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灵》夜满青樽

29、第 29 章 把羽衣从她

　　发出尖叫的人是新娘的姐姐，池青。

　　在她的脸颊上，出现了一道半个手掌那么长的血痕。她面前的地上，躺着一只带血的金簪。

　　池青平时在出院里常穿藏青色素衫，今日为了参加婚宴，特意穿了一身颇具女性气质的衣裳，裙边绣着几朵桃花。周止旋隐约记得那款式，好像是池霄从前最喜欢的一条裙子。池家姐妹俩身形相仿，可能是姐姐没有合适的衣服，借了妹妹的来穿。

　　“可看清是谁伤了你？”

　　池青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冷静，抓着周止旋退到席位边缘。周围的宾客避嫌似的避让三尺。

　　“你可看到我妹妹了？”

　　“看到了。”

　　池青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方才一直找不到她，她在来时的路上一直哭。我怕她听了宾客的一些话，在受刺激。”

　　周止旋问：“她为什么哭？”

　　“唉。总有一些无聊的人，喜欢闲言碎语嚼人舌根，说我妹妹姿貌平平、家室普通，配不上唐家公子。我呸！”池青愤然道，“她姐姐可不是清江第一号才高八斗的才女嘛。”

　　周止旋连连点头：“是是是。”

　　池青叹了一口气。“池霄心思敏感，在意旁人的感受，你知道的。她......有点听进去那些闲话了，觉得自己不够漂亮、不够贤惠，哪里都不够好，配不上意中人。我真是气死了唐禄艾人呢——这两个月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后来，我妹妹收到了一件衣裳，送来的人说，那是唐公子为她定制的喜服。我心说穿这个是结婚还是登基啊，有必要吗？什么破审美！”

　　周止旋问：“你还记得送衣裳来的人长什么样子吗？可有什么可以之处？”

　　池青义愤填膺地摇头：“不记得了。后面的事才不得了。我妹妹试喜服的时候的发现腰围短了些，她穿不上，分明是裁缝做得不好，她却觉得是自己长胖了。为了在婚礼上穿那件难看的喜服，她绝食了整整一周。”

　　周止旋瞪大了眼，想起唐禄艾说的，那件衣服会变小，变成孩童穿的那么小。

　　“怪事又来了。最后那一周，唐禄艾几次三番来我家里，弄得我爹娘都生气了。他跟我说，一定不要让池霄穿那件喜服成亲，我真是见了鬼了，那一开始就别做这件啊？问他也问出个所以然来，长得挺大个子，性情还像个孩子，就这样跟我妹妹成亲了......”

　　周止旋会想着她在铜镜中看到的池霄，似乎是穿了一件正常的红衣，没有穿那件登基似的衣裳。难道是她终于想通了？

　　那一边，唐禄艾安抚过受惊的宾客，也围了上来。

　　“姐姐，你脸上这道上......要不要先处理一下？是谁干的？”

　　池青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没看清，就一道影子。”

　　池青被两名小厮带去包扎伤口。周止旋转头问：“见到池霄了吗？”

　　唐禄艾长松了一口气：“见到了，她终于把那件衣服脱了！吓死我了！”

　　周止旋点头，总觉得有哪里古怪。“你若是再发现任何异常，直接到县衙去报官，来找我也可以。那件怪衣裳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了。”

　　唐禄艾瞬间又紧张起来，连连点头。“好。”

　　唐家小公子这场婚礼，最终波澜不惊地如期举行。而王芝一整天都待在县衙里处理公务，对半条街以外的热闹全然不觉。

　　晌午时分，周止旋拎着两只飘向的烧鸡回来了。一只拿去分给当差的吏员，当作是她代王芝犒劳下属。另一只拎去引诱县令本人。

　　“该用午膳了王大人。”

　　王芝抬眼，见案牍上多出来的一只烧鸡，左右寻找周止旋的身影。“你不吃么？”

　　周止旋直奔书架，捧起《诛仙录》翻得哗啦响。“你先吃你的，我查一点东西。”

　　小半个时辰过去，周止旋翻遍了书，却一无所获，蹲在角落里长蘑菇。

　　王芝捏起一只冷掉的鸡腿，送到她眼皮底下。“吃不吃，我让人去给你热一下。”

　　周止旋摇头：“不饿”。

　　又焦头烂额地低下头去翻书。

　　王芝拉过一只板凳，坐在她旁边。“怎么了？”

　　周止旋认输般地长叹一声。“你有没有见过一件衣裳，特别华美，做工繁琐，像皇家才有的规制......”

　　王芝若有所思。“怎么不早问我？”

　　“你很忙啊。”周止旋小声嘟囔，“我总得自己先想办法。”

　　“你说的那件衣裳，该不会是由金线织成，长摆曳地，面料泛出金色光泽，看上去扑所迷离，轻盈飘逸。”

　　周止旋听她描述，觉得越听越像。“你见过啊？”

　　“没有。”王芝道，“你还记不记得将军庙里的那口打开的棺材？”

　　周止旋回忆起来，顿觉周身一冷。她当时怎么说来着？

　　——“衣冠冢里总该有些纪念的衣裳、物品之类。这里什么都没有，棺材还是开着的，是不是已经被人拿走了？”
　　不会吧.....

　　王芝淡定道：“那应该是元思将军的羽衣，裴大人正在找它。传说元思将军死后，她昔日的属下将自己的半生法器一同葬在了墓冢。”

　　周止旋心想，如果有人先她们一步进入将军庙，开棺盗走了羽衣，那又何必将它投放到清江，交还到她们眼皮底下呢？岂不是白费周章。

　　这时，王芝站起来，端走那半只烧鸡。“我去让他们给你热一下午膳。”

　　“哎呦王大县令，你怎么不吃鸡腿啊？”周止旋好像发现了好玩的事，笑着说。

　　王芝一顿，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没说什么。

　　翌日，二人一同来到唐家酒楼，拜访这对新人。唐禄艾十分欣喜地道，池霄昨日一切正常，那件怪衣裳也消失不见了。

　　周止旋想弄清羽衣的来历，问道：“你说之前住在一个朋友家时，那衣裳没去作祟。你朋友是做什么行业的？”

　　唐禄艾回答：“殡仪。”

　　“......”

　　她们顺着线索，摸到了一家棺材铺，店主韩申，是个说话不太利索、但十分热心肠的年轻小伙，给她们讲了许多唐家小少爷的糗事。

　　王芝只听到一半，兀自在店内走动，敲打几口棺材，咚咚有声。

　　韩申有点懵。“县令大人，您要买棺材吗？”

　　王芝冷冷道：“不必。”

　　她走回来，到周止旋身边低声耳语：“没什么异常。”

　　二人出了棺材铺，周止旋想道：“羽衣一共出现了四次，第一次是在裁缝铺子，第二次是站在唐禄艾道衣柜，第三次是在唐禄艾的堂哥家，最后一次是被送到池家。前三次都和唐禄艾有关，难道是他身上有什么问题，吸引着幕后之人，或者吸引着这件羽衣非去他家里不可？”

　　王芝道：“我调查了他的档案，唐禄艾是清江本地人，祖上三代都在这里生活，三代都是商人。没什么特殊的。”

　　她们拐弯走到主街上，晌午时分，日头毒辣，街上行人寥寥。只见远处跑来一个人，正是唐家酒楼的小厮。

　　“周姑娘！县令大人！”那小厮一边喘气一边道，“不好了，我家公子喊你们赶快过去一趟。”

　　周止旋和王芝对视了一眼，立即往唐家酒楼飞奔。

　　二人赶到酒楼，楼内一切如常，还在营业待客，小厮领着他们直接进了后院的卧房。只见唐禄艾在堂内来回踱步，一看见她们就赶忙道：“二位可算了来了，我发现那件怪衣裳又作怪了！”

　　周止旋：“怎么了，你慢慢说。”

　　“那件衣裳会变，不光会大小，还能改变模样和颜色！今天霄霄早上起来，又要穿昨天的喜服，我以为她只是想穿而已，没想到这一穿上就再也不肯脱下来了，怎么劝都不听！而且那喜服一直在变小，我跟大姨姐一合计，发现她根本就没把之前的那件衣裳脱下来过，是、是它自己变了......”

　　王芝问：“你是不是对你娘子说，想让她穿红色的喜服？”

　　“是啊。”唐禄艾道，“我只想让她把那怪衣裳脱下来，就一直想办法劝，说红色的喜服吉利，能白头偕老。金色的不吉利。怎、怎么了吗？”

　　他好像有点回过神来。“难道是因为我，那件怪衣裳才会变成红色？可可是我并没有让那衣裳变小。霄霄为了能穿进去它，已经绝食一周了，现在还不肯吃东西，还把自己关起来，不肯见任何人。”

　　他的目光投向了禁闭的房门，里面死气沉沉，没有一点动静。

　　周止旋走向窗边，朝外望去，能看见露天的院子，满地飘散的红纸屑，还有没来得及撤去的宾客座席。

　　“你没逼她，可那些闲言碎语是挡不住的。”

　　她转身对唐禄艾道：“得把羽衣从她身上剥下来。”

　　不管羽衣从何而来，穿在池霄的身上进入唐家是否另有玄机，当务之急是先救池霄，保障她的安全。

　　王芝略一颔首：“你要如何做？”

　　周止旋：“我可以试试。”

　　她放出的识魂线悄无声息地拽开了紧缩的房门，身形如一道敏捷的黑影，刹那间消失到门内不见了。

　　唐禄艾看得目瞪口呆。

　　王芝叮嘱道：“看好门，别让不相干的人靠近。”

　　说罢，王芝紧跟进那扇门中。门轻轻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