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缠绵》峦白

101、25 葬礼

　　谢景煜一直在忙葬礼的事情。

　　他冷静沉着地按照二叔的安排完成工作，安排祭拜的时间、灵堂摆放、祭拜名单、现场布置，事无巨细地将爷爷的身后事安排好，一切完成的异常妥帖。

　　没有异议。

　　前来祭拜的各界人士都看着这位叱咤半辈子的风云人物，感慨他商业帝国的雄伟，并培养出了这般优秀的后代。

　　谢景煜一言不发地低头、鞠躬、致谢，看着他们送完爷爷最后一程。

　　他疲惫倦怠，但又极清楚极愤懑。

　　爷爷一向身体不好，以前他除了忙工作之外每周都会回次爷爷家里，看看他身体状况，在他身边陪陪他。

　　但近段时间，他时常去外地出差考察，作息也常日夜颠倒，再加上睡眠不足会议过多，整个人处在一种昏沉又亢奋的精神状态中，很少对爷爷身体关心过问。

　　直到爷爷中风住进医院，他还觉得凭借谢家的财力和如今的医术，定能救爷爷一命。

　　可是，很遗憾的，他想起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对他说：“很遗憾……”

　　是啊，很遗憾，这是谢景煜遗憾的事情，他还想让爷爷看着自己将酒店做起来，将业务做起来，将事业做起来。

　　可是，现在呢，爷爷就安静地躺在那里，接受着所有人的慰问。

　　是不是他太自以为是了？谢景煜想，他对爷爷的关心，到底是真的关心，还是一场安慰自己的表演？

　　他实在是痛恨自己。

　　施予穿了一件深色衣服来到了灵前，朝着谢爷爷的画像深深地鞠了一躬，她看到谢景煜站在那里，神色诡异难看，有一种深沉的可怕，是施予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的。

　　她想上前去，说几句安慰的话也好，她慢慢挪动着步子，站在谢景煜跟前，却迟迟说不出话来，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

　　谢景煜冷眼看着施予，两人并没有说话，施予便随着人潮走到了一边，挤出了谢景煜的视线。

　　葬礼举行了一早上，谢家人一直忙碌着，谢英峰随后安排亲戚众人吃饭，吃完饭后亲戚们都散去，剩下谢家人聚在一起。

　　谢英峰止不住的哀痛，于茵也有了几分伤感，谢景煜完全听从叔叔安排，不做他事，还有姑姑等人都前来帮忙善后。

　　“景煜，这段时间你辛苦了，过了这段时间你休息一段时间，公司的事你暂时先别操心了。”

　　景煜本想答应，但听叔叔言下之意，他如临大敌，一瞬间赶跑了他心中的悲伤和痛苦。

　　“不了，叔叔，我还是想坚守自己的岗位，您放心，我一定会做好的。”

　　谢英峰看了这个侄子一眼，确定了景煜眼中的坚定意味，明白强求也不会是有好结果，再说，他也不愿意在父亲的葬礼上爆发冲突。

　　“行，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说。”

　　谢景煜点头，以前，他看在爷爷的面子上会让步，但是现在，他绝对不会让步。

　　施予吃完了饭，在屋外等待，她想跟谢景煜说几句话，劝他节哀也好，劝他不要太伤心也好，爷爷生前对景煜哥那么好，她担心他。

　　结束了跟叔叔的谈心，谢景煜走了出来，他黑色西装肃穆庄重，整个人看起来消瘦了几分，装在那西装里更显憔悴。

　　他看了看站在门外的施予。

　　施予的表情语气不似之前那般有生气，他用一种极为冷淡又疏离的语气问：“有什么事吗？”

　　“景煜哥，你、你还好吧？”施予嗫喏地问道，但她眼神直视着面前憔悴无力又强装镇定的景煜哥，确定了他不好。

　　很明显地，谢景煜愣了愣，他白色瞳仁中布满了红色血丝，在施予关心的话语中闪过一丝脆弱，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淡表情。

　　“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施予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眼前人拒绝的神态打断了她的话，让她将话咽了回去。

　　她的心，像一只被纷乱意外缠绕着的蜘蛛网，经眼前这个脆弱人一吹，心便碎了。

　　施予不知道，她竟然会为了谢景煜心疼。

　　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受，她第一次，想伸出手揽过眼前人的肩膀，抱抱他。

　　景煜哥，从来没有被人拥抱过吧。

　　施予看着不远处快速移动忙碌起来的谢景煜发呆，她很快收回了目光，坐在一边，等着他结束。

　　她也在旁帮一些忙，多是一些引导和迎送工作，也算是为爷爷尽心。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叔叔跟姑姑回了家，景焰和景琛在国外未归，只剩下景煜一人在灵前守夜，夏夜里点点星光，凉爽的风从屋外灌入，他跪坐在爷爷面前，等待着这漫长一夜过去。

　　谢景煜看了看屋外的天气，天空中的星星闪烁几颗，爷爷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吗，他会在那里跟父母妹妹们团聚吧。

　　温热的火堆照着他的面庞，谢景煜去擦脸上的泪水，这还是他平生第一次哭出来。

　　突然，他听见屋外咚的一声，谢景煜回了神，立刻起身去看状况，不知是哪里的猫前来冲撞。

　　一出来，就看到歪倒在椅子上睡着的施予，她瘦弱的脸上有氤氲过的痕迹。

　　谢景煜上前，扯了扯她的衣袖。

　　施予这才醒来，一看时间，已经后半夜了，她揉搓开惺忪睡眼，这才看到眼前站着的景煜哥。

　　她听到他说：“快回家吧，别睡在这里。”

　　施予执拗不动身子，他没走，她也不想走。

　　“我陪你一起，景煜哥。”

　　谢景煜被这句话僵住了身子，无论是施予如何虚情或者假意，他都不会再对她似之前那般冷淡了。

　　他明白她的心，也明白了自己的心。

　　“不用了，你小心着凉。”

　　施予将一旁书包整理好，从未开的门看到里面爷爷的巨大画像，白天里人多她不好上前，但现在终于有机会陪着爷爷了，她小心地问谢景煜。

　　“景煜哥，我可以进去吗？”

　　谢景煜看了看冷清的身后，点了点头。

　　随后他跟施予一同进了灵堂前，两人守在爷爷面前。

　　施予拿起一旁的纸钱，半蹲下来开始烧，也不知是被烟熏着眼睛，还是那爷爷的面容，让施予倍感心痛。

　　以前爷爷总是对她很好，她还没有办法报答爷爷，他就这样离开他们了。

　　“景煜哥，你说人死后，灵魂还存在吗？”

　　谢景煜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是个唯物主义者，不相信灵魂，不相信虚无缥缈的精神，甚至不相信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这是他第一次在爷爷面前真正地面对自己。

　　他是个冷酷、自私、无情的人。

　　他不是爷爷期望的那样，有责任、担当、有勇气，甚至有大爱的人。

　　他一直假装自己是那样的人。

　　从爷爷不在的那刻起，他很快就接受了爷爷的去世，他知道，人不在了就是不在了，简单意义上的，物理意义上的不在。

　　他不相信某种意识，某种精神，甚至人的灵魂。

　　他只是痛苦，但他知道，他也很快会消化接受他的痛苦，不会因此停滞。

　　他甚至没有一旁的施予做得好。

　　谢景煜对自己很失望。

　　施予面前的火势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一抹平静的灰色，但她还是跪在那里，没有起身。

　　一旁谢景煜见状说：“你回去吧，这里有我。”

　　施予坚持：“景煜哥，我还是在这里陪你吧。”

　　谢景煜恼怒：“你听不懂我讲得话吗？”

　　时空凝滞，谢景煜不知道为何自己这一瞬间突然失控，好像将心中所有情绪倾泻而出。

　　施予愣在原地，有些受伤，但很快收拾好心情。如果在平时，谢景煜要是这样凶她，她肯定委屈，但是现在，施予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倔强和毅力，她就是不走。

　　偏偏不走。

　　她哪怕是站在这里，看着他就好，她要确认他没事。

　　谢景煜无话，直视前方，施予也不在距离他很近的位置，而是退到一边，两人各自在各自的方位，孤独地坐着。

　　他不是赶她走的意思，相反，他感激，但是他不愿意她这样陪着他，像是围观他最直接最隐秘的情绪。

　　他感觉不适，想推开她。

　　但施予令他没有办法。

　　良久，谢景煜掩饰着情绪，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你最近在干嘛？”

　　“学习。”

　　他又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了那个吻，那个不合时宜的亲吻。

　　轮到身后施予问：“你上次找我什么事？”

　　“想问你来着，不过没事了。”

　　“问我什么？”

　　在这样的场合下，爷爷是他最亲近的人，他想，让爷爷知道，也未尝不可吧。

　　“想问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施予顿了顿，顺着景煜的目光看过去，她也不打算欺骗爷爷。

　　“喜欢你。”她轻描淡写地说了起来，似乎这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一阵冷风灌进胸腔里，谢景煜止住了内心的悸动，那直白的情感和当下痛苦交织在一起，令他无处招架，他不打算接受施予的喜欢。

　　“不要喜欢我，好好学习，去过你自己的人生，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原来如此，他不止一次说过这样的话，上次是不要被男人骗了，现在是不要浪费时间。

　　施予笑了，哈哈大笑，笑声响彻整个灵堂，她在极力掩饰着心里的痛。

　　她就知道，谢景煜会讲一些没有用的废话来搪塞她，她的喜欢不值一提，她也正打算按照他的指示开始新生活。

　　“你放心，景煜哥，我不会纠缠你的。”

　　因为——

　　“我恋爱了。”

　　她对谢景煜的喜欢已经是过去式了。

　　话音刚落，谢景煜转过身，看着站在一旁的施予，眼里冒出了克制不住的疑问和怒火。

　　她的留下是为了在这个时刻，对他讲这样的话吗？

　　她现在能很自然地面对过去那个时刻，他当然可以拒绝她了，那么她做什么也都无所谓对吗。

　　在他的疑问和怒火面前，施予再次说出了她的决定。

　　她不仅恋爱了，而且，她的考试通过了，小声对面前说道：“景煜哥，我打算出国了。”

　　景煜身子微微一愣，而后意识被巨大的不理智攻陷，以往的克制化为冲动的怨气，他低头，朝着面前的施予，报复性地吻了下去。

　　夏夜燥热，她的唇是那般柔软，她的身体又是那般坚硬。

　　施予瞪大了眼睛，良久，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一个意料之外掉落的吻。

　　还有那句不甘报复的话：“你就这样报答我们谢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