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诸天观微尘 ...
-
二人没有片刻耽搁，连夜赶回清江，直奔程不尘家中拜访。
一日一夜奔袭下来，王芝还显得精力充沛，周止旋却快要晕了。
程不尘见到是她们立刻请了进来，看周止旋困得眼皮打架，好心问她要不要进屋休息。
王芝却道：“不必了，我们只想问几个问题。”
周止旋忍不住打起哈欠，觉得问话部分交给王芝就好，没有她什么事，思绪不由得越飘越远，竟然就坐着睡着了。
她睡意昏沉，头一歪，砸在了王芝的背上。
王芝和程不尘同时一愣：“......”
周止旋也醒了，额头磕得发疼，这人的肩怎么这样硬......
她坐起来，往另一边靠，闭上眼道：“你们继续。”
王芝看着她良久，才堪堪移开视线，转而问程不尘：“您家中后院的那口井，是什么时候挖的？”
“自从搬进来就有。”
“这房子是何时盖的？”
“有些年头了吧，我们搬进来的时候，它已经很破败了。我丈夫说这是他的祖宅，现在族里早没有其他人了，就留给我们住。”
“您丈夫是清江人？为何族中没有人了？”
程不尘叹气一声。“听说是因为打仗，都死了，几十年前的事了。”
“您丈夫有和您说起过他的家人吗？”
“不怎么提，我只知道他小时候就父母双亡，十五岁参军以来，驻扎在仙岭，我便是那时候与他相识的，他一个人无牵无挂，愿意入赘到我家来。”
王芝点了点头。“您家住在仙岭，应该还有其他家人在吧？”
程不尘的神色突然晦暗了，停顿半晌，才一点头：“是。”
“那为何您丈夫去世后，要独身一人带着孩子搬来清江？”
“因为仙岭上常常发生一些怪事......”
王芝的眼眸一动。“什么样的怪事？”
“我说不好个。传闻仙岭的山上生长着一种毒菇，会使人产生幻觉，有些人不小心误食了毒菇，会变得神智不清、觉得自己是另外一个人，还有些人就此失踪，再也没有回来过。”
程不尘顿了顿，忽然笑起来，似乎觉得自己讲的故事有些太离奇了，“大人一定想问，既然直到蘑菇有毒，为什么还会有人食用吧？因为传说那蘑菇虽有毒，却不一定致死，食用者如果幸运，还可以获得神力，就此摆脱贫瘠、屈辱、无力的生活。谁没有低谷，哪怕我们从小就听说山上的蘑菇有毒，还是会有人想要尝试的。”
“在那样的地方住在了，是非颠倒，黑白不清，正常人也快要疯了。当时，我们那一个村子，家家户户都有食毒菇之人，更甚者还做起了生意，把毒菇卖给闻风而来的外地人。如此谋财害命的行当，竟成了一整个村子发家致富的由来。我当然要带着孩子搬离那个地方。”
王芝第一次听见这桩离奇失踪，眼底闪过几分机敏的审视，又问道：“仙岭的驻军虽在三年前裁撤，但那里几十年来一直都是边军驻地，毒菇一事发酵成灾，竟然没有官府的人出面吗？”
“没有。仙岭驻军就在那片生长着毒菇的山里，听我丈夫说，军中亦有偷偷食用毒菇的人，如果吃了发病、变得痴傻，就会被驱逐出去，但这样的事还是时有发生，屡禁不止。”
程不尘忽然露出一点怀疑的忧虑：“大人，此事可与我家有什么关系？”
“没事。”王芝安慰道，“我现在还不能断定事态全貌，如有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您。只有一件事，请你们千万不要靠近后院的那口井。”
程不尘的脸色一瞬发白。这位聪明的女士，在经历过许多事后，似乎一下子猜出了什么，慎重地点头。
窗外的夜幕沉沉，婆娑的树影在摇曳着莎莎作响，树林洒下一片清辉，令人这才想起来昨日是中秋。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夜的月果然很圆，一轮玉盘高悬江上，映出碧水万浪。
王芝轻轻推醒了周止旋，喊她抬头看天。
山里的路很黑，除了几家还未熄灯，没有一星点的火光，唯有月亮把眼前路铺了银。天河倒影垂在悬崖边，几根松枝探出去，映着澄澄的碧水。
周止旋清醒过来，先是被山间的冷风打得一个激灵，忍不住往旁边的热源上缩了缩。
王芝低头看着她。
夜晚的山峦匍匐在天地之间，像一头卧睡的巨兽。树木的枝叉七扭八歪乱伸着，也好似一群魑魅魍魉守在路边待兔，压迫感十足。周止旋不害怕真鬼，就怕自己太旺盛的想象力。
她想象着路边的树影都化作了妖魔鬼怪，要伸出藤蔓一般的枯手来把她抓到漆黑的树林里，不由得往路中央去躲。
王芝被她挤着，逐渐走不了直线，迫不得己拦住她的腰，把她挤了回去。“你做什么，好好走路！”
周止旋正在脑补和妖怪打架的大戏，听见这声呵斥，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是王芝在说话，惊讶瞬间转为一种莫名的怒气。
王芝已经在她抖的那一下时彻底默然，垂着头假装看不见她。
前方不远处，爬上一个陡坡，能看见一座宅子，便是江家了。王芝将她送到路口，从怀里掏出来一只很小的铁盒，连同背囊一起还给她。“功德砚我替你修好了，另一件法器放在了铁盒子里，你好好保管。”
周止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背囊一直都在王芝背着，她自己完全忘记了，很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多谢——等等，你去哪里啊？”
王芝直勾勾地盯着她，也不答话。不知为何，她甚至把马匹留在了程不尘家。
这大晚上的，周止旋说什么也不能让她一人露宿山林。于是她站在江家大门口，只得邀请王芝进来：“要不你先在我家住一晚上？”
王芝郑重地点了点头。
江家众人在江晓澜的有力带动之下，作息一天比一天健康，亥时刚过已经熄灯睡觉了。周止旋蹑手蹑脚地爬上院墙，翻进去开门，把王芝放进来，体验了一把在自己家做贼的感觉。
江晓澜养了一条看门狗，通体纯白毛色锃亮，有个雅名叫江雪，夜里放在前院，一看见周止旋就开始激动地摇尾巴。
“嘘。”周止旋对江雪比划了一个静音的手势，“等会儿你千万别叫。”
江雪一边冲她摇尾巴，一边流淌了满地口水。
周止旋不禁感慨江家智商最低的就是这只大白狗，没有歧视狗的意思，它在狗当中也实在愚蠢，颜值取代了智商。江晓澜的养狗品味领先一千年，把看门犬养成了宠物狗。
周止旋打开大门，王芝一袭黑衣杵在门外，窄袖劲装，风也吹不动波澜，显得她身形修长，如一根劲直的竹竿。
门开的瞬间，江雪盯着那个陌生来客，口水也不流了，下一秒就要开始吠叫。
周止旋灵机一动，突然一扑抱住了王芝。
王芝一滞：“你干什么？”
周止旋：“这样显得咱俩很亲近、关系好。它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不是坏人就不叫了。我以前我同学过来，它都不会叫的。”
王芝瞥了一眼那条摇尾巴的大白狗。“哦。”
周止旋轻手轻脚地带着王芝溜进了后院，将柴门轻轻一掩，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可算进来了。我可以改行去当特务了。”
王芝以前也来过一回，显得轻车熟路。“你早点休息。”
周止旋白天困了一整天，晚上扮了特务，竟然兴奋得起劲了，觉得无比清醒，拉着王芝灵机一动道：“今天八月十六，咱俩去看月亮吧？”
王芝抬头，看见树叶交错、互相掩映的绿色穹盖：“怎么看......喂！”
周止旋抛出识魂线在屋脊上随便拴了什么，将二人拉上了屋顶。王芝即使地反应过来，调整身体平稳落地，反倒是周止旋一不小心踢掉了两片瓦，在宁静的夜里掷地有声。
周止旋一阵心虚：“猫，一定是野猫。”
王芝附和道：“对啊。野猫上房，太正常了。”
周止旋总觉得某人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好话。王芝却突然仰头道：“今天的星星也很亮，你看月亮周围那几颗，都能看得很清楚。”
周止旋一抬头，一眼看出了北斗七星，马上联想到了那个见鬼的山洞，心有余悸地看向别处。然后，别的星宿她就都不认得了。
二人无言地各自仰头看天。周止旋觉得颈椎得到了治疗，也开始觉得有些无聊了。
她是不是有病，不回屋睡觉，和王芝一起看星星做什么？
王芝忽然道：“在你们那个地方，‘今夜月色很美’是不是有一种特殊含义？”
周止旋头皮一麻，只关注到了前半句。“什么叫‘我们那个地方’？”
王芝定定地看着她，不知是否因为夜色太沉，月白风清，万物在夜幕下发淡，她竟然觉得王芝的目光有种似水的温柔。
“哦。”周止旋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喃喃自语道，“是你那时候调查出来的吧。”
“我看到的。”王芝很小声道，几近耳语，“你在日记中写了。”
“......”
周止旋青春期的时候发过誓，任何偷看她日记的人都要受严厉的惩罚。现在她正在严肃考虑如何执行。
王芝道：“你以前生活的那个地方，跟这里那么不一样，那你刚过来的时候适应吗？”
周止旋没好气道：“从小长大过了二十年了，有什么不适应。”
老娘是胎穿的。
王芝似乎被她有些狠毒的语气刺了一下，瞬间低下头，显得有几分落寞，可还是说：“那你偶尔也会觉得孤独吗？因为有一部分你的生命，永远不会被人看见。”
周止旋的心震了一下。她只是有点惊讶，王芝竟然会问“人会不会孤独”这么感性的话。
“其实，我在那边的时候也一样孤独。环境塑造的共同经历不一定带来共情。至少在这个地方，我明确知道自己不一样，也没什么好说的。”周止旋顿了顿，忍不住发感慨道，“如果是从自己的故乡、自己的土壤里生长出来，却发现自己还是长得和周围人都不一样，那才会真的孤独吧。”
王芝猛然抬起头，眼底含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转瞬即逝，她又垂下眼眸，似被震了一下。
周止旋问：“你看着夜空的时候，在想什么？”
王芝顿了顿，再开口时，带着与平日别无二致的翩然自若：“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周止旋却突然笑了起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至少觉得王芝的语气有些好笑，好像哪里和平时不一样了......有一阵与她气场不兼容的做作。
对了，就是有点做作，无伤大雅，谁聊到心事没有一二想要遮掩的地方。但是放在王芝身上就很古怪，因为她总是以尖刺对外，好像浑身都是武器，就不需要长出盔甲。她总是那样坦荡，有一种质朴的赤诚，如明月清风，没有云的遮掩，干干净净，来去自如，而不该有沉重。
王芝被她笑得无所适从，转过脸去，一阵沉默。
周止旋想逗逗她，便指着天上：“不对，你应该问它有没有外星人，它肯定知道。”
王芝：“……外星人？”
“蟭螟杀敌蚊巢上，蛮触交争蜗角中。也许有人也在遥远的星球上看我们呢。”周止旋一顿，忽然眯眼坏笑起来，像只不怀好意地趴在梁上的猫，“也许我就是从某一颗遥远的星星上来的呢。”
王芝好像信以为真，若有所思地看着天空。周止旋突然想到，她随口说的未必是假，也许她穿越就是走进了平行时空、走进了虫洞，她现在望着的某一颗星星就是从前的家，她眼底的光线穿过数光年的距离，便有了这千年的时差。在那个遥远的星球上，二十岁的周止旋正从宿舍床上醒来。也许那是她独自离家后的第一个中秋夜，她睡不着，听对床的室友讲故事，那个故事里的某一刻，一个名叫王芝的女孩刚刚出生。
二十年后，她们爬上屋顶，在人间某一隅，仰望浩瀚无垠的星空。
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许是屋顶的凉风吹久了，周止旋忽然心生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令她有点难过、且愤愤不平——王芝对她的过往了如指掌，而她却对王芝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