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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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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方尽须白眉发抖落了下,见到孙女也很诧异。
随后面容涌上些担忧,“你怎么……”
方雪仪已经迎了过去,左右瞧瞧,见方尽没什么异样之处,有些心虚地问道:“爷爷是来找我的吗?”
她是跟着黎不晚趁夜偷偷溜出来的,没有告诉方尽。
方尽摇摇头,“非也。”
抬眉看了看骆骨余,捋下胡须,道:“是骆公子请我喝茶。”
黎不晚听了方雪仪的话,也是吓了一跳,“你跟随我出来,没告诉爷爷?”赶忙问一声。
“呃……”方雪仪答不出,目光躲闪,一看就是做了错事的心虚模样。
“哎呀。”黎不晚不省心地摇摇头。难怪爷爷这么晚了还过来。
“既然骆公……呃。”卡住了,黎不晚顿一下,换个说法,“既然他请爷爷喝茶。”
指指骆骨余,转头对方雪仪道:“你就留下一起吧。”
人家爷爷都找来了,断没有再让她跟着自己瞎跑的道理。
然后又肃起圆圆眼,正经嘱咐,“以后没有爷爷的准许,可不能再这样乱乱跑了。”
方雪仪瞅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黎不晚明明和她一样小小年纪,却偏偏故作小大人的模样很可爱。
方尽也跟着笑笑。不过这笑里带了点无奈。
孩子们到底还是年纪小,听不懂“请喝茶”这句话里面的玄机。
阅了净仔细听着方尽说话的声音,没有出言干预他们聊天,但眉头不知不觉地皱起了。
客栈伙计明明说,那夜那个打更人的声音,一开始是清脆的年轻男子之音,后来是略显娇媚的阴柔女子之声。
差别甚大,是以才引起伙计注意,令伙计记得清楚。
可方尽的声音苍老浊缓,透着慈祥,似乎根本对不上。
阅了净想了想,眯眼确认一句:“你……是八卦镇打更人?”
方尽迟疑下,应一声,抬眼问道:“你们找打更人做什么?”
阅了净仔细端详他,暗暗凝了剑气,只道一句:“是那就没错了。”
若他有意伪装,不怕打不出真面。阅了净周身凝气,欲凌厉出招。
这时,骆骨余突然起身。
他指节娴雅推开了雕窗,侧脸一句:“你不是忙吗?”瞧向黎不晚的方向。
黎不晚一愣,点点头,“对。”经提醒,她再次看下天色,一拍脑袋。
着实不能再拖了,再拖天就快亮了。
顾不得再分神多管方雪仪和爷爷的事,反正爷孙俩团圆,黎不晚敛了热心,冲方雪仪简单交代了几句,告辞道:“那我走了。”
踏上窗棂,不忘又回首提醒骆骨余一句,“茶水记得滚得热热的。”
毕竟是请老人家喝茶。
很快身影就消失在夜色中。
骆骨余遣走了容易节外生枝的因素,关了窗户。
他回身,这才漫不经心问向方尽:“老人家刚才说什么?”
白烟袅袅,天泉水红炉滚沸。
方尽道:“老朽刚才说,你们找打更人做什么?”
骆骨余笑了。优雅擦擦手,看过去,清隽一句:“做尸体。”
方雪仪送到嘴边的茶盏一个哆嗦,“什么?”
不待她有其他反应,阅了净已利落出招。
房内顿时剑气四溢,霜刀割面。
黎不晚踏着月色,顺利潜进了八卦客栈。
为以防意外,确保万无一失,她昨日特地先来踩好了点。
眼下不用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找准方位,直接奔向了孟厘的房间。
好巧不巧,正遇到有江湖客醉酒起夜,嘴里嚷嚷着:“掌柜的,都说了让你给我找个小娘子过来……”
二楼过道只有一条,黎不晚紧急停步。
那醉客嗅嗅鼻子,一股淡淡的青柠香气,“女人的味道……”他醉得晃晃悠悠,鼻子倒是灵敏。
醉客抬头寻摸,黎不晚看清了他的样貌。是却思门的易屠山,前日在客栈自报过家门的。
此派也是听信了‘孟厘是也’的胡言,一直对她喊打喊杀。
易屠山往黎不晚这边看了过来。
视线差点撞上。黎不晚赶忙就近往旁边一躲。
“咦?”易屠山擦擦眼,觉得好像真的看到了个人影似的。
黎不晚屏息隐在暗处,手背后,本想摸剑,却发现身后的房门轻轻一碰便开了。
眼见易屠山摸索过来,黎不晚索性闪身进了身后房间,掩门躲在门后。
易屠山摸索过来,发现什么都没有,“看错了?嗝。”
晃晃悠悠反身,喃喃道:“等明天,明天我一定擒了那,嗝,灭门凶手……”醉意中还不忘门主交代的任务。
黎不晚在门后听着,直到他回房关门的声音传来,才松了口气。
眼下江湖人人得她而审判之,必须得赶快让‘孟厘是也’这个谣言祸首出来讲清楚。
不然恐怕麻烦不断,更何谈寻找雕棠果。
正鼓着腮肃穆寻思间,突然感到脖颈似乎有股凉飕飕的冷气。
黎不晚摸摸脖子,警惕回头。
屋内漆黑,雪色月华零星撒入,茶桌上映照出离散的光。
客厅与里间以一山水屏风相隔,内外皆一派安详静谧。
看起来没什么异状。
黎不晚不想惊动里间睡觉的人,小心开了一条细细的门缝,迅速溜身出去了。
出来后,她很快摸到了‘孟厘是也’的房内。
结果房间里没人。
黎不晚检查一圈儿,确实没人。
她蹙起眉,再次摸到床边仔细检验。
这时,突然一双脚从床顶直直垂了下来。
黎不晚一个卧鱼伸腰闪开,手摸剑,定睛过去。
只见垂下的两只脚硕大,小腿上腿毛粗密,脚上穿着一双大红色女娥绣花鞋,十分扎眼。
这双脚诡异地飘荡在空中,泛着一股刺鼻的腐尸臭味。
黎不晚掩住口鼻,谨慎以剑柄拨开帘幔,抬首,看到这双脚是从床顶破空而下的。其他的什么都看不到。
简直像横梁吊下来的尸体。
思及此处,黎不晚眉一凛,难道这是……不顾腥臭,连忙兜住这双脚帮忙往上提。
黎不晚试探唤道:“孟厘是也?”她怕是他吊死了。
事实证明她的这个担心是无谓的。
因为她的手臂刚一碰到鞋面,这双脚就直接从房顶脱落下来了。
这是一双从小腿处断开的断脚。
黎不晚一愣,随之房内铃声大震。
只见数十支高颈钟玲像蛛魅一样爬地而来。孟厘在铃声中气势汹汹现了身。
“昨日你就是丑时来的,我早料到你今日还会再来。果然被我抓个正着!”
孟厘昂首,得意道:“今日晚了半个时辰,怎么,是又去隔壁准备了什么阴谋诡计吗?”
他今夜一整晚都藏在暗处等着黎不晚出现,看到了她是从隔壁房间过来的。
四面铃声响起,黎不晚握剑的手紧了紧,觉得好像有点头晕目眩。
“你又耍了什么奸诈?”察觉到不对,黎不晚问向孟厘,“我今日过来,是……”
不待她道出来意,客栈里的灯火突然通明亮起了。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被高颈钟玲惊醒的江湖客不明所以,纷纷戒备起身,提起武器冲出了各自房间。
今日是孟厘黄雀在后技高一筹,引出了黎不晚,如今所有江湖客都被吸引出来看他的战绩,是以他颇为得意。
等到人聚齐了,孟厘收了高颈钟玲。
数十支高颈钟玲爬聚到一个中心,“啵”的一声恢复了密合的原貌。
原来是他的流星锤。
孟厘一个亮臂四抱接回了流星锤,洋洋开口道:“没什么,不过是我……”他凌身于栏杆处,挺起胸欲作风轻。
然而他低调华丽的显摆很快被一声突然又凄厉的尖叫打断。
掌柜的女儿流衫侧身门前捂住了眼睛。尖叫声就是她发出的。
这尖叫甚是凄惶,孟厘闻之一呆,见小姑娘捂着脸惶惶欲泣,连忙燃起烛光,“那个,你别怕,这断脚是假的!”
孟厘以为流衫是被这双血腥的断脚吓到了,顾不得继续显摆,内心涌起一丝愧疚。
他在这断脚里放了孟家逐魂浆,配合高颈钟铃可迷人心窍。
只是这逐魂浆味道着实难闻,如腐尸菌臭一般,为了不露馅,才特地搞出一双假的断脚,以诱黎不晚深入,用来擒她。
黎不晚一听,找到了她头晕晕的源头,生气道:“你这个坏家伙!”
幸亏她身上所携解毒药材多,方能抵御住,不然这会儿的恐怕手脚都酸软无力了。
流衫捂着双眼,连连摇头,她颤巍巍道:“我说的不是那个。”
流衫飞快指了指刚才黎不晚出来的房间,说:“你们看。”
众人顺势看过去,这才发觉不对劲的地方。
今夜黎不晚现身,铃声喧闹,客栈诸处皆烛火大亮,唯独这间房没有燃灯,也没有一丝动静。
易屠山离得最近,醉手将门缝推开。适应了会儿屋内光线,他仔细一瞧,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酒都醒了个清爽。
这是茅大的房间。
可是茅大却已不在——
他死了。
就这么大剌剌的,映照着月光,惨死在客厅桌角下。
他的眼睛怒目圆瞪,额间青筋依稀可见,嘴巴被一方绸巾轻柔盖住,似怕他的狰狞面目吓到来人似的。
孟厘看到后,一怔,继而想到了什么,背脊一阵发凉。
他扭头直指黎不晚,“你……刚才是你从他房间里出来的!”
此情此景,很难不让人做一些联想。
众人听闻此话,也是一惊。
他们诧异打量黎不晚,以往张狂必得的目光中夹杂了些许不明惧意。
“难道说……”这凡花楼楼主看似小小女子,难道说其实并不好对付,是个善使阴招的杀手?
本来他们其中多数人对黎不晚灭门尽家堡并非全然相信,只是觉得此女子多半是参与其中,背后另有势力罢了。
——女子行走江湖,男人总是这样高高在上,小瞧于顶的。
可是如今看到眼前的惨案,不由得心里渐渐起了些悚然之意。此女子恐怕不可小视,不能放任。
“昨日在林中,她便与茅大有一番恶斗……”有人这样一提醒,众人纷纷回想起来。
黎不晚和茅大昨日已势同水火,她杀茅大,完全说得过去。
有人猜测道:“说不定,是昨日交手时,茅大发现了什么也不一定……”
黎不晚既是灭门案凶手,身上就一定会有破绽,说不定是茅大发现了什么,所以黎不晚才着急灭口。
孟厘举着烛火于门外观察茅大尸体。
在众人还在以言语怀疑黎不晚的时候,孟厘凛然发现了什么,突然止声众人,“都别动!”
众人侧目过来,孟厘抬起手,示意自己准备踏进现场。
“其他人别动。”怕扰乱现场,众人也抬手拦了其他想进房的人。
所有眼睛盯紧了孟厘,以防他有其他小动作。
孟厘小心进到茅大房间,只见茅大裳裤平整,上身布襦口袋外翻,沿着襦领往上,有一绸巾盖在他脖颈,蒙住了他下半边脸。
就是这突兀的绸巾引起了孟厘的注意。
孟厘将其挑起。
这是一方女子手帕。手帕上有淡淡的青柠香气,左下角绣了一丛大风草和一个娟秀的字。
孟厘肃容,后退一步,大声念出了手帕上的绣字:“黎!”他将其高高挑向众人。
这是黎不晚的手帕。毫无疑问。
黎不晚见之一惊,立刻抬手去摸后面的头发。
有什么东西黏黏的,沾了她一手。
黎不晚手一顿,有些不可置信。
她将摸到的东西拿到了眼前,细瞧。
只见她顺手用来绑头发的手帕确实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剪径菟丝花。
柔美的花丝被血迹全然染红,正血淋淋绾在她的发上。
黎不晚的手触到花茎,上面似乎还有字。
是她能摸得懂的三个字——赠美人。
还不待她拿到光下细瞧,这三个字和整枝花便已消隐不见了。
黎不晚顿时头皮发麻,有些毛骨悚然。
她意识到,刚才她躲在茅大房中时,那凶手也在!
此人当时应正在行凶,并且还很有闲情地,神不知鬼不觉替她换了绾发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