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小兰头 荒腔走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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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本舒的名字，取自《种树郭橐驼传》——“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
仿佛应了她的姓和名配合的这样好，本舒上高中以前，就如同一株舒展的绿植，不争不抢，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如若活在真空。
而高中入学第一天，自我介绍。本舒选了后排的座位，离讲台很远。她注意到一个知道自己很漂亮的女生，端着脑袋，步履悠悠地上台，羞涩和大方的比例恰到好处。本舒记下这个女生叫尹桐。
本舒的注意力刚要回归于新下发的语文教材，一道声线竟直直穿进她的耳朵——“......我是陈相因——......”本舒惊愕地抬头望去，看见那个自初二暑假，就一直和自己一块上阅读课的男生亮堂的面容。
台下，本舒身边，同学们正哄笑阵阵。本舒没察觉他们在笑什么，“yeshenyue”之类对她的耳朵来说只是拼音而无含义。兰本舒要是这时候就那么敏锐，后面的一系列事情都不会发生，本舒的自尊心会从这一天命她刹车，为高中生活继续营造安稳的空白。
本舒只知道，这个叫陈相因的男生在阅读课很出彩，具体怎么出彩的她实际上也说不清，只知道这样出彩的一个人注意到自己，甚至从某种迹象上分析他在意自己——这就令本舒感动和铭记了。
开始是老师把本舒叫起来回答问题。那时讲到外国文学，本舒很没有兴趣，跑神跑到天边，怎么知道要说什么？
但本舒的耳朵替她捕捉到来自后方的音讯：“性格孤僻，胆小怕事，恐惧变革，只想做良民......”
本舒听出来这是那个很出彩的男生的声音了。她很惊讶，因为自己与他毫无交集。但她觉得老师也听见这个提醒了，何必重复一遍，做戏？本舒抿着嘴不说话。
老师无奈地叫本舒坐下，注意听讲。后排那个出彩男生的朋友笑他：“你真热心！人家都没理你！”本舒十几年来第一次莫名其妙终于集中了的注意力让她的眼睛几乎穿透了后脑勺，看见 那个出彩的男生，陈相因，在很阳光的笑。他说：“什么啊，是我声儿太小了。”
然后就是有一次，本舒和陈相因的朋友同时没带讲义，本舒跟老师提了，老师去柜子里给她拿来一本新的。陈相因那个朋友叫嚷、蹬腿：“什么人啊！为什么我没有——”
本舒很自然地瞪他：“你自己又没说！”
那小男生还在耍赖，一边的陈相因突然插进来，他手里还捏着跟笔，很柔软地向本舒解释：“他没说你。”然后笑了笑。
其实，本舒实在钝感。上了这么多年的阅读课，每个周末都上，关于这个她在里面最留意的人，陈相因，很多事件都被她的植物脑袋给新陈代谢，光合作用了，只有那两次笑——还有一次是她想象的，还熠熠生辉地留在她的脑海里。只有一次——是整个画面。那天，好像是深秋或者初冬，阅读课的小孩都慢慢地长大了，相熟了。
本舒当时感到整栋建筑风雨欲来，轰轰摇晃，而这时陈相因伴随着周围同学老师的调侃声走进教室。
老师最开得起玩笑：“欸！我们相因还真是人模狗样的！”
本舒没抬脑袋，让耳朵时刻留意动静。耳朵听见大衣摩擦得簌簌作响。陈相因没有路过，他驻留在了本舒的桌前。出彩的男生开朗地笑道：“是吧老师！新买的风衣——”
于是本舒终于有了抬头的理由——至少可以说服自己。本舒简直是地方官第一次进皇宫，面见天子岂敢逼视。她飞藐，对，藐视的藐，短暂而清晰地刻下了这个画面。
少年一身黑色，衣领耍帅地立起，双手插兜，笑着，低头向下撇的一眼正正好好如此巧合地与本舒的眼光撞在一起。
胆战心惊。
兰本舒因为她自己，所以认为所有人的眼神都有深意。哪怕不是本身有计谋，也是缘分使然。那时候的本舒相信缘分。
当然，现在她也同样相信，甚至是拜倒。她被动地，毫无防备地得知，缘分力大无穷，可缘分本身分出三六九等。
开学之后，陈相因发现本舒居然和自己一个班，感叹缘分，热情地加了微信，两人没什么隔膜，几乎每晚闲聊几句。有时候本舒说得激动，自发地把持之以恒十五年地十点半入睡时间慷慨地往后延长。说到末尾，陈相因会发来“晚安好梦”。
有一天扯到北京话，陈相因很有研究，本舒开玩笑让他教她。屏幕对面停顿了一会，两个字弹了出来——“喇蜜”。本舒搜百度，手指颤了颤，回他：“ok，学到了。”
本舒在学校里，也经常地发觉一些证据。比如下课和新认识的尹桐聊得正欢，有预感地转头，确凿无疑地不小心地撞见陈相因倚在暖气上，身边是他的朋友们，他在教室正对面，认真看着她。
此时的本舒会有一种家长发现孩子秘密但决定尊重装作不知道的自觉开明的喜悦得意。
回到家，换下衣服。兰妈妈推门进来下了一跳。只见本舒的脑袋卡在睡衣领口，像个阿拉伯，眼睛里和嘴角边尽是直愣愣地笑意。妈妈问你咋了，本舒敛去笑，郑重宣布重大研究实践发现：“你知道么人可以感知背后的目光。”妈妈点头，老将军出征杀伐果决：“谁看你？有情况？”本舒撇开头僵住：“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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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两个人下了阅读课，随意走进附近绿化很棒的公园里遛弯。
陈相因心事重重，本舒诱他坦白。
陈相因问她你觉得在学校里谈恋爱怎么样。
本舒在想自己要不要答应。
陈相因大吐一口气，说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
本舒问是谁？是咱们班的吗？或者阅读课的？循循善诱，为他鼓劲。
陈相因眼神都迟滞了，艰难地说咱们回家在说，当面我还是不好意思——
回家后也不知道本舒怎样来得灵感，让他实在不好意思就发那个人名字的笔画。
屏幕对面像那天的北京话教学一样沉默了一阵。然后发来两枚阿拉伯数字。
——“14”
本舒在草稿纸上重写了几遍自己的名字。“兰、本、舒”
是22。
本舒的额头有汗滴到纸上，洇开墨迹。她第一次不满意自己的好名字。冗笔画。
本舒在对话框里笑：“是谁啊？我猜不出来。”
陈相因马上回应她：“算了，我就知道你猜不出来，我隐藏得非常好”
本舒央求：“谁谁谁啊啊啊啊啊”甚至比平时更活泼更轻快。
陈相因发来的名字太突兀了。
【陈相因】：“尹桐。”
草蛇灰线，其实一切早有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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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舒太钝感。
兰本舒缺席而不自知。对于她全部系于一点，毫厘之间的少女情怀，在对方是每周六的下午两点到五点半。他离开阅读教室，另有他自己为之牵动全部心神的广阔天地。
本舒的心灵分成两条岔路。给她沉浸，予她保护的真空屏障在一瞬间湮灭，她訇然袒露于多端的世界。这两条路起始的时钟由陈相因敲响，而它们的指向都通往间接的那个无辜的人。
第一本舒嫉妒尹桐，嫉妒她到想要取代她。
第二本舒羡慕尹桐，羡慕她到爱慕她，爱慕她到想要成为她。
那天本舒和尹桐一起放学，漫步在停满共享单车的街道，一侧是啤酒烤鸭的叫卖声和熟食的香气。
尹桐问本舒：“你觉得我是什么花？”
本舒考虑了一会，说：“红玫瑰和白山茶可以兼得。”
尹桐感动地轻跳起来抱住本舒。本舒问：“我呢？”
尹桐不假思索：“兰花啊！”
兰花，不管尹桐究竟有没有意，本舒自己恍然看清，或者说第一次触碰了自己的兰，兰本舒的兰，orchid，那修长舒卷的花瓣下隐藏的块茎的形状，清静下的欲.望的狂想与迷乱。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小兰头
