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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汐厌? 八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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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最后一天,学校要求返校。
说是返校,其实就是去领个军训服、交个材料、听班主任唠叨几句。我妈提前三天就开始念叨了:“书包收拾好了没有?材料带齐了没有?明天早上别迟到,迟到要扣学分的!”
学分。
这两个字我已经听出茧子了。
返校那天早上,我又是被我妈踹门踹醒的。
“林瑾祈!六点半了!你不是说七点十分要到校吗?!”
我从床上滚下来,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三十五。我妈的闹钟永远比实际时间快五分钟,这是她这么多年坚持不懈的谎言。
但我不敢拆穿她。
我闭着眼睛刷牙,闭着眼睛穿衣服,闭着眼睛把书包甩到肩上。临出门前我妈塞给我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堆我连看都没看过的材料,“到了学校交给老师,别弄丢了”。
我到学校的时候,七点零二分。
八月底的早晨已经开始有点凉了,但太阳一出来还是晒得人睁不开眼。我们学校不算大,一进大门就是操场,操场对面是一栋五层的教学楼。高一在四楼,我爬楼梯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困。
真的,整个暑假我都是凌晨两点睡、中午十二点起,生物钟乱得一塌糊涂。现在突然让我六点多起床,我的身体表示强烈抗议。
高一十班的教室在二楼最东边。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了。我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教室不算大,中间四排课桌,靠墙各两排,最前面是讲台,后面是一块还没出完的黑板报。
大部分人都选了中间靠后的位置,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聊天,一看就是初中就认识的。我对这个学校完全陌生,一个人都不认识,就选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来。
这个位置好,离门口近,有什么事可以随时跑。
我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文件袋里的材料翻了翻——一张《新生入学登记表》、一张《军训须知》、一张《学分制度说明》。我也没细看,就堆在桌角,等着老师来收。
然后我开始偷偷观察教室里的人。
坐在中间那排的一个女生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她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靠过道那一侧。她留着很短的头发,是真的很短的那种,头发黑黑的、厚厚的,看起来很精神,像是刚剪过不久,发尾整整齐齐的。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她没穿校服裤子,穿了一条黑色的运动裤,裤脚挽起来一截,露出一小截脚踝。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已经有点脏了,鞋带系得很松。
她的脸——怎么说呢。
不是那种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家里养得很精细的脸。她的皮肤有点黑,不是那种晒伤的黑,是那种常年在外头跑、被太阳晒出来的均匀的黑。鼻梁不高不矮,嘴唇有点干,下巴的线条很利落。
她整个人看起来就是——很随意。
那种随意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她坐在那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身体微微往后仰,椅子只有两条腿着地、两条腿悬空,她居然晃来晃去也不怕摔。
她正在跟旁边一个女生说话。那个女生我不认识,扎着马尾辫,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们不知道在聊什么,短头发的那个突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我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
不是那种很漂亮的笑。不是那种电视里演的笑。她的笑是那种——很有感染力的笑。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眼睛眯成一条缝,整张脸的肌肉都在往上走,连耳朵好像都在跟着动。
她笑的时候,你会觉得这个人不是在“表演笑”,她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控制不住地在笑。
我看着她的笑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嘴角也跟着往上翘了。
然后我意识到自己在对着一个陌生人傻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心跳不知道为什么加快了一点。
我告诉自己:那是因为我刚才差点被她发现我在看她,不是别的原因。
对,就是这样。
七点十分,一个女老师走进了教室。
她姓李,是我们的班主任,也是我们的历史老师。李老师大概四十出头,留着一个斜刘海,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西裤。她走上讲台,把手里的一沓纸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扫视了一圈教室。
那种目光很有穿透力,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打量每一个人。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同学们好,”李老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姓李,你们可以叫我李老师。今天是返校日,我先说几件事情。”
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李”字,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第一件事,收材料。”李老师拿起桌上那沓纸,“你们手里的《新生入学登记表》《军训须知》《学分制度说明》,都填好了没有?填好了按小组交上来,一组一组交。”
教室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家都在翻自己的文件袋。
我低头一看——我妈给我塞的那堆材料里,登记表是空白的。
一个字都没写。
我的心凉了半截。
李老师在讲台上继续说:“登记表上要贴照片,一寸免冠照,蓝底的。没贴照片的现在贴,没带照片的今天下午之前补交到我办公室。”
我翻了翻文件袋——没有照片。
我妈没给我放。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坐在座位上,不知道该干什么。
周围的人都在忙着贴照片、填表格,只有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张空白的登记表,像一根木头。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一个声音从教室中间传过来。
“李老师,我没带照片,下午补交可以吗?”
我转过头。
是那个短头发的女生。
她举着一只手,另一只手还插在校服裤子的口袋里,语气很随意,好像“没带照片”这件事根本不值得慌张。
李老师看了她一眼:“可以,今天下午四点之前交到我办公室,过期按未完成处理。”
“好嘞。”她说。
“好嘞”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快,尾音往上翘,像一个小钩子。
然后她坐下了,椅子又“嘎吱”了一声。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没那么慌了。
不是因为她忘了带照片——好吧,也是因为她也忘了。但更重要的是,她处理这件事的方式让我觉得,原来忘了带东西不是什么天大的事,说一句“下午补交”就行了。
不用慌,不用害怕,不用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蠢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下午一起补交。
收完材料之后,李老师开始讲正事。
“第二件事,学分制度。”李老师推了推眼镜,“我们学校实行学分制,每个学期有基础学分一百分。迟到、早退、旷课、作业不交、课堂纪律不好,都会扣学分。学分低于九十分,取消期末评优资格;低于八十分,取消社团活动资格;低于七十分,需要家长到校面谈。”
教室里有人小声“哇”了一下。
“迟到怎么定义?”李老师继续说,“早上七点30分之后到校,当然我们班规定的是7:10到校,7:10之前没到的算迟到。下午第一节课预备铃响之后进教室,算迟到。迟到一次扣两分。”
两分。
我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
“第三件事,手机管理。”李老师从讲台下面拿出一个透明的收纳盒,“学校允许带手机,但是每天早上第一节课之前,以班级为单位统一上交,由我保管,晚上放学前发放。上课期间、午休期间,任何人不许使用手机。被发现一次,没收一周,并且扣五分。”
她敲了敲那个收纳盒:“每天早上七点二十之前,把手机调成静音或者关机,放进这个盒子里。不要心存侥幸,我会一个一个检查。”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还好,现在还是暑假,还没开始收。
“第四件事,午餐。”李老师翻了翻手里的本子,“学校食堂不开放,午餐需要大家自己解决。”
她抬起头看着我们:“学校允许走读生中午回家吃饭,也允许在校订餐。订餐的同学注意——学校不允许在课堂上、午休时使用手机,所以订餐只能在每周日晚上,提前订好下一周每天的午餐。”
她顿了顿,又说:“订餐平台和流程,我会发在家长群里。你们让家长帮忙操作,或者自己用手机订好了,周日晚上订完,周一早上把手机交上来就行。中午订餐的同学,在班级里领餐、吃饭。吃完饭之后在座位上休息,不许大声喧哗,不许到处乱跑。”
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我家离学校不近,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中午回家来回就是一个半小时,根本不现实。出去吃的话,我对学校附近完全不熟,而且一个人吃饭总觉得怪怪的。
看来只能先订餐了。
“第五件事,军训。”李老师看了一眼窗外,“明天开始军训,早上七点十分操场集合,迟到扣学分。军训为期七天,每天上午七点半到十一点半,下午两点到五点。中间有休息时间,大家注意补充水分。”
她拿出一张纸:“军训服装今天会发,每人一套,包括帽子、上衣、裤子、腰带。回去试穿一下,不合身的今天下午来换。”
“第六件事,”李老师清了清嗓子,“最后一件了,大家再坚持一下。每个人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每人说三到五句话——你叫什么名字,你初中是哪个学校的,你的兴趣爱好是什么。”
她看了一眼教室后面墙上的钟:“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来。”
第一排靠门的同学站起来。
“我叫孙浩,初中是七中的,我喜欢打篮球。”
坐下来。
“我叫陈雨桐,初中是育才中学的,我喜欢弹钢琴。”
坐下来。
“我叫张浩然,初中是……”
自我介绍进行得很快,大部分人都说得很简短,三句话说完就坐下了。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打草稿——我叫林瑾祈,初中是十五中学的,我喜欢看小说。
嗯,就这三句。
轮到中间那排的时候,那个短头发的女生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大,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她似乎不太在意这些细节,大大咧咧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子的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我叫汐厌。”她说。
汐厌。
我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潮汐的汐,讨厌的厌。
好特别的姓。
“我初中是十五中学的。”她继续说。
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想要说什么。然后她突然笑了——就是那种很好笑的笑,嘴角咧得很开,眼睛眯成一条缝,整张脸都变得很生动,连带着她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女生也跟着笑了。
“我的兴趣爱好是——”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整个人都好像在发光,“cosplay。”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速明显快了一点,像是迫不及待要把这两个字说出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cosplay是啥?”
也有人点了点头,好像懂的样子。
但汐厌不在乎这些。她说完之后,嘴角还挂着一个收不回去的笑,站在那里,好像在等谁问她“你cos过什么”。
没有人问。
她就自己坐下来,椅子又“嘎吱”了一声。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离她不算近,但我能看到她的侧脸。她坐下来之后,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凑过去跟她说了什么,她又笑了,笑得比刚才还大,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晃动。
汐厌。
我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潮汐的汐,讨厌的厌。
汐是水边的潮汐,厌是讨厌的厌。水边和讨厌,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
像是一个故事的标题。
或者一个故事的开头。
我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汐厌。
写完之后盯着看了几秒,觉得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很好看。汐的笔画多,厌的笔画也多,写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潮水漫过沙滩。
然后我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cosplay。
写完之后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我们甚至都不算认识。
她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书包里。
自我介绍结束之后,李老师让人去领军训服。
几个男生主动去了,过了十几分钟,抱回来一堆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军训服,堆在讲台上。李老师按学号一个一个叫名字,叫到的人上去领。
我领到的时候,打开袋子看了一眼——上衣,颜色有点旧,像是被很多人穿过。衣服上面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我把袋子系好,放回桌上。
“好了,”李老师拍了拍手,“今天的返校就到这里。最后强调几点——第一,明天军训早上七点十分之前到操场集合,不要迟到,迟到扣学分。第二,军训服不合身的,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来学校换。第三,登记表没交照片的,今天下午四点之前交到我办公室。”
她顿了顿,又说:“明天开始就是高中生活了,大家收收心,好好训练。军训虽然辛苦,但也是你们高中三年里最轻松的一段时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意味深长。
我当时不太明白“最轻松”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散会之后,教室里的人开始往外走。
我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把登记表塞进书包里——下午还得来补交照片,想想就烦。
我背上书包,往门口走。
经过中间那排的时候,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汐厌的座位。
她已经不在了。
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好像没有人坐过一样。只有椅子歪歪斜斜地靠在桌子后面,没有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