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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恶金(二) ...

  •   大启城市一般按东西方向划分为两部分,城东为居民区,城西为集市,赤城也不例外。作为全县唯一的城市,赤城城西担负起了周围一城十三村百姓的交易需求,每日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而在热闹的城西集市中,最为热闹的,就是天工巷子了。这倒不是因为天工巷子里的铺子生意特别好,客人特别多,而是因为这里的铺子做起活来,动静都特别大。
      还没走到巷子里,崔青冥便听见了一阵令人心烦的嘈杂声。
      习武之人,身体经脉都经过真气洗涤,耳目比普通人敏锐了不知道多少倍。崔青冥的武功虽不能与一流宗师相比,但在二流高手里也算排得上名的。因此,即便还隔着两条街,天工巷子里敲敲打打的声音听得他也一清二楚。
      木料与铁矿的嘶吼声与悦耳二字毫无关系,难听得崔青冥皱起了眉,下意识运功与这声音相抗。但直到真气在体内游走一周却他没感受到任何变化时,崔青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喧闹的市井之声与凝音为器的功法不同,并不是凭借内力就能抵御的。
      他啧了一声,转头看向身边的穆明台。穆明台的内力比崔青冥深厚,崔青冥本以为他会比自己更受不了巷子里的嘈杂声,谁知他却好像并未听见那声音一样,面色如常走进那嘈杂的巷子里。发觉崔青冥的视线,穆明台停下脚步,回过头疑惑地问他:“怎么了?”
      崔青冥反问:“你不难受?”
      “我没事啊。我难受什么?”穆明台被他问住了。他观察了片刻崔青冥的脸色,又看了看身前的天工巷子,恍然明白过来:“你嫌吵?没办法,集市就是这样的。做生意的要吆喝,买东西的要还价,更何况这巷子里都是木工铁匠,干起活来动静小不了。忍忍吧,习惯就好。”
      说完,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看着崔青冥笑出声来。崔青冥直觉这人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了,想叫他闭嘴,却还是慢了一步。穆明台笑着冲他挑了挑眉:“这才多大动静,你就受不了了?怪不得上次不定说你是娇气的深闺大小姐,我看真是一点没说错。”
      “滚。”没能拦住这人说怪话,崔青冥只好黑着脸,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他们两人跟衙役走进了天工巷子,不知是因为习惯了,还是注意力都被穆明台的狗嘴分走了,崔青冥居然觉得耳边的杂音那么难以忍受。他吸了口气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暂时抛出脑海,看向巷子尽头汇聚着的人群,不动声色地观察起来。
      他与穆明台离开天姥阁下山来到赤城,主要的任务并不是帮助徐县令破案,而是要找一个人。两天前,天姥阁观察外界的眼睛“青鸟苑”探到消息,山下连环失窃案中被盗的人家在报案后陆续被人塞进了字条,上书“天姥阁罪行滔天,牵连无辜百姓,若想寻回丢失物品,让天姥阁罪人伏诛”。
      天姥阁遵循祖师爷定下的规矩,虽是声名地位都数一数二的第一剑阁,但若非遇上天下大乱,天姥阁从不插手山下世事。天姥阁内对于弟子规矩不多,但要求却很严,弟子行走在外也都非常小心,不会惹是生非,因此纸条上“罪行滔天”的指控就格外叫人疑惑。更何况字条还暗示了近来赤城县的连环失窃案是受天姥阁牵连,不论真假,这种可能的存在已经足够让阁主季风坐不住了。
      他叫来了自己徒弟崔青冥和青鸟苑大长老的外孙穆明台,将纸条给两人看了,命令他们第二天便启程下山,在字条引发山下百姓对天姥阁的意见前找到留下字条的人,并将其带回天姥阁审问。至于连环失窃案的真凶,季风心系山下百姓,要两人协助县衙捉人,但崔青冥认为此案与天姥阁关系不大,并没有放在心上。
      只是既然留下字条之人借了连环失窃案的势,他便打算还是从失窃案入手,顺藤摸瓜找到此人的踪迹。
      看完卷宗,他基本可以确认连环失窃案与百炼堂脱不了干系,很可能就是百炼堂为了得到原料与增加生意犯下的罪行。崔青冥不敢打包票留下纸条之人一定知道百炼堂就是失窃案的凶手,但听衙役说去百炼堂缉拿铁花掌柜时,有许多看热闹的百姓聚集。若留下字条之人在赤城,想必也一定会前去查看状况,因此他决定亲自过来看看。
      他环视了一圈百炼堂内外的百姓,铺子外的百姓都是看热闹的表情,而铺子里几人约莫是肥土村的,正对着衙役骂县衙不作为,抓不住凶手就胡乱冤枉好人。几个衙役一边同肥土村的人争论,一边维持着百炼堂内外的秩序。在肥土村的人身后,还有一个壮实的中年女子坐在地上哭泣。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生动又自然,崔青冥与穆明台对视一眼,都没有发现可疑之人。
      难道留下字条的人并不知道百炼堂就是失窃案的真凶,或者不在赤城内?还是说,关于失窃案与字条间的关联,有什么地方自己失虑了?崔青冥手指敲打着腰间剑鞘,径自陷入了沉思。
      “青冥。”
      穆明台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崔青冥浑身一震,从自己的思绪中醒过神来。他想起事情来总是异常专注,就如同去了另一个世界一般,完全听不见周围的声响。穆明台能把他唤醒,这一声显然是用上了内力。想起下山前季风特意关照的“不让珲寂动用内力”,他难得感到有些愧疚:“抱歉,我着相了。你没事吧?”
      穆明台和他一起站在百炼堂门口,压低了声音说:“我没事。你觉得那人会在这里出现?”
      那人指的自然是留下字条之人,穆明台此刻已经读懂了崔青冥在县衙里意味深长的眼神,相识多年的默契让他一下就猜出了崔青冥心中所想。果不其然,听了他的问题后,崔青冥点点头道:“嗯,你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吗?”
      穆明台还没回答,他又突然想起一件事,快速补充道:“不仅是形迹可疑。此人对我们恶意很深,不像是能忍耐的,应该是一到赤城县就动手了。你下山次数比我多,见过的人也多,在城里多注意,看见陌生面孔马上和我说。”
      “我就是下山再多,赤城几百户人家,我也不可能每一张脸都认得啊。”穆明台被他逗笑了。他在崔青冥背后拍了一巴掌,推着他走进百炼堂的铺面里:“可疑之人要是光靠肉眼就能看出来,早就天下无贼了。你别那么心急,那人之后再找也不急,现在先把百炼堂这事解决了。”
      他说的不无道理,崔青冥吸了口气,小声回答:“嗯,来都来了。”
      穆明台抬脚踏过门栏,笑着说:“对,来都来了,怎么说也抓个人回去。”
      百炼堂是铁器铺子,铺面中就有一个小炉子,温度比起外面要高上不少。但就算没有点着炉子,铺子里几人的怒火也已经将气氛烘托地格外焦灼。崔青冥对自己的嘴非常有自知之明,进了铺子后就乖乖闭上嘴,站在一旁等着穆明台开口劝架,再把人带回去。
      穆明台并未急着打断衙役和村民的争执,他抱臂靠在墙上,默默地听了一会。
      “你们县衙好生不讲道理。人铁花师傅和失窃案没有关系,为什么要受你们欺辱,被你们审犯人一样审?她说不去就是不去!县太爷怎么了,县太爷就可以乱抓好人?”
      “什么叫受我们欺辱?府君怀疑百炼堂与连环失窃案有关,要叫她去问话,这是县衙办案!你们若还拦在前面,就是铁花的同伙,到时候把你们一并拿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好啊,有本事你抓啊,让大家伙都看看,县衙就是这样办案的。看谁不顺眼就直接把人抓走,好大的官威。”
      “明明是你们在胡搅蛮缠,阻挠办案!我最后再重复一边,府君怀疑铁花与连环失窃案有关联,要她带着百炼堂的账本跟我们去县衙走一趟!铁花,你走是不走?”
      铺子里吵得热火朝天,但实际上一直在说话的也只有领头的两个人,剩下的三个衙役和对面近十个村民,都只是怒瞪着双方。衙役这边,领头的是县衙的捕头,而肥土村那厢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就衣着打扮来看应当是个农户。
      穆崔二人听他们吵了一盏茶时间,浪费了一盏茶的生命,听了一耳朵废话。在两人听来,捕头只是不断地重复着“铁花必须去县衙”,而肥土村的人则同样重复着“他不会去的”。
      天姥阁里最小的师弟,才七岁的嘉然都不会这样和人争执。崔青冥漠然地想。他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地上哭泣的中年女子,低声问穆明台:“铁花是女的?”
      “是,就是在哭的这个。”穆明台飞快地回答,“原本百炼堂这一任掌柜的应该是铁花的兄长铁牛,但不知出了什么事,总之最后铁牛死了。百炼堂打铁的手艺是家传的,上一任掌柜就生了铁牛和铁花两个孩子,最后就把手艺和铺子一起传给了女儿。”
      打铁这活计又苦又累,而且对身体要求非常高,许多男子都干不了。铁花一个女儿家,为了将家传手艺继承下去,做了二十多年的铁匠,其中辛苦可想而知。更何况打铁是粗活,崔青冥仔细观察了一下铁花,果然发觉她肤色蜡黄,皮肤粗糙,身材更不像寻常女子那样纤细或丰满,而是和干粗活的男人一样,肌肉结实。
      看着这样的铁花,崔青冥稍稍皱起了眉。他倒是没有那般泛滥的同情心为铁花唏嘘,引得他思考皱眉的是,铁花看起来并没有内力,单凭她一人是否有可能做到在短短七天里偷了十三户人家的壮举?
      “我不要去!我一个老老实实的铁匠,怎么可能是那种作奸犯科的偷儿。我兢兢业业给天姥县打了二十多年的铁,为了打铁都没嫁人,我这一辈都算是交给百炼堂,交给乡亲们打铁了。如今县衙抓不到贼,就把脏水往我身上泼,我、我......我命苦啊!孔大哥,你说说,我这是做错了什么呀我要受这种欺辱!”
      就在崔青冥思考的同时,铁花又情真意切地哭喊起来。连铺子外看热闹的百姓都流露出怜惜的神色,更不要说被她拉住衣角的肥土村领头人。他非常仗义地挡在铁花面前,怒瞪着要伸手抓人的铺头,说:“铁花师傅你放心!他们县衙不讲道理,还有乡亲们帮你!今天有我们肥土村的人在,就一定不会让这些走狗把你带走。”
      “孔大你再说一遍?你说谁是走狗?!”
      “咳,两位两位,何必火气那么大呢?这么吵也不是个事,不如二位先冷静冷静,坐下来慢慢聊如何?”
      肥土村的领头人与县衙捕头吵得急了眼,眼看着就要动起手来,穆明台终于不再冷眼旁观,打断了一触即发的战火:“听二位的话,孔大郎是肥土村的人?”
      孔大郎斜视他一眼,语气不善道:“哪来的蛮人?我是肥土村的人又怎么了,你要插手我们大启的事?”
      大启和西域这几年关系不好,几个月前才刚刚停战,穆明台这样明显的西域面孔,引起大启人心中提防也很正常。虽然心中清楚这个道理,但穆明台还是一瞬间感到非常恼火。
      他吸了口气,强压下心中蠢蠢欲动想要拔刀的冲动,一时没有回答孔大郎的问题。捕头见他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抢白道:“不得无礼!这位是徐县令的贵客,天姥阁来的穆明台少侠。那边那位是季阁主的徒弟,青冥少侠。”
      他话一出口,崔青冥内心便暗叫一声不好。
      果然,孔大郎听见捕头的话,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你们是天姥阁的人?也就是说,就是你们害得县里盗窃案频发?”
      将矛头指向天姥阁的字条并非案发当时就留在现场,而是在报案后几天才被人放到失窃的人家中。青鸟苑发觉字条的存在后,立刻派出弟子逐户向被盗的人家解释过,唯独肥土村公田上那被盗的篱笆,因为说摸不准字条会出现在哪里,还一时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现在看孔大郎的样子,显然肥土村已经收到了字条,并把这笔账记在了天姥阁的头上。
      眼看围在铺子外看热闹的百姓们开始交头接耳起来,穆明台反应飞快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季阁主听说赤城县元正日失窃案频发,十分担心,这才叫我们下山来协助县衙,早日抓住贼人。季阁主本是一片好心,你们倒反过来怀疑天姥阁?”
      “哼,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目的。总之不管你是县衙还是天姥阁,今天铁花师傅什么都没做错,你们就不能带她走。”
      铺子外的人群的议论声轻了下来,穆明台松了口气。他看着眼前一脸戒备还在放狠话的孔大郎和他身后的村民们,觉得事情难办了起来。铁花在连环失窃案上嫌疑颇重,且不知道她和留下字条的人有没有联系,今日穆明台势必要把她带走。而孔大郎一行不分青红皂白地护着她,对官府和天姥阁又都意见很大,不像是能讲得通道理的样子。更何况......
      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怒火又一次冒了起来,这一次穆明台却不打算再忍耐了。他冲崔青冥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准备动手。
      [我们习武之人,努力修炼提升武功境界,最终的目的不是将自己的武艺对准手无寸铁的百姓。]
      【闭嘴,你这个只会说大话的蠢货。】
      一个熟悉的,温和的,略有些苍老和疲惫的声音在穆明台脑海中响起,想劝他收手,却被穆明台恶狠狠地骂了回去。他想,我当然也不希望和孔大郎一行动武,但明明是他们挑衅在先。铁花明摆着有问题,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护着她,又不肯听自己解释,或许他们也有问题。既然他们有问题,我为什么不能先出手制服这些人,再将铁花带回县衙呢?难道要在这里和这些讲不通道理的人讲道理?那除了浪费自己的唾沫,什么结果都没有。
      脑中的声音似乎叹息了一声,不再出声了。
      调动内力准备好出手的那一刻,穆明台感到丹田处传来一阵钝痛。这种程度的疼痛他早已习惯,但或许是被那声音动摇了,穆明台脑中忽然跳出一个想法:假如此刻与他同在百炼堂的不是不善言辞的青冥,而是另一个巧舌如簧的人,这场恃强凌弱的争斗,或许就可以避免了。
      可惜的是,这世上没有假如,现在陪在穆明台身边的就是崔青冥。婉言劝说这种方法从来不在这人的脑中,接收到穆明台的眼神后,崔青冥毫不犹地握住腰间佩剑的剑柄。
      穆明台手腕一转,眼看着河海刀即将出鞘,一道明亮的声音从百炼堂外传来:“呦!好多人啊。”
      穆明台和崔青冥同时收住了拔出武器的动作。和百炼堂内所有人一样,他们转头向声音的来处看去。
      围在铺子门口看热闹的人群被一只格外瘦长的手分开,林不定那张永远挂着戏谑笑容的脸从人群后钻出来。他先是冲穆明台和崔青冥扬了扬手,视线又飞快地扫过四个衙役和孔大郎一行,最后停留在铁花带着泪的脸上。
      “诶呦,这不是铁花姑娘吗?”林不定挑了挑眉,快步走到铁花身侧,屈膝蹲下,笑盈盈的脸与她平视:“怎么哭成这样样子?”
      他也不问出了什么事,只先从袖中摸出一张丝绢,递给铁花:“来,先擦擦脸,出了什么事让您哭得那么伤心?可是这人欺负您了?莫怕,不管什么事,铁花姑娘只管和在下说,在下给您撑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恶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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