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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手套还是枪套   “To ...

  •   “To my son:
      Happy early birthday. This is a pair of gloves matching your mitten.
      ”
      (给儿子:
      提前庆祝生日快乐,这是和你的手枪相配的手套。)

      一双冷漠精致的皮手套摆在简陋的木书桌上,一对威胁,一双扼住他脖颈的手。
      继父的信。一封体检通知书,提醒他,他曾逃离了参军的命运?一纸诉状,控告他热爱的数学、十年来偷得的自由?控告他,他的俳句诗人父亲,曾为自己国家的侵略而自杀,他却在手腕的纱布上演算,用数学苟且偷生?控告他,明明看不惯大和抚子般的母亲对继父百依百顺,仿佛对父亲的背叛,却只是每天夜晚,咬紧牙关,默默地耻辱着?
      继父寄来一只眼睛,信封上,火漆流淌出的印迹后,恶龙流血的竖瞳。
      源稚衣·班伯克,失去了再次触碰那不祥之物的勇气,趁着初秋地平线下的微光,逃离了他曾安居的陋室,前往麻省理工任教。他感到这间公寓已被瞄准,黑洞洞的枪口,无声无息地,盯着他。
      街道上,到处张贴的世界地图,挤进他的视线:渺小的日本被红圈圈住,以帮助他人找到这个大洋彼岸的爬虫小国——一种好心的嘲讽。
      在这些针对全日本人的通缉令面前,他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以掩住日本人特有的、容易羞耻的脸。他知道自己在大学里会更难过。他安慰自己:没关系,白人分不清黄种人,自己可以否认是日本人,否认是侵略者,否认身上无耻的血。
      可日本几乎侵略了包括日本人以内所有的黄种人
      ——他不知道坦白自己是侵略者,还是假装自己是受害者,哪一个更难堪?

      这都无关紧要罢?对上帝眷顾的美国来说,尘寰俗事,不值一提。
      他不知道同事能不能分清他的名字是中文名还是日文名。他害怕知道他们分不清,胜于分清后的白眼。

      前往校长室报告。
      校长浑浊的眼睛暧昧的打量着他。他厌恶这种黏糊糊甩不掉的目光,可是仍羞涩的微笑着,折下柔软的腰肢,鞠躬,后领口听话地往下滑,以便校长更好的歆享他修长脆弱的后颈。
      “你是日本人?”
      终于来了,他想。
      “可以不要提起这个耻辱,好吗?拜托了。”可恶呐,终于给你抓住我了吧。
      “你的名字,日文名?”
      “于我,或许那就是勾践所要尝的苦胆吧。”你真的想要听懂我吗?
      “给我你真实的答复。”校长忽然站起——
      一只左手伸在稚衣的脸侧。
      “做一个微不足道的代数学教授,如果能小有成就,便是我全部的真心。”站起来,任对面的人摩挲着自己的左手——
      他隐隐地知道对面的人要做什么,但他选择假装对面的人只是要握手,虽然他知道握手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去——
      你到底要握到什么时候?你是把脉的医生,还是测谎的机器?
      明明是自愿,又违背了真正的意愿。稚衣只能微笑着窒息。
      十年前,如果自己留在日本,征兵体检时,也会有医生,这样细细的检查这他的躯体吧?
      他绝望于自己的羞耻却不愤怒。
      摸够了,校长松手,可在稚衣放松的瞬间,又狠狠的捏了一下,刺激得他的尾椎一点恶寒蔓延开来。
      “你的答复很令人满意。那么,介绍一下,这是莱因哈德,你的新学生。”
      角落里一个黑影解除了隐匿,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冷淡的扫过来。稚衣忽然有些忍不住眼泪。
      他献媚的时候不想被看见。
      “您好。” 那人伸出了戴着皮手套的右手。
      那双价格不菲,放着寒光的黑色皮手套,让他瞳孔放大,不知所措——那俨然就是继父送给他的“礼物”。
      他忍着恐惧握住了那只修长有力的手,他害怕那只有力的手会抓住他,不肯放开,害怕那和继父的礼物同款的手套,害怕皮革在手上摩挲的触感,他害怕自己喜欢上被那双坚定的手掐得泛红的感觉……
      不过蜻蜓点水的一个礼仪。
      几乎没有握手的触感,只是有几分热度透过皮革。
      好像手伸向篝火,只是在取暖,不曾触碰火焰。
      稚衣更想哭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自作多情——可是美国人不会如此细腻。那人知道自己不像握手吗?他知道自己不想被另一只手抚弄吗?还是只是单纯的冷淡,或厌恶?
      那个人忽然说:“你关于素数的论证很美。关于黎曼猜想的,更美。”忍不住的轻声赞叹。仰慕他的学生常常会有的语气。
      “谢谢您。”谢谢你给我机会说谢谢。
      谢谢你让那手套不再可怕。

      夜半十二点,简陋的公寓里,伴着教堂的晚钟,稚衣终于哭了出来,双眸迷濛,眼尾泛红。他鼓起勇气带上了父亲送的“手套”,抚弄起了许久不碰的“手枪”。尽管毫无必要,依旧折叠、分开自己的双腿,他知道自己这样会让人更想掐住他的大腿内侧,或者脚踝,欣赏他腰肢摇摆迎合的样子,明明是献媚,却似一枝梨花不堪滂沱夜雨,抖落眼泪,洒落月亮做的瓣子。
      他已经习惯了在取悦他人中达到高潮。
      除了数学,他的欢愉,都是在他人的凝视中被给予的。在他人的注视中,有另一个同样不堪却更少耻辱的自己。
      只是这次,回忆着那双无机质的眼睛,他迷失了自己——那个人的眼中没有一个成型的他,让他扮演。
      于是他打破戒律,手,在泥泞中,探索着,塑造着自己……
      只是这次,回忆着那双篝火般的手。他知道自己的手不会有那种热度,可以在泥土中塑造生命的热度。于是唇边是一朵叹息,熄灭在黑暗中。

      今夜,稚衣的榻榻米下,有一只眼睛,因为它的浅吟低叫,无法阖上。它望着近在咫尺的天花板,望向黑暗,一直望见稚衣那只握着“手枪”的优美的手,那只抓着床单的无力的手,只适合被钉子穿透的手,微微蜷起的脚趾,难耐地咬住下唇的贝齿,片刻泛白,被水润泽后更加嫣红的下唇,当然最显眼的是他分开的双腿——一扇半开的门扉……
      在黑暗中,那只眼睛最后听见,稚衣的梦呓——莱茵②。

      那时眼睛忽然很想抓住稚衣的叹息。
      于是整个夜晚都起伏,浸在稚衣平静的呼吸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手套还是枪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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