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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赤苇京治(正文) 一点BE文 ...

  •   《青春坠落在有你的梦》

      一点BE文学。全文8.8k,第三人称。

      1-

      天气说不上好,从写字楼的落地窗向外看,灰色的云严丝合缝地盖在大厦楼顶,不留给人一丝喘息的机会,期待中的一场雨,却迟迟没有到来的迹象。赤苇京治只是在茶水间等咖啡的时候匆匆地瞥了一眼,咖啡机结束运转的声音响起时,他又拿着杯子,匆匆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前。

      临近截稿日的出版社,总是忙碌得让人顾不上休息。回到家时,时间已经接近深夜十一点。赤苇京治却不由得感慨,“竟然还有时间回家……”

      他拿出在便利店购买的热便当,坐在餐桌前,独自用餐。晚上的时候,母亲似乎打了个电话过来,当时他正忙着工作,没有接到,不知现在会不会太晚了。

      但是赤苇京治还是打了电话回家。

      母亲只是说了一些琐事,赤苇京治只是用心听着,对事事做出回应。按照习惯,一般后面就是表达关心,今天却似乎有所不同。

      “对了,家里最近收到了一封给你的信。”母亲说道。

      “给我的信?”

      21世纪了,赤苇京治想,谁还有这个闲情逸致给他写一封信,甚至没有寄到他现在的住所,而是自己的老家。或许是以前认识的人,但是……会是谁呢?

      “是呀,一封信。寄信人叫什么……”母亲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去找那封信了,“哦,找到了,叫森川雪音。”

      “……森川雪音?”赤苇京治的声音有些不可置信。

      “对,这是谁呀?”母亲八卦问。

      赤苇京治很快理了理思绪,这才回答:“高中的同学。”

      “哦~你当时的女朋友吗?”

      “没有这回事。”

      挂了电话,赤苇京治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发了很久的呆。

      森川雪音和他在高一时是同班,她不喜欢说话,担任了班里的图书委员,在放学后常常要去图书馆轮值,负责整理图书和登记借阅的书。高二时他们便不是同班了,但她还是图书委员,赤苇京治常常在图书馆和她见面。

      直到第二学期最后一周,学校里传来了她去世的消息。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雷声把赤苇京治从思绪中拉回现实显示,他看向窗外,伴随雷鸣而来的是一道刺破黑夜的闪电。

      白天时期待的那场暴雨,在深夜姗姗来迟。

      2-

      京治同学:

      你好。

      很抱歉,非常失礼地直接称呼了你的名字,这是我一直以来都非常想要做的事。只有在信里,我才敢做如此越矩的行为。

      写这封信的目的,只是想给我的感情写下一个句号。

      京治同学,我喜欢你。

      感情的事真的很玄妙,我们明明只见过有寥寥数面,我却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你了。现在想来,也许是你在图书馆对我说“不是你的错”时,我就已经心动。

      或许你看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有这么和我说过了。但是这句话,我至今仍然记在心里。在我临近崩溃的时候,它拯救了我许多。

      十分遗憾的是,我似乎已经崩溃了。

      为了不让你能再次拯救我,所以我决定,让十年后的你再收到这封信。

      ……

      3-

      名叫雪音的16岁少女在那个雪夜被冻死在离家不到十分钟路程的街头。

      那年是个寒冬,因为太冷了,几乎家家户户都是闭门不入如,森川雪音的尸体埋在厚厚的积雪之下,在冰雪消融的第二天才被发现。在东京冻死是一个罕见的新闻,当时还被媒体报道了。

      赤苇京治早就知道直到这个新闻,在当时的学校里也被议论纷纷。他重新在网上找到了当时的报道。警方经过调查,排除了刑事嫌疑,把案件办结在雪音在回家路上,走到冰面上无意摔了一跤,崴了脚,动弹不得,手机也被摔出去,捡不回来,因此被冻死的意外事故上。

      媒体报道中,雪音抱着膝盖蜷缩在巷子里,身上的外套被脱去,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她身边,她穿着薄薄的单衣,迎接自己死亡。网络上的科普说,当人体出现严重失温时,大脑会出现异常反应,让人误以为自己很暖和而进行“反常脱衣”动作,最终加速死亡。

      不足一百字的新闻是森川雪音长达十个小时的无尽煎熬。

      白色的雪把世界上的一切都吞噬。即使是天黑了,窗外也是白茫茫的一片冰封雪冻。望不见月亮,东京也看不见星斗,但是雪会在沉默中将所有掩盖。

      在当时,她会想什么,会后悔吗?

      这都是赤苇京治无法体会到的。但沉浸在那些文字里时,赤苇京治也觉得浑身发凉,他下意识拢了拢外套,却发现此时是夏季,自己根本没有穿外套。

      与此同时,另一篇非官方媒体的报道里有一句话引起了赤苇京治的注意。

      “雪音少女暴露在外的皮肤处上有多处新旧不一的伤口,警方询问家人是否进行进一步尸检,被她的父亲拒绝并要求交还遗体。目前,遗体已于三日前完成火化。”

      赤苇京治的鼠标缓缓划过那段冰冷却残忍的文字。

      伤口……变多了啊。

      4-

      赤苇京治是学校图书馆的常客。他会在排球部的训练前后到图书馆去借书、还书。这天因为加了一场训练赛,他来到图书馆的时间有些晚了。

      因为是还书的截止日期,所以赤苇京治还是想来看看有没有关门。

      他推开门,迎面撞见背着书包正要离开的森川雪音。

      后者也没想到此时还有来客,被吓得惊呼一声,向后跌去。她本以为是摔倒、受伤的结局,却戏剧性地被赤苇京治拉着手腕,借他力正了身形。

      惊魂未定,森川雪音匆忙抽回手,又连退几步。她拍拍自己的脸,看着地面,故作镇定地问:“你是要来还书吗?”

      同班了大半年,这是赤苇京治第一次听到森川雪音那把有一些空灵的嗓音。语气低沉,不及同龄人的那般有活力。

      “是的。”

      森川雪音回到图书管理员的桌面,从抽屉里拿出还书登记本,摊开放在桌面上,又接过赤苇京治递来的书。

      耳畔传来操场上体育老师驱赶学生离校的尖锐哨音。学校里的红外线消毒机已经用了很多年,运转起来会有“嗡嗡”的声响。在图书馆里的两人,沉默地做着各自的事。

      登记完,赤苇京治将登记本合上。森川雪音的书包也放在桌上,书包的材质是帆布,和总是把校服、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主人不同,这个书包已经有些褪色了,上面还有一些用其他材质的粗布缝制的补丁。赤苇京治想起偶然听到的,同学们对森川雪音的传闻,“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还要装得很富的样子”。

      还完书的森川雪音回到台前,看到他还在图书馆内,抿了抿唇角,“不用等我。”

      “今天麻烦森川同学了,我想要向你道谢。不如一起走,我请你喝饮料吧。”

      森川雪音摇了摇头,“我接受你的谢意,但是抱歉,我不喝饮料。”

      她将视线移到别处去,双手在身前局促地交互在一起。同为内向的人,赤苇京治知道她已经耗尽交流的精力,很识相地先行离开了。

      “赤苇同学。”森川雪音突然叫道。

      “怎么了?”

      “如果你下次还要在闭馆时间以外还书的话,麻烦提前和我说一声。”

      赤苇京治有些感激地点点头,“谢谢你,森川同学。”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是赤苇京治和森川雪音的第一次交流。

      那之后,赤苇京治便对森川雪音有些关心。他发现,无论天气多热,森川雪音总穿着长款的制服,也一直穿着黑色的长袜。她从不去上体育课,也会在教室里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无论周围有多吵闹,她总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书。

      经过的同学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把她的课本蹭到地上去。同学向她道完歉就走开了。她把书背扣在桌面上,低下头伸手去把课本捡回来。

      那时,赤苇京治看到了她小臂上的伤疤,还是触目惊心的鲜红色。

      放学后,赤苇京治去图书馆借书。森川雪音正坐在管理员的桌前看《雪国》,赤苇京治也拿了一本《雪国》递到她面前,森川雪音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递来借阅登记本,摊在他面前。

      赤苇京治一边登记,一边貌似不经意地问:“我可以看看你手臂上的伤口吗?”

      森川雪音愣住,惶恐在下一秒钟就蔓延到她的脸上,她的手臂也被缩回桌面之下。

      “……这没有什么好看的。”森川雪音难为情地说。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依然空灵。

      “你需要帮助吗?”赤苇京治问。

      直到赤苇京治登记完,森川雪音合上登记本,她才说:“不用,没事。”

      晚上回到家,赤苇京治漫不经心地翻阅《雪国》,心里却是想着森川雪音的事。或许他不应该多管闲事,但是没有人看到那触目惊心的长长伤口会去不在意。

      赤苇京治发现自己想要帮助森川雪音,却无能为力。

      在把《雪国》还回去的那天,两人对坐在图书馆的桌前,赤苇京治一边登记,一边对森川雪音说:“说实话,我不是很能理解这本书。”

      “为什么?”

      “岛村一次又一次地为了一个艺伎从东京往返于东京和雪国,可是他无法理解驹子,也就不能真正拥有她,只为了短暂的欢愉,这有必要吗。”

      森川雪音把赤苇京治还来的书收到自己面前,摩挲着冰冷的硬质封面,眼神有些哀伤地说:“可是,即使永远也无法理解,谁又不向往那片永不可触及的雪白世界呢?美总是转瞬即逝的,但是在雪国里,这里永远都很美。”

      “可是他到了最后也无法拥有驹子。”

      “即使岛村永远也无法理解驹子,更不能拥有她,但是他和驹子相处的美丽瞬间,也会照亮他的世界。”

      “赤苇同学,”森川雪音空灵的声音念起他的名字,“你说,我们的人生会遇上那样的美丽瞬间吗?”

      森川雪音微笑着,却仿佛在哭着求救。赤苇京治想起来她手臂上那血淋淋的伤口,有些恍惚,他回答道:“会的,你会的。”

      他再一次感受到弱小的自己是那么无力。

      临走前,赤苇京治对森川雪音说:“如果你受到了伤害,这不是你的错。”

      森川雪音攥着自己的手,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的人。

      “谢谢。”

      许久,她才小声地说。

      那句感谢引得赤苇京治的鼻子酸酸的,这是他唯一能为对她做的事。

      “没什么。”

      赤苇京治飞快地离开了图书馆。

      5-

      再次从回忆的梦里苏醒。

      赤苇京治坐起来,他又打开森川雪音写的那封信。

      同样的文字,这些天他不知道读过多少次了。

      或许,她还留下了其他它的文字想要被发现。赤苇京治猜想。

      6-

      趁着交稿日结束后的周末,赤苇京治回到了高中的校园。此时只有体育社团的学生在体育馆和操场里训练,教学楼里鲜少见到人影。

      图书馆的门紧紧闭锁着。

      木色的门在多年的风吹雨打中变得有些泛白,就像森川雪音的书包,破旧了,褪色了,上了补丁,仍在使用。但是站在长廊里,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里面被图书委员们打扫得十分整洁,桌椅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就像森川雪音的这个人,总要梳妆一番才来到学校。

      “赤苇同学?”

      身后的声音把赤苇京治从回忆拉回现实。不知道什么时候,高一时的班主任突然出现了。赤苇京治连忙向她问好。

      “秋元老师,好久不见。”

      “嗯,我远远看着像你,走近来看真的是本人。”数年未见,当年还很年轻的老师也不得不经历皱纹的侵蚀,她仍和善地笑着,“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思忖数秒,赤苇京治还是说出了他的目的,“您还记得森川雪音同学吗?”

      秋元老师的目光突然忧伤起来,她扶了扶眼镜,看向长廊外面的天空,“你在找那个可怜的孩子啊……”

      高一时,秋元老师需要对特殊学生进行家访,班上的特殊学生就是森川雪音。她听到了一些传闻,也很关心森川雪音的安危,但是她着实不敢去她的家。

      迫于工作任务,秋元老师不得不去。

      邻居见到秋元老师站在森川家门口张望,纷纷上来问她的目的,然后告诉她,这家里的主人是个疯子,最好还是不要靠近为好。秋元老师硬着头皮推开门,锈迹斑斑的铁制质矮门发出刺耳的噪音,它没有上锁,人很轻易就进去了。

      森川家的院子很破旧,没有杂草,但是也没有种植植物,一切都是荒芜的,只有碎的酒瓶玻璃嵌在泥土里。垃圾的酸臭味直冲脑门。

      “嘭!”

      家门被打开,一个中年女人被摔了出来,倒在地上。男人骂骂咧咧地出来,把酒瓶也摔在地上,“没有任何*用的臭娘们,赚不到一分钱你还敢回家,你不会去卖吗?!”

      秋元老师愣楞在原地,只一个恍惚间和那个女人连通了知觉,便已觉得痛苦万分。

      男人看到了秋元老师,“你是哪里的?”

      “我是枭谷学园的秋元梓,雪音的班主任,我来进行家访的。”秋元老师的语速飞快,生怕说慢了自己也要被打。

      “哦,”男人没再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烟,踹了一脚倒在地上的女人的腹部,“你处理一下。”

      倒在地上的女人发出一声闷响,但是没有动弹。

      直到男人骂骂咧咧地走后,女人这才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扒拉了两下头发和衣服,虚弱地说:“雪音还没回来,请您先进来吧。”

      ……

      “她和她的母亲都很是可怜。”没有人听了森川雪音家里的故事不会心生怜悯,包括赤苇京治。

      秋元老师趴在栏杆上,“据我所知,那不是她的生母。这已经是她父亲的第三任妻子了,留下雪音的是第一任,已经去世了。”

      那不是家,是地狱啊。赤苇京治忍不住想。

      森川雪音短暂的十六年人生都生活在人间炼狱里,住在地狱一般的家中,唯一能获得喘息的地方,叫作做学校。

      她将无处安放的感情寄托到了赤苇京治身上,但是她知道,陷在泥沼里的自己是不能表露任何感情的,否则,那就是再拖一个人下水罢了。

      7-

      不再同班后,赤苇京治只能在图书馆才能见到森川雪音。她万年不变地保持着一样的发型、性格,以及行动轨迹。

      有些不同的是,赤苇京治和排球部的学长们在天台吃饭时,见到了独自在天台读书的森川雪音。等学长都下楼午休时,他又回来找坐在阴影里的森川雪音。

      她这次在看加缪的《快乐的死》。

      暴露在长袖外面的手腕上,有一道一道的疤痕。

      “你手上的伤痕好像变多了。”赤苇京治坐在森川雪音身边,说道。

      森川雪音这次没有着急把那个伤口藏回袖子里,她的右手在左手的那些伤疤上摩挲。

      “我尝试割腕,但是那太痛了,我刺破了手臂,就不敢了。”

      赤苇京治紧锁眉头,抓起那只手臂,仔细看了她手腕上的伤口,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都有,有一道新得仿佛里面还能淌出血来一样。这是他第一次对同学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说话,“你在尝试自杀,为什么要这么伤害自己?”

      森川雪音看着自己被拽得生疼的手腕,有错愕地看着他恼怒的表情,愣了好几秒才如实回答:“我不想活下去了。”

      这也是赤苇京治第一次听到有人告诉自己不想活了。他怔怔的,森川雪音趁机收回自己的手,两个人都沉默了许久。

      “为什么?”赤苇京治问。

      “不知道啊,”森川雪音耸耸肩,“有时候,有些行为只在那一个瞬间——自从我发现,我这样的人即使拥有了金钱和名利也不会感到快乐开始。”

      赤苇京治并不知道森川雪音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面对一个想要寻死的人,不去拯救她,这实在是太冷漠了。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森川同学,不要死,我们还很年轻,还有很多美好没有体会过。”

      森川雪音没有对他的话做出回应,而是仰起头,看着外面的天空,“赤苇同学,你说,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下雪呢?”

      “也许下个月吧。”赤苇京治也跟着仰头看了看。

      “真让人期待啊……雪。”

      “等到寒假的时候,我们一起去‘雪国’吧。”

      听到赤苇京治的话,森川雪音难得地笑了笑,她眯着眼睛,看向神色认真的赤苇京治,“你在用约定的方法留下我吗?请恕我拒绝,我要自己去。”

      “那……祝你玩得开心。”

      两个月后,冰雪覆盖了东京。

      森川雪音独自前往了她的“雪国”。

      8-

      “如果你想找森川的话,或许可以去她家里看一看。”

      秋元老师把森川家的地址发给了赤苇京治。

      从学校离开的那个下午,赤苇京治就循着地址找了过去。

      两层的楼依然是有些破旧的样子,大门外面的名铭牌依然写着“森川”的字样,但是赤苇京治所能见到的一切已经和秋元老师描述的不太一样了。那个覆了一层厚厚红锈的铁制质矮门已经换成了新的,它从里面上了锁。

      隔着矮门可以看到院子里不再是一片荒芜,而是全部填平做了硬化,用来放置一些生活里的大件杂务。

      “你找谁……”沙哑的中年女声问。

      赤苇京治循声望去,那是头发里已经有了些银丝的女士,约莫和自己的母亲差不多年纪。是森川雪音的第二任养母吗……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想来找……森川雪音。”

      女士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她已经死了十年了。”

      “我知道……我是她的高中同学,我……”赤苇京治一时不知道怎么说谎言。

      “你跟我进来吧。”

      女士打开了门,把赤苇京治引了进去。

      森川雪音的房间在二楼的角落,即便从她去世开始,第三任太太也没有把它清理掉,所以她住进来的时候也没有收拾,就只是让它保留着住原有的样子。

      “对了,我是第四任太太。”女士说,“雪音这个孩子在这附近很有名,我嫁过来的时候听邻居说过。”

      “那……森川先生呢?”

      “死了。他是做催收的,三年前和欠债人在斗殴的过程里头被棒球棒击中,在医院抢救了几天,并发感染死了。”

      森川太太倒了茶,看到赤苇京治有些疑惑的地眼神,自嘲地笑了笑,“你想问我为什么嫁给这个狗男人是不是?”

      赤苇京治乖乖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欠债家庭里的人,他说不嫁过来就把我和我的前夫打得半死。为了保全,我没有选择。虽然我的前夫还是被他打得半死,我嫁过来也差不多。”

      在森川太太的默许下,赤苇京治走进了森川雪音的房间。里面的一切都十分整齐,上面覆了厚厚的一层灰,书架上有几本书,书桌放着那本《雪国》。厚厚的草稿纸压在《雪国》下面,赤苇京治忍不住拿起来看,上里面是森川雪音写的小说。

      主角是一个小女孩,森川雪音没有给她起名字,只叫她“女孩”,她想像青鸟一样去四处寻找幸福,但是她所到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是炼狱一般的存在,即使她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了金钱、健康、名利、爱情,但是到了故事的末尾,女孩已经变成了老太太,她仍然没有找到幸福。

      “早知道就不去找了,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幸福。”

      故事的结尾,老太太如是说。

      森川雪音的文字未经雕琢,却字字泣血。

      “很抱歉,真的很抱歉……”赤苇京治翻阅到最后一页,结局落在那句话上,他忍不住说。

      但是房间里空无一人,他不知是在对谁说。

      赤苇京治拿着手稿出去问:“请问这个我可以拿走吗?”

      “拿吧拿吧,这些东西在想念她的人手里或许更有价值。”在做晚饭的森川太太摆摆手。

      她没有留赤苇京治吃饭,后者也没有久留,在晚饭前便先行离开。

      7-

      猿杙大和学长发来一个联系方式,并说:听说你在找森川雪音的消息。我妹妹是你们那届的,她说这是和森川雪音玩得好的人的电话。

      朋友?

      赤苇京治感到有些神奇,他感觉自己也算是关注森川雪音的人了,却从来不知道她还有一个朋友。

      但这也是在情理之中。

      如果没有朋友的存在,森川雪音要怎么熬过那些个漫长却又难眠的夜晚呢?

      赤苇京治看着手机里的那串数字,最后还是决定拨通它。

      “您好?”电话那头的女声问。

      “您好,我是赤苇京治。”

      电话那头默了一会儿,那个女声毫不震惊地说:“我等你给我打电话好久了。”

      看来,信就是她寄的。不过时至今日,赤苇京治已经不想在意这些个细枝末节了。

      朋友和赤苇京治约在墓园里见。

      赤苇京治带着花赴约。

      那是要送给森川雪音的花。

      “我叫灰谷文。”朋友穿了黑色的素裙子,不知道在墓前站了多久,听到赤苇京治打招呼才回过头来,向他自我介绍,“是雪音的朋友,或许也是……唯一的朋友。”

      “请问……我们在学校里见过吗?”赤苇京治问。

      他对灰谷文这个名字并不熟悉,但是却觉得她的脸很熟悉。

      灰谷文笑了笑,“很正常,我也是图书委员。”

      “啊……”

      两个人站在墓前,上面是森川雪音灰色的照片。她长眠于此。

      他们一起祭拜了这个还在十六岁的女孩后,将花留在了墓前,两人又一起去露天咖啡馆喝了咖啡。

      灰谷文点了支烟,才说道:“雪音是自杀的。”

      “……我知道。”赤苇京治说。

      “她摔倒后,为了不让自己求救,把手机扔到了捡不到的地方。或者,她根本没有摔倒。” 灰谷文继续说,她看着天空,手指熟练地把烟灰弹开,它落到地下,仿佛一片灰色的雪花。

      在漆黑寒冷的雪夜,父亲让森川雪音出门帮他去买烟。外面太冷了,她想拒绝,但是却被父亲直接举起来摔出了家门。

      还没来得及穿好外套的森川雪音坐在家门前,外面已经下了一天一夜的雪,气温低得森川雪音手脚冰凉。继母从在二楼的窗户上扔下来两件外套,森川雪音穿上,但仍然觉得冷。

      即便如此,她知道,没有烟抽的父亲会把自己打死。

      “吱呀——”

      年久失修的铁门推开时会发出又大又难听的声音。

      森川雪音用手推开雪堆,慢慢地走在熟悉的道路上,看着这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因为雪的折射,冬天的夜晚比夏天的夜晚亮很多,什么都是银光闪闪的,她仰起头来,东京的夜晚难得能看到漫天的星河。

      不知怎的,森川雪音想起了《雪国》里的漫天大雪,她感觉自己也走在那通往雪国的隧道中。

      因为没有人出门,家附近的便利店没有开门。森川雪音没有买到烟。在回去的路上,森川雪音突然萌生出了不想回到地狱的念头,她想留在雪国里。

      直到这时,森川雪音才发现自己的用来推开雪堆的手早已冻得通红。而她的脚,似乎在被父亲摔出家门的时候,骨折了,脚踝的地方肿了起来,因为太冷,她刚刚竟然没有发觉。

      她干脆躲进巷子里,坐在雪堆里,看着雪景。

      手机……森川雪音从口袋里面摸出来手机,给灰谷文发最后一条消息。

      “文,我爱你。”

      她把手机扔到了远处的雪堆里。

      不知道夜有多深了,森川雪音感到有一些热,她脱下外套,但是外面还是亮堂堂的,她用自己最后的理智,控制自己不能褪去里衣。

      在美丽的雪国里,森川雪音感到自己想要睡一觉。

      她想到了赤苇京治,她喜欢这个高高瘦瘦,十分温和的男同学。在弥离之际的那个梦里,森川雪音见到了他。

      他们一起牵着手,穿过那条漫长的隧道。

      “非常抱歉,赤苇同学,我好像要比你先到了……”

      9-

      ……

      京治同学,你有看到吗,今年的雪下得很大,我忍不住想起你和我约定一起去雪国游玩。那时的你劝我不要死,一起去旅行。那一个瞬间,我无比动摇,但是我很快就又会想,为了那虚幻的、转瞬即逝美好留在这个地狱一样的世界里,实在是太痛苦了。

      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谁的错,对错已经没有意义了。

      也就是从我决定开始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便决定好了自己的去向。

      或早或晚罢。

      但是我仍然想告诉你一句,我喜欢你。因为你鼓舞了我许多,我也想在你迷茫的时候鼓舞你。如果你在未来感到痛苦的时候,想到要你也是值得被喜欢,被爱的那就好了。

      祝愿你诸事顺利,幸福美满。

      森川雪音

      2012年11月

      10-

      第一片雪花落在关东大地的时候,作家森川雪音的小说出版面世了。

      编辑赤苇京治在故事的末尾帮她把还没写好的结局补充了上去。

      变成老太太的女孩在冬天最冷的那一天结束了自己寻找幸福的一生。死后,她的灵魂来到了一个美丽的地方,这里不会下雪,永远都是春天,草总是绿的,鲜花常常盛放。她在这里不会变老,永远都是女孩。这个世界的人都爱着女孩,赞美她的一切,也会每天都和她一起快乐地玩耍,共同享用这个世界里取之不尽的美食。

      他们吃饱了,便牵着手,唱起歌。

      在歌声中,女孩终于收获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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