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求生记》四月白

12、十二 慕翟看着一

　　慕翟没想到来一趟大理寺，还能再碰见一桩刑事案子。只是之前在殓房面对一众尸体已鼓足最大的勇气，这回又来两具白骨，他实在无力消受。
　　“宋爱卿，去看看。”
　　宋闻声小跑过去，跟曹应物聊了会儿，回来禀道：“陛下，近些日子工部一直带人在疏通洛都的下水渠，眼看着就要完工，谁知今儿在清理最外围的闸口时，发现了两具尸体。劳工一开始没看清，只当成普通的堵塞物，一股脑儿地就网了上来。这一网不要紧，原本还挂着肉的尸体，呼啦啦就成了白骨。曹员外郎怕惊扰周围百姓，这不，就把白骨连同周围的污物，一起抬过来了。”
　　“天子脚下竟发生这等悲惨命案。”慕翟忍住呕吐的冲动，“宋爱卿，好好查，务必把凶手找出来。赵时，回宫！”
　　说完便上了马车。
　　马车走得比来时快多了。转到朱雀大街时，慕翟才放开口鼻。
　　他正在查兵部尚书贪墨粮饷、倒卖二手军械的事，便有刺客来行刺，用的也正是本应报废或重铸的二手军械。这么巧合？那行刺他的，到底是卖家，还是买家？
　　正想着，慕翟闻到一股清香。
　　慕翟打开车帘，看见路边有个卖花的小摊位，便叫停了车。
　　这次出宫用的并不是皇帝的仪仗，只是一辆简易的马车。在外人看来，以为是哪个富贵子弟出街罢了。并不会多看几眼。
　　慕翟下了车，来到卖花女子的摊位前，女子才抬眼看向慕翟，“公子买花？”
　　卖花女子是个中年妇人，一侧的小桌旁还有个小女孩在帮忙拣花，瞧模样应是母女。
　　“若是把这些全买下来，要多少钱？”
　　女子笑道：“公子说笑。”
　　“我家人多，屋子多，后院还有许多娘子，我瞧你的花长得好，开得漂亮，闻着也舒服，就想买下来分给他们赏一赏。”
　　“公子瞧着就是大户人家，用得着专程在街边买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几朵野花？”
　　慕翟道：“正因为是野花，才新鲜有趣。何况，自己专程买的，总归心意不一样。”
　　女子意识到，眼前的主顾是真的要买花，并不是在开玩笑，很是高兴。“那公子稍等。我这摊位虽小，但全部拣择装篮，也要花些工夫。”
　　“不急。”慕翟说完，便双手抱胸，靠在了马车上。
　　赵时小声道：“陛下，在外耽搁太久不安全。不如陛下先行回宫，奴婢在这儿等着。待这些花儿啊草啊侍弄好，奴婢马上带回宫给陛下。”
　　慕翟说：“你看这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多热闹。”
　　赵时没听懂。但他察言观色多年，知道慕翟是不想先行回宫的意思，就知趣地闭嘴了。
　　慕翟就这么靠着马车，看着妇人不太熟练地搭配着花色，红白黄绿紫，清新雅致，然后一捧捧地小心装入手工编织的小花篮中。鼻端不时传来清爽的芬芳，慕翟短暂地放松了会儿。
　　羊肉汤？
　　不知为何，慕翟忽然想起了《慕云记》中的一个情节。是说有天晚上，慕诺和云书在街上不期而遇，俩人一个刚从军营回城，一个刚刚忙完公务下班，都没来得及吃晚饭。便一起在街边吃了碗羊肉汤。是慕诺找的地方，他还说这家羊肉汤是祖传的秘方，他小时候就常喝的，独一无二。
　　“赵时，你带人去附近找找看有没有卖羊肉汤的，若是有，就买两碗带回宫。”
　　赵时觉得从大理寺出来，皇帝就有些不对劲。一会儿要买花，现在又要买羊肉汤。皇帝何曾亲自关心过这种生活的琐碎？
　　“诺。”在皇帝心绪不佳时，赵时不敢有一丁点的异议，麻溜地带了两个人去买羊肉汤了。
　　没多大会儿，卖花的妇人说：“公子，都好了。”
　　慕翟便过去，看着一地的花团锦簇，不自觉露出一个笑。“都搬上车。”
　　待各色花篮子都办完，赵时正好提着买好的羊肉汤回来。
　　安置停当，便回了宫。
　　到承春宫时，之棠出来报说：“陛下，慕王醒了。”
　　慕翟忽然心情好了不少，亲自挑了两个篮子，“赵时，把剩下的花给各宫妃嫔分了去，就说是孤亲自给他们挑的。”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太后那里也送去些。”
　　还提着羊肉汤的赵时：“陛下，这……”
　　慕翟“哦”了一声，“羊肉汤给之棠拿着吧。”说完便匆匆进了承春宫。
　　寝殿中，太医正在给慕诺号脉。慕诺正半躺着靠在枕上，看到慕翟，慌忙就要起身下床，“陛下……”慕翟随手放下花篮，小跑几步把人按了回去，“皇叔躺好。”
　　慕诺虚弱道：“臣失礼了。”
　　“皇叔又救了孤一命，以后再别说什么失礼不失礼的话。”
　　今日轮值的是太医院院正时卿，医术颇为高明，号完了脉，说：“陛下，慕王既已苏醒，说明已脱离了生命危险。若是今夜不发烧，那再养个五六天，就可稍微下床走动走动了。不过，这回伤及肺腑，慕王原本就有病根，养伤这些日子，切忌忧怒多思，一年半载的，也不能动武。”
　　“行，孤记下了。时太医也辛苦了，开过方子，就回去歇着吧。”
　　“诺。”时卿从容地收拾完，便起身离去。走到门口时，看到两个鲜花篮子，捋着花白胡子笑说：“金佛草入肺，止咳平喘。白夜春气味温和，润而不燥，对肺虚者最为有效。青菀花，味苦，微温，宣肺化痰。这些花真不错，不但好看，也都能入药。慕王多闻一闻，有助于恢复身体。”
　　慕翟立刻道：“之棠，去把花篮提过来，放到皇叔的床头，离皇叔近一些。”
　　时卿又闻到什么，继续说：“羊肉也好。温暖滋补，益气强筋。”
　　慕翟就亲自从食盒中端出一碗羊肉汤，出锅没多大会儿，还是热的。慕翟把碗递到慕诺眼前，带着点讨好的笑：“皇叔，羊肉汤，喝一碗。”
　　慕诺抬手要接，不小心牵动伤口，倒抽一口凉气。
　　慕翟急问：“皇叔没事吧？”
　　慕诺摇摇头，“陛下，刺客……”
　　“这些小事，皇叔就别操心了。刚刚太医才吩咐过，切忌忧怒多思，皇叔只管把身子养好。其他的事，孤自会处理妥当。”
　　于秀丽从来没有过伺候伤号的经验，慕翟更没有。不管外壳还是芯子，在伺候人这一途，都全无造诣。
　　慕翟端着碗，有点不知所措。
　　“之棠，你来喂皇叔。”
　　两只手各提一个花篮正发愁摆哪儿好的之棠：“……”
　　慕诺笑了一下，“陛下，臣自己来就行。”
　　“不行。”慕翟把碗端得稳稳的。摆正好心态，怎么说也是救命恩人，亲自伺候一次，并不吃亏。再说，喂个汤罢了，又不是什么难事。慕翟深吸口气，拿起汤勺，盛满，喂到慕诺嘴边。
　　慕诺看了眼略显笨拙的慕翟，眼中带着点微不可察的笑，没再推辞，就着汤勺喝了一口。又问：“陛下可曾用膳？”
　　慕翟顿了一下，说：“孤吃过了。”说着又喂了一勺给慕诺：“皇叔觉得这汤的味道如何？”
　　慕诺却道：“陛下自己尝一尝不就知道了。”
　　“孤已经吃饱了。”慕翟转过头，说，“之棠，还有一碗是给你的，趁热喝了。劳累一直照顾皇叔，也该补一补。”
　　慕诺看着慕翟的侧脸，问：“陛下上午去了哪里？”
　　慕翟转过头，“大理寺。”
　　慕诺似乎明白了什么，垂下眼睫，咳了几声。平复后说：“臣知道一家更好喝的羊肉汤。陛下若愿意，下次臣带陛下去。”
　　慕翟说：“好。”
　　慕诺身子还很虚弱，慕翟没有再与他多说，一碗汤小心喂了半碗，慕诺再喝不下去了。
　　这时正好有个小黄门来报，姜满天回宫，要见陛下。慕翟便交代了一句，“之棠，好好照顾皇叔”，就去了前殿。
　　“陛下！”姜满天风尘仆仆，跪地一拜，慕翟把他扶起来，屏退左右。
　　大殿之中，便只剩了两人。
　　从三月二十六，到四月初四，短短八天时间，姜满天便来复命。办事效率，慕翟很是欣赏。
　　“大统领此行，可有收获？”
　　姜满天说：“陛下有命，臣自当竭尽全力。”说着从怀中拿出一本册子呈上。
　　慕翟接过，打开一本，略翻了几页，见所记皆是某年某月某日，旧弓入多少，留多少，旧箭入多少，留多少，旧枪入多少，留多少……某年某月某日，新刀入多少，留多少，新剑入多少，留多少……
　　姜满天说：“陛下所见，乃是兵器库的账册。入，乃是送入兵器库中的军械数目，留，则是贪墨之人私留挪用的数目。”
　　兵器库，一是负责暂存从军营回收的旧兵械，登记造册后送入兵器监销毁或重铸。二是存放兵器监打造的新兵械，以备军营兵将使用或更换。
　　慕翟看着眼前触目惊心的数字，沉默半晌。
　　姜满天说：“陛下，兵器监，怕是还有一本账。”
　　慕翟抬起头， “这种账册，应极为隐秘。爱卿从哪得来的？”
　　姜满天道：“陛下，这是副本。是失踪的兵器库主簿刘三贵的小儿子，交给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