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缠绵》峦白

111、7 抗拒

　　07

　　施予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她微弱地有了意识，她眼皮微微开合，挣扎着看清周围的一切。

　　再次陌生的人和陌生的环境，还有更加凌冽更加冰冷的声音，在滴滴滴地规律般地敲动着她的神经，她忽然想起了那个梦，在她昏睡前做得那个漫长梦境，她梦见景焰了。

　　施予朝着手的位置看过去，除了手背处被插入输液管，手指上夹着莫名夹子外，没有那枚戒指的存在。

　　她缓了口气，这才意识到她是活下来了。

　　活着真好，她为以前想跟景焰一起同归于尽的想法遗憾，她不想死了，她决定好好珍惜这具普通平凡的□□，打算好好活下去。

　　她也并不为景焰遗憾，那是他的梦想，他想带她离开，在某种程度上，他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的梦想。

　　他带走了她体内那腐烂黑暗的部分。

　　现在，她想要回家，想回到妈妈身边。

　　施予转身去找茉莉，可偌大的病房被包裹起来，除了等待之外，没有其他的办法。

　　她并不知道，谢景煜刚刚来看过她，他就透过那扇玻璃窗，愧疚又后悔地盯着她，生怕她再次受到伤害。

　　谢景煜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安排茉莉联系好国内最权威最顶尖的医院，打算将施予转回国内。

　　茉莉去办理了出院手续，而不肖片刻，载着医生和医疗设备的私人专机将会停落在医院上方，准备接他们回家。

　　谢景煜再次坐着轮椅来到了施予身边，他手上还缠着绷带，胯间还携带着尿袋，进了施予病房。

　　他要守着她，等她醒过来，他们要一起回家。

　　施予本就神经虚弱，她听到了轮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感受到了身旁有人在注视着她，她微微睁开了眼睛，看清楚了来人的模样，眼角的泪水不时落了下来。

　　是谢景煜。

　　谢景煜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将挡在她脸颊的头发拨在一边，擦干了施予脸上的泪珠。

　　“怎么又哭了？”

　　施予不说话，只是一直哭，她久久地盯着景煜看，这是他们那晚之后的第一次见面。

　　“傻瓜，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施予眼神向下，这才看到景煜身体一侧插着的尿袋，她别过眼，不再看了。

　　她咽下了胸腔里起伏的情绪，想象着那个情景，他怎么能忍受得了那个场面，他在她面前，永远是清醒、自矜、高贵的谢景煜，怎么能接受得现在这个样子。

　　“好了，别哭了。”谢景煜宽大的手捂住施予的眼睛，他不要看到她怜悯自己。

　　施予呜呜地哭着，就像小时候面对他一样那样无助，她只是感到伤心。

　　谢景煜一边用手捧着施予的眼泪，一边逗她开心，转过她的头。

　　“你看，我这样是不是很丑。”

　　施予不忍看，还是一直一言不发。

　　“医生说还得观察一段时间，要注意排异反应，我想要是早知道是你捐的，肯定不会反应的。”

　　施予现在这样，他没法跟她发脾气，要是知道是施予捐给他肾，他宁愿死掉也不忍心她这样伤害自己。

　　“所以，你得给我尽快好起来，要是让我知道你不好了，我也不会好了。”

　　“到时候，我们就一起去见景焰。”

　　“这个鬼东西，死了还这么不甘心，让我们这么痛苦。”

　　谢景煜边想边说，他没意识到，他的眼泪正一滴滴地落在施予手背上。

　　施予手背处冰冷，不知道是药水还是景煜的泪水。

　　景煜不再说下去了。

　　那是他们共同的伤心事。

　　施予看着景煜，他俯下身子，将整个上半身埋在她的手背上，肆意地吸着她身上清淡的香气，也许是为了证明他们还活着，也许是为了让施予托住自己。

　　还好她还在，她还活着。

　　他不至于跌落那个黑暗的深渊里去，往后他要紧紧地抓住她，不让她离开。

　　施予看着谢景煜，眼前的他有一种无措的脆弱，她听到他坚硬的躯壳在悄悄地崩溃，在某个瞬间，她觉得他变成了一个婴儿，他从那个束缚着他的壳子里走了出来，用一种悲哀且颤抖的方式，在祈求着她。

　　他在祈求着她的庇护和爱怜。

　　她的手同一艘船那般地，撑住了他的眼泪。

　　施予没有说话，她只是单手拖住了景煜的脸，似他那般地，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脑袋，安慰着他。

　　剩下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

　　两周后，施予恢复了过来，她已经乘坐专机回到了家里，安心修养着身体。

　　她从学校辞职了，一方面她不喜欢高校压抑的工作氛围，另一方面，她跟谢氏兄弟二人的事情闹得京市人尽皆知，学校里领导怕影响不好，请求施予主动离职。

　　她不愿纠缠，只想等身体元气恢复，她要去做别的事情。

　　一些更加重要的事情。

　　自她从小岛归来，她越发觉得生命的可贵和珍重，生命有限，人随时都会离去，景焰的愤怒和疯狂是点燃她狂妄精神的一把火，她不要那般狂热地死去。

　　她要活下去，而且是有意义地活下去。

　　施予想到这里，她忽然找到了自己生命的归处。

　　爱与恨会消失，但存在不会。

　　她找到了证明自己存在的事情，那就是去偏远山区支教。

　　她从那个偏远的城镇走到现在，从胆怯、彷徨、犹豫走到坚定、勇敢、博大，是爷爷给她的力量，是妈妈给她的支持，是景煜哥给她的鼓励，是霍礼给她的相伴，是景焰给她的力量。

　　施予伸出手去看，那里没有戒指，她总记得景焰最后跟自己告别的那个梦，她以为他要带她走了，可是他变成一个戒指，久久地套在了她的心里。

　　她记得，那天去看他，他的手上戴着那个戒指，在那个晚上，他还没有来得及拿出来递给她。

　　是来不及吗？还是他让她自己选择？

　　施予不恨景焰了。

　　也跟景煜……不再联系了。

　　这是她单方面地跟景煜断绝关系，她不想，再面对景煜。

　　回国后，景煜为施予安排了京市最好的医院检查和恢复身体，与此同时，他也要面临着每月一次肾脏功能的常规复查。

　　施予在家休养，但谢氏集团因舆论影响，危在旦夕，谢景煜没法丢下谢氏集团。

　　他不得不拿出如前般拼命的工作状态挽救谢氏危机，他拜访了以前的大客户和公司供应商，联络感情和分割利益，同时召开股东会、各部门工作会，安抚众人。

　　同时，他又去找了叔叔谢英峰，对叔叔承认了错误，表示是他的疏忽导致了景焰的死，往后，他要代替景焰尽孝，他就是景焰，并要求叔叔他们两人要统一口径，一致对外，挽救爷爷的心血。

　　谢景煜表现得当，无可指摘，任何人都看不出他有什么异样。

　　只有当他回到办公室，夜晚应酬完回到家的时候，那种身体的不适和力不从心才缓缓传来。

　　他觉得浑身都在痛着，那种身体的痛像蚂蚁一般啃噬着他无法呼吸，但他不知道是何种原因。

　　因为这痛和压力，他脾气变得暴躁和不理智，常常在一些小事上莫名地失控，尤其是当他知道，施予不愿意搬过来与他同住的时候。

　　他的愤怒和不理智再一次冲上了心头。

　　他要求她搬过来，是为了方便照顾她，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他要怎么办？

　　但是，施予拒绝了他的提议。

　　不止是一次的，而是三番五次，第一次，他打电话要求施予过来，并安排好了搬家公司，被施予拒绝，第二次，他工作忙，让茉莉上门跟施予谈心，并劝她过来，但茉莉上门后，根本连施予家门也没进，第三次地，他忙完了工作，去了施予家门口，她不接他的电话，根本没有理他。

　　谢景煜心立刻火了，他这才明白，施予不是不搬过去，而是她根本不肯见他。

　　她这样执拗和不理智的拒绝让谢景煜毫无办法，她在躲着他，他没法，只好让茉莉在她家附近蹲点跟踪施予，终于在一个清晨等到了她开门出去的身影。

　　施予要去学校办理离职手续，同时她已经约好了支教项目的负责人，准备下午进行面试。

　　就是在这个时候，茉莉及时抓住了她。

　　施予身子朝后微微倾去，在看清楚了来人之后，她站直了身体，微微笑了。

　　“怎么了？有事吗？”

　　“老板找你。”

　　施予又淡淡笑了，“我可没有老板。”

　　她以前是挺讨厌茉莉的，但现在，她还挺喜欢跟茉莉开玩笑的，茉莉是个挺可爱的女孩子。

　　“你没有我有啊，小予姐，老板说我今天要接不到你，这个月绩效就没了。”

　　“你这么卖命啊？”

　　“那可不，”茉莉说道之类，哈哈笑了，她原想从那里回来就辞职的，可没想到，回来后谢景煜给了她一点点谢氏股份，让她不得不更加卖力了。而且，她发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比起爱谢景煜来说，她更爱这明晃晃的金钱和股票啊。

　　别说谢景煜让她蹲点，就是让她住在施予家里也可以，嘿嘿。

　　施予似是猜到了茉莉的心思，她指了指不远处的车，说，“我一会还有事呢。”

　　“得，你们这一个比一个大牌，就糟蹋我这个打工人吧。”

　　施予低头，她不想见谢景煜，但也不愿让茉莉为难，于是决定一会面试结束后，去找谢景煜。

　　“你回吧，我一会给他打电话。”

　　“好！那没问题！”

　　茉莉比了耶，整个人一下子钻进了车里，她可算完成任务了，她高兴地冲着施予挥手再见，踩了一脚油门将施予甩在身后。

　　施予拿出手机，她看了看那个早已滑落在底部的微信名字，想了想，还是打了过去。

　　谢景煜还在开会，手机嗡嗡地在桌上旋转震动着，他看了一眼，看到了施予的电话，在迟疑了一会后，他暂停了正在进行的汇报，走出了会议室，听到了那边久违的声音。

　　“景煜。”

　　谢景煜心里忽然怔了一下，她现在确实会省略词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