出对方的水平：“宗师水平？你已经有一流宗师水平的内力了？”
　　他换了个姿势在桌子边沿坐下，惊讶地看着穆明台：“你你你、你突破境界居然成功了？这怎么可能？从未有过这样的先河，道心不坚还强行提升修为，明明走火入魔还留下的心魔的隐患，却依然提升了武功境界？不，不对，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
　　“你的不可能，现在不就坐在你对面吗？”
　　仿佛约好了一样，穆明台和崔青冥同时开口。
　　林不定少见地安静下来，手背抵着人中低头沉思片刻，很快就又抬头提问：“行，境界提升就提升吧。那还有一个问题，你们怎么会被赶下山？”
　　“哪有被赶下山，他心里有气胡说八道呢。”穆明台下床绕到外间，拾起掉在地上的刮胡刀收好，“季阁主叫我们入世，什么时候道心修稳了什么时候回家。”
　　“入世？”林不定一愣，“你确定他是叫你们入世，不是去其他门派交流切磋？”
　　崔青冥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就是入世，入世修行。”
　　如今武林江湖上，最常见的修行方法是避世苦修。所谓避世，字面意思，就是远离凡尘俗世，在不会受人打扰的地方钻研武功招式。避世苦修之人若要出门，也不会在寻常城镇中停留，只会和同样避世苦修的江湖人交流切磋。一言以蔽之，避世修行之人，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
　　与避世苦修相对的，还有一种修炼方法，就是入世修行。
　　既然避世要脱离俗世，与之相对的入世，自然就要融入俗世了。虽如今已少有人采用，但百年前，入世修行也确实曾流行过一段时间。这是因为，有史以来最强的大侠客，就是一位入世修行者。
　　这位大侠游历天下，用双脚走遍大江南北，双眼看尽人间百态。他在熙熙攘攘的市井与江湖之间徘徊，放任自己的道德、观点、信念乃至于肉身经历人间烟火的洗涤。在这样的修行中，大侠参透大道，武功境界不断突破直至圆满，并自创了一套功法，称为“无名功法”。
　　就是凭借着这套功法，大侠从此百战百胜，打遍天下无敌手。他倒也不藏私，有人问他就教，但他道心圆满武功高深，悟出的功法又岂是常人能轻易学去的。最终，直到大侠决定退隐江湖，无名功法也没有得到传承，随之失传。虽然有传闻说，大侠武功大成的海外仙岛上，还留有功法的线索，但不论是武林门派还是朝廷船队，从没有人能成功登上那座仙岛，并将功法带回大启。
　　自创的功法虽然失传，但大侠的存在，却是中原武林百花齐放的开端。大侠武功虽高，却从未开山立派。在他退隐之后，门下的诸多弟子自立门户，如今大启名声显赫的几个门派，譬如天姥阁、百华宗、云霞宗、龟甲山庄等，祖师爷都是大侠的弟子。
　　但大侠客之所以是大侠客，必然有他的过人之处。许多武林修士自以为能成为第二个大侠客，因此学他入世修行，最终被花花世界蒙蔽了双眼，迷惑了本心，只落得一个凄惨下场。
　　入世修行失败的人多了，其他人自然会吸取经验，于是渐渐地，避世苦修成为了武林中主流的修炼方式。比起入世修行，避世苦修或许枯燥，或许艰苦，或许缓慢，但确实更加稳妥，更适合这世上的大部分人。
　　不过这个大部分人，显然是不包括林不定的。他一向认为，避世苦修条条框框的，还要避开世人，一点也不像来去自如的武林侠客，反倒像是见不得人的黑山老妖。他武功不上不下，却总是叫嚣着要下山游历，效仿古人入世修行。为此，林不定的师伯，也就是天姥阁阁主季风没少和他争吵。这对师伯侄吵了好几年也没吵出个结果来，任凭林不定说破了嘴皮，季风也不放他入世修行。如今他主动提出要让穆崔二人入世，林不定眼睛一亮，当即抓住了这个机会：“那在下也要一起。”
　　“不行。”崔青冥毫不犹豫，一口回绝，“师父说叫你回来了就马上上山，不要在外面逗留。”
　　他拒绝的口气异常坚定，但要是这样就乖乖听话，那林不定也不会总是被阁内长辈们咬牙切齿地叫做“小崽子”了。他想了想，目光瞥见坐在一边的穆明台，灵机一动说道：“你们是因为道心不稳，武功境界没法突破，才要入世修行的吧？在下也道心不稳啊，在下要跟你们入世，修道心。”
　　“就你那点武功水平，你修个狗屁的道心。”穆明台被他逗笑了，“小崽子就老老实实上山练功去，等你到了要突破武功境界的时候，季阁主自然会放你出来的。”
　　林不定修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在二流高手中不算差，但也不算好，顶多是个中等偏上，距离突破境界成为一流宗师，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穆明台吃准了他的弱点，以此为借口拦着不让他跟随，却听见林不定的声音还有点高兴：“哦？只要在下的武功到了能突破一流宗师境界的时候，师伯就会放在下下山？”
　　他的语气明显不对劲，但武功境界即便是作假，也只有隐瞒水平往下假装的，从来没有二流境界能伪装成一流水平的说法。穆明台觉得自己大概是多心了，随口便答：“当然，等你功夫到位了，季阁主要是不放你下山，我和青冥悄悄带你走。”
　　林不定看向崔青冥，这冷着脸的师弟看了他几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啧，行吧，本来在下不想告诉别人的。”
　　林不定话音未落，裹挟着内力的一掌已经向崔青冥挥去了。他的武功水平崔青冥心中有数，因此他只是稍稍提气，抬手就打算挡下这一掌。
　　掌风触及到崔青冥手臂的那一刹那，他目光一凌。来不及再做他想，多年练功打下的底子让崔青冥感受到危险，从椅子上猛地窜起，扭身躲开了林不定的这一掌。而林不定也没有穷追猛打，收了势反身坐下，只留下一些已经顺着手掌挥出的真气，打在崔青冥身后的实木大摆件上。
　　一声巨响，一人高的结实木工瞬间变成了一地的木屑。
　　这一掌隔空打牛的功夫，别说中等偏上了，就是有些刚刚突破的一流宗师，也很有可能失手。崔青冥在一边站定，看看地上的木屑，又看看一脸得意的林不定，震惊得无以复加：“你什么时候有这等功力了？”
　　“这一个月在皇都受师父指点，有了一点点小小的进步而已。”能让崔青冥露出惊讶的表情，林不定更加得意。他扬起下颚，自下而上地与崔青冥对视：“说好了的，你们要悄悄在下带走。”
　　他本就年龄不大，这样仰着脸满眼期待地看人时，格外像不谙世事的天真孩童，叫人不自觉就想宠着他。崔青冥很清楚，林不定是故意摆出这样的姿势，就为了让自己心软的。他想，还未及冠就那么擅长利用自己的外貌，等以后长开了还了得？必须搓搓他的锐气。
　　于是崔青冥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可以。”
　　“好耶！在下就知道，师弟心如赤子，这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好心的了！”
　　在林不定雀跃的欢呼声中，崔青冥头疼地按了按额角，给自己找补：“但是！路上你必须听我的话，别随便乱跑。”
　　林不定拍着胸脯保证：“是！师弟尽管放心，在下定不辱使命！以师弟马首是瞻！”
　　“嗯，但愿你说到做到。”叹了口气，崔青冥重新坐下，敲着桌面说：“别在那发疯了，入世修行之前，还有件事没解决。”
　　“嗯？什么事？”
　　沉默了半天的穆明台突然开口，接过话头：“你不会觉得，我和青冥真有那么好心，吃饱饭没事干去帮县令破案吧？开什么玩笑。我们是来找人的，有人在针对天姥阁。”
　　他正要和林不定说字条一事，却见他忽然露出一个计谋得逞般的坏笑：“天姥阁罪行滔天，牵连无辜百姓，若想寻回丢失物品，让天姥阁罪人伏诛？”
　　他所说的，正是字条上的字，穆明台和崔青冥都瞪大了双眼，十分惊讶的看着林不定。穆明台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你干的？”
　　话说完他就后悔了，以林不定对天姥阁的依恋程度，他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有损天姥阁形象之事的。穆明台有些担心林不定会被自己的话伤到，好在林不定看起来没有把这话背后的怀疑放在心上：“在下有病吗？”
　　崔青冥嘴比穆明台慢，脑子比他快，说出来的话就有道理多了：“你抓到人了？”
　　林不定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嗯哼。”
　　崔青冥觉得自己按着额角的手就没放下过，他深吸一口气，冷声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字条的事？针对天姥阁的人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给我解释清楚。”
　　面对崔青冥板着脸的质问，林不定半点也不慌张。他摊开双手歪着头，不紧不慢地回答：“在下之前不是说过，昨天在路上天人感应，觉得你们会遇上麻烦，这才急着回来了吗？这个说法当然是胡诌啦。实际上是因为前一天，在下凑巧在肥土村发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看着就不是个好东西的人，于是一时兴起，顺手把他抓了审问。一问之下，发现他与阁里还颇有些渊源，所以在下没收了他手上剩下的小纸条，今天早上已经把人交给獬豸苑的静其姝了哦。”
　　天姥阁除阁主外，另有四位长老，分别掌管青鸟、麒麟、金蟾、獬豸四大苑，协助阁主处理阁内的不同事务。獬豸苑所负责的，是处罚阁内犯错的弟子，以及审问、处理对天姥阁造成威胁的外人。静其姝是四长老桃静女的亲传大弟子，在獬豸苑内地位颇高，这次林不定抓到的人竟要她亲自下山来拿，足见事态严重。
　　崔青冥皱起眉，问林不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么——”轻佻地扬起眉毛，林不定一手撑着脸，笑嘻嘻地回答，“抱歉啦，事关重大，恕在下的身份不够，无权透露。不够师弟要是真的很想知道，在下可以给你指条路。要么，你就去问四长老，要么呢，就直接去问你师父。总之，在下是什么都不会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