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流转8毫米，半步天涯》米小加

5、Chapter5 8毫米，8

　　“这个世界可真小。”咖啡桌旁，李彤忍不住摇头感叹，左洁安静地坐在一旁。如果忽略刚才那疯狂的一幕，这个浑身包裹着知名时尚品牌的女人，也可以变得优雅。
　　这个世界果真很小。
　　李彤与左洁，竟然会是同事。

　　李彤轻描淡写讲述了往事，左洁对我敌意逐渐消退。只是，她不可能把我当朋友。哪怕她的姐姐已在病床上昏迷了三年之久，哪怕她明知道乔楚这三年来，想尽了一切办法让左安康复。
　　可是，我与乔楚的爱情，依旧无法被祝福。
　　于她，于整个世界而言。
　　苏秋，依旧是横亘在左安与乔楚之间的第三者。
　　一个被所有女人憎恨，永远都不到原谅的，小三。

　　“我只问你一句话，”左洁放下茶杯望向乔楚：“若我姐有一天醒了，你会怎么办？”
　　他掏出一只烟，点燃。沉闷的烟雾缭绕在头顶。

　　“乔楚，你们的爱情有多美我管不着。可是，”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我姐为你付出了这么多，若有一天她能够醒过来。到时候，你会选择谁？”
　　他坐在角落里，埋头专注地吸取尼古丁，沉默不语。
　　墨色烟雾渗透到他宽大的手掌中，修长温柔的指尖，沾染了几许沧桑。

　　“乔楚，你说句话！”左洁的情绪开始变得激动。
　　他抬起头呼出了一口气，浓郁的烟草气息弥漫在空中：“我……”
　　“左安。”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微笑着望向左洁：“在他的人生低谷，是左安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所以你放心，乔楚他……永远都不会伤害你姐。”
　　“好。”左洁露出了罕见的友善：“我姐昏迷了这么多年，我没资格说你们。可万一有天她醒了……到时候，但愿你们能做得到。”

　　夜渐沉，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璀璨灯火下，静谧华丽。
　　黑色轿车内，我与他，彼此沉默不语。

　　老狼的歌声缓慢流逝：
　　“那时候天总是很蓝
　　日子总过得太慢
　　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
　　转眼就各奔东西
　　……”

　　“今日……对不起。”他沉思了半晌，转眸望向我：“脸……还疼吗？”
　　我轻轻捂住右脸，淡然地摇了摇头。

　　“关于左安……”我鼓足勇气，问出了一直想知道的问题：“你爱她吗？”
　　他叹了一口气，望向远方：“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娶她？”如果说是为左家丰厚的财富而结婚，我定然不会相信。别人有可能，但是乔楚，绝对不会。
　　“她希望嫁给我。”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我对她……有责任。”
　　“哦。”我黯然低下了头。

　　“你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当我独自一人踏进C大的时候，你能想象我的绝望吗？”他从我身上收回视线，遥望远方流水线似的车辆，神色忧伤：“从那个时候起，我断绝了与所有人的联系。大家都以为是因为我考上了名牌大学，变得骄傲了。可是只有我自己清楚，那个时候，你是我唯一的动力。没有了你，读大学又有什么意思？”
　　“于是，我开始酗酒打架，惹事生非，甚至差点被学校开除。而左安，就是在那时认识的。”
　　“很善良温柔的一个女孩，总是有意无意出现在我面前，对我很好。当时我的脑子里满满都是你。她再好又如何？我很清楚，我不爱她。然而，我却犯了一个错误。”

　　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

　　“有一天我喝醉了酒，错把她当成了你，脱掉了她的衣服……从那天起，她成为了我的女人。”
　　“毕业后，她的父母坚决反对我们成婚。对此，我没有太过强求。可是我没有想到，她会自杀。她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向她的父母表示了非我不嫁的决心……”
　　“等她终于从抢救室苏醒过来的时候，我亦下定了决心：我要娶她。这个女人已为我付出太多，我不能再辜负她。于是，我们结婚了。”

　　“可是我没有想到，结婚尚未满一年，她却发生了车祸……”

　　“你问我爱不爱她，”他望着我，眸光里盛满苍凉：“她给我一种安定的感觉，我不清楚那是否是爱。可当我再次遇见你，死去了八年的心仿佛突然就复活了，我清晰听见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我很清楚，这才是爱！”

　　“秋，虽然我不能给你任何名份，可是我希望你知道，”他将车停在一旁，琥珀色的眸子满满都是深情：“我爱你。从十一年前开始，就一直爱着你。”

　　我的鼻子很酸，泪水不听使唤地向外涌。
　　我拼了命地想遏制自己的情绪，可是内心却越来越悲伤。
　　于是，我放声大哭。
　　“傻瓜，哭什么。” 他轻轻拭去我的泪水：“秋，我让你用鞋跟砸我，好不好？”
　　我哭得更加伤心欲绝。
　　他将我搂入怀中，温柔地道：“我们现在不是又在一起了麽？只要我们在一起，天下还有伤心事吗？”
　　……

　　夜已深。
　　黑色保时捷停在了小区门口，保安坐在岗亭内，安逸地打着呼噜。

　　他揉了揉我哭得红肿的眼睛，神色温柔：“你确定，今晚不邀请我上去？”
　　“嗯，我今晚有点……不舒服。”大哭一场后，我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
　　“宝贝，好好休息。”他在我的额头轻轻烙下一个吻：“明天见。”
　　“明天见。”我从副驾驶钻出来，站在车外朝他微笑。

　　我的手缓缓贴向他的车窗，轻轻地移动。他在窗内向我伸出手，贴上了对面玻璃。
　　隔着8毫米的车窗厚度，他的大手包裹了我的小手。

　　恍惚间，我仿佛回到了那个爬满阳光的正午时分。
　　那个时候。
　　他的左小指旁边，放着我的右小指，中间隔着一条三八线。

　　黑色保时捷缓速驶向归程。
　　我站在原地，安静地目送他离开。
　　突然间。

　　“楚！楚！――”我扔掉脚上的高跟鞋，跌跌撞撞地前向追去。
　　保时捷停了下来，车窗被摇开，他眼神诧异：“怎么了？”
　　我擦了擦额角的汗渍，气喘吁吁地冲他笑：“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我爱你。”
　　“傻瓜。”他伸出头，温柔地覆上我的唇，甘美的气息在彼此的唇间漫延。
　　“楚，我爱你。”
　　“秋，我也爱你。”

　　“回去吧，注意安全。”
　　“宝贝，明天见。”
　　“嗯。”

　　昏黄灯光下，我直立在路旁，微笑地望着他渐行渐远。
　　优雅低调的黑色保时捷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我收敛了早已僵化的笑容，一行清泪爬满面庞。
　　然后。
　　我迅速转过身跑回屋内，拎出早已收拾好的行李，摇手叫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去机场。”

　　“小姐，大半夜的，您这是飞哪呢？”
　　“新加坡。”

　　窗外的灯光不停变幻，像一条光影斑驳的五彩长河，还未来得及停步欣赏，又匆匆逝去。乔楚说，每一盏灯光背后，都藏着一个故事，当故事结束，灯光就会熄灭。
　　我想，此时此刻，绚丽照耀着这个星球的美丽灯光，定然少了一盏。

　　出租车内，我狠命捏紧了手中的机票。原来人在悲伤过度之后，内心就会平静下来，会突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这个时候，乔楚应该也到家了吧？

　　很快，他将会发现我留在他汽车后座的文件包。
　　然后，他会看见粘贴在文件包上的一张便利贴：乔楚收。

　　他将会打开文件包，然后看到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我的辞职报告，报告上的日期是：今天。
　　另一份，是我一个病人的康复报告，那个病人的名字是：左安。

　　一个星期前，我对左安进行常规电波检查，发现她的脑细胞异常活跃。
　　对于一个昏迷已久的植物人而言，突然活跃起来的脑细胞意味着什么，我很清楚。于是，我动用了一切资源对她的苏醒日期进行预测，然后终于得出了一个准确时间：明天。
　　左安，将在明天苏醒。
　　而我，将在今夜离去。

　　八年前，命运的轨迹偏离了预计方向，我与他之间错了位。
　　八年后，我亲手扼杀了自己的幸福，孤单一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左安的昏迷，给我找了一个爱他的理由：他太孤独，需要人照顾。
　　于是以这个为借口，我与他心安理得地相爱。
　　正如他所说，左安，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醒来。
　　而眼睁睁看着他一辈子孤独，我做不到。

　　如今，左安即将苏醒。
　　离开，是我最好的选择。
　　这个善良的女子，为他已付出了太多太多，她值得拥有幸福。

　　十一年前，他和我是同桌；
　　我和他的指尖，相距8毫米；
　　那时候我以为，我和他的距离，近得可以忽略不计。

　　八年前，我不小心后退了半步；
　　我们之间，却相隔了整个人生。
　　于是我明白了。
　　原来8毫米，可以是天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